這些日子以來,漱芳齋雖安靜,卻從不是冷清孤寂的。
爾康只要閒暇之餘,與紫薇日日都來陪著小燕子,大家都默契的閉口不提那場婚事,只陪著她看花、品茶、閒坐閒聊,消解她心頭鬱結。
爾泰更是風雨無阻守在她身側,帶市井零嘴,尋新奇玩意兒,演皮影戲逗她展眉,把滿腔溫柔都鋪在了她身前。
起初小燕子依舊沉陷在難過里,常常望著庭院發怔。
想起從前和永琪的點點滴滴,心口便堵得發慌。
可日子一天天過,有紫薇軟聲細語的陪伴,有爾康恰到好處的開解,更有爾泰寸步不離的守護。
她心底那層濃得化不開的哀傷,總算慢慢散了些許。
不再整日失神,不再動輒紅了眼眶,也能好好吃飯,好好走動,面上漸漸有了往日的氣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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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心底那道疤,依舊還在,一碰便隱隱發疼。
放下最難的地方,就在於捨不得,忘不掉,放不下,又回不去。
……
朝暮輪轉,日復一日。
京城十里長街,被一片濃烈的紅鋪染得如火如荼,鎏金喜轎在儀仗簇擁中緩緩前行。
鼓樂喧天,鞭炮聲震得人耳膜發顫,街邊圍滿了看熱鬧的百姓,皆是滿臉艷羨。
讚嘆著這門婚事,是何等天作之合,何等風光無限。
景陽宮的紅綢從朱門纏到廊柱,大紅喜字貼滿窗欞。
御賜的喜果擺了滿殿,連空氣里都飄著甜膩的檀香與酒香,可這滿室喜慶,卻焐不熱半點永琪的心。
今日是永琪大婚的日子,縱他心裡翻江倒海,念著漱芳齋的人,也只能身著喜服僵立在正廳,接受著宗室親友、文武親眷的道賀。
他眉眼間沒有半分新郎的喜色,下頜緊繃,目光時不時飄向殿門方向。
盼著那個身影來,又怕她來了。
小燕子終究還是來了。
永琪面容依舊是那般丰神俊朗,只是往日裡含著笑意與溫柔的眼眸,此刻卻覆著一層複雜難辨的情緒,深邃得讓人看不透。
他本以為,小燕子不會來,他甚至暗自慶幸。
若是她不來,他便不用面對那份難以言說的愧疚與不舍,不用在大喜之日,看著她,想起那些刻骨銘心的過往。
可當他的目光,穿過喧鬧的人群,精準地落在角落那個身影上時,心臟像是被重重一擊,驟然緊縮。
四目相對。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周遭的鼓樂聲、談笑聲,全都消失不見,天地間,仿佛只剩下他們兩人。
她和紫薇立在婚宴前廳的角落,一身淺藍暗紋旗裝,沒有穿任何艷麗的服飾,也未施粉黛,素淨的臉龐上扯著笑,比哭還難看。
她是特意來的,皇上顧及她的心情准她不用參加婚宴,但她還是來了。
只是想親自見證她曾經滿心滿眼的少年郎,踏入另一段人生,從此,山高水遠,各自安好,再無瓜葛。
眼前的紅綢漫天,喜字高懸,每一幕,都曾是她無數次憧憬過的場景,只是那時,站在永琪身邊的人,是她小燕子。
她懂永琪的身不由己,懂皇命難違,可懂歸懂,心痛卻一分不少。
像有細刀子在心裡割,每一聲「五阿哥大喜」,「福晉大喜」都像是砸在她心上的石頭。
唯有爾泰,立在離小燕子半步之遙的地方,一如往日模樣。
她的出現,讓喧鬧的婚宴瞬間安靜了幾分,周遭的賓客目光紛紛投來。
帶著探究、好奇、同情,還有幾分隱晦的竊竊私語,像細密的針,扎在她的心上。
「那不是還珠格格嗎?她怎麼來了?」
「五阿哥這般人物,也就欣榮格格配得上,知書達理,出身又好。」
「還珠格格就站在那兒呢,看著心上人娶別人,怕是心裡不好受吧,強撐著呢。」
「終究是沒名分的,如今嫡福晉進門,往後啊,也就只能這樣了……」
「別說了,咱們瞧瞧便是,這位還珠格格倒是有氣度,換做旁人,怕是早就哭哭啼啼,哪敢這般大大方方前來。」
細碎的議論聲鑽入耳中,小燕子指尖微微蜷縮,紫薇攥了攥她袖中冰涼的指尖,給她打氣。
小燕子挺直了脊背,眼神平靜無波,仿佛那些議論,與她毫無干係。
她不能在永琪面前,在所有人面前,露出半分狼狽。
身後那道目光,始終落在她的身上,未曾移開。
是爾泰。
吉時到,喜官高聲唱喏,行夫妻交拜之禮。
永琪身子僵如磐石,遲遲不肯彎腰,目光鎖在小燕子身上,喉結滾動。
卻被一旁的贊禮者低聲提醒「五阿哥,禮制不可違」。
欣榮垂著眼,嫁衣繁複,鳳冠沉重,她早知永琪心有所屬,這場婚事是家族與皇室的權衡。
可身為待嫁女子,終究盼著一絲情意。
此刻感受著永琪的抗拒,喜帕下的臉色微微發白。
滿殿寂靜,眾人都看著僵持的新人,氣氛有些壓抑。
永琪麻木的行了禮。
爾泰內心也千迴百轉。
從前的他,是永琪最貼心的兄弟、伴讀,是眾人眼裡最懂事的少年。
他早就把對小燕子的心意藏得極深,看著永琪與小燕子嬉笑打鬧、心意相通。
他從不多言,處處退讓,甚至還幫著兩人傳信、解圍,藏起所有情愫,只做默默守護的旁人。
他忍了太久,忍著眼睜睜看著永琪把所有溫柔都給小燕子。
忍著自己滿心歡喜不敢言說,忍著所有醋意與不甘,只因為永琪承諾過會護小燕子一輩子,會給她一世安穩。
可今日,永琪娶了別人,讓小燕子站在這滿殿喜慶里,像個局外人。
這份隱忍,到了頭。
禮成,賓客齊聲道賀,喜堂里一片歡騰。
喜筵巡酒,小燕子深吸一口氣,端過侍者遞來的喜酒,緩步上前。
「永琪,我敬你,祝你們歲歲年年,甜甜蜜蜜。」
永琪看著她手中的酒杯,心臟像是被狠狠撕扯。
他知道,這一杯酒,意味著什麼。
他緩緩舉起自己手中的酒杯,與她的酒杯,輕輕一碰。
「叮」的一聲輕響,清脆刺耳,像是砸碎了最後一點殘存的念想。
小燕子沒有絲毫猶豫,仰頭,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水滑過喉嚨,灼燒著她的食道,也灼燒著她千瘡百孔的心。
一杯酒盡,她將空酒杯倒扣,對著永琪輕輕晃了晃,臉上帶著一抹淺淺的笑。
「永琪,你看,我可都喝了。」
話音落下,她的指尖微微顫抖,空酒杯在手中,沉甸甸的。
永琪看著她空空如也的酒杯,看著她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淚光。
他用力攥緊酒杯,酒液晃動濺出幾滴,落在大紅喜服上,暈開小小的濕痕。
他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爾泰一瞬不瞬看著她敬酒的模樣。
心頭先是漫上一層欣慰。
欣慰這些日子的陪伴沒有白費,她能壓住傷情,坦然站在這裡,是最好的證明。
可這份欣慰之下,翻湧更深的,是藏不住的深情與愛慕。
望著她在殿裡被知情人竊竊私語,打量目光里,依舊傲氣不減的模樣,心底越發動容。
這個小丫頭,從來都不是只會哭鬧任性的格格。
她重情,所以會痛;她驕傲,所以不卑;她磊落,所以即便被辜負,也不會歇斯底里,只會守住自己的風骨,體面退場,大方祝福。
這樣的小燕子,越發讓他心動,越發讓他放不下。
喜樂依舊喧囂,紅綢依舊醒目。
唯有爾泰眼底,只裝得下一個從容轉身、體面贈別的小燕子。
說完祝福的話,小燕子心底積壓的空落,一點點漫了上來。
她無意再留在這滿是紅綢與賀喜聲的地方,也不想再聽旁人細碎的議論,更不想再對上永琪那雙滿含愧疚的眼。
她帶著幾分倦怠,低聲對紫薇道:「我先走了,這兒太鬧,我想靜靜。」
紫薇瞧著她,有心陪著,卻見小燕子輕輕擺手,只想一個人走開。
爾康會意,輕輕拉住紫薇,朝她遞了個眼色,示意不必上前打擾。
小燕子沒再回頭看喜堂一眼,退出喧鬧的殿宇,順著宮道,獨自往僻靜的後花園走去。
夜色溫柔,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不突兀,也不喧鬧。
小燕子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