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琪婚期一日近過一日，景陽宮的紅綢已經備下，宮裡處處都在議論五阿哥的大婚。
漱芳齋卻整日安安靜靜，沒了往日的歡聲笑語。
小燕子窩在軟榻上，單手支著下巴，望著窗外的枝椏發呆，連平日裡最愛的糕點都提不起興致。
她眉尖微微蹙著，眼底沒了往日的靈動跳脫，只剩化不開的沉悶。
雖然上次和永琪決絕說清楚，可一想到幾日後，永琪便要身著喜服與欣榮拜堂，心口就悶悶地發疼，做什麼都提不起勁。
放下一個人，從來都最難。
紫薇和爾康勸過她好幾次，可話到嘴邊，又不知如何寬慰，只能陪著她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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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爾泰，從不說什麼大道理，只日日往漱芳齋跑，變著法子哄她開心。
今日天剛放晴，爾泰便提著一個精緻的木匣子，腳步輕快地進了漱芳齋，眼底是專屬於她的溫柔。
他沒帶尋常的糕點玩意兒，而是小心翼翼地將木匣子放在桌案上，朝著小燕子招手：「小燕子，快過來，我給你帶了好東西。」
小燕子慢吞吞地起身，挪到桌案旁，無精打采地瞥了一眼木匣子：「什麼東西啊！給我帶了好吃的嘛！是什麼？」
「這可是我特意尋來的，保證你沒見過。」
爾泰笑著打開木匣，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各色皮影小人，有威風的將軍，嬌俏的女子，還有憨態可掬的小動物。
雕工精緻，色彩鮮亮，一旁還放著小小的布幕與燭台。
「我給你帶了皮影戲，我演給你看，好不好？」
他知曉小燕子素來愛熱鬧，愛新奇，知道她心裡悶，便費了好幾日功夫，學了皮影戲的法子，還特意編了逗趣的台詞，就想讓她展露笑顏，暫時忘了那些煩心事。
爾泰手腳麻利地支起布幕，點上燭台，暖黃的燭光透過布幕，暈開一片柔和的光。
他拿起皮影小人，藏在布幕之後，清了清嗓子，故意捏著粗啞的嗓音，扮起了皮影里的大將軍。
聲音搞怪又誇張：「嘿！俺乃山林里的大英雄，專打壞人，專哄小格格開心，誰要是不開心，俺就把所有好吃的好玩的，都送到她跟前！」
小燕子抿著嘴，強忍著笑意，故意板著臉，扭過頭去：「什麼嘛！難聽死了，什麼英雄啊，一點都不威風。」
可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心裡那片沉悶，竟被這搞怪的聲音，戳開了一道小口子。
爾泰全然不在意，依舊專心致志地操控著皮影，讓將軍小人在幕後來回蹦跳。
接著又換了個嬌滴滴的女聲，扮起小丫頭：「英雄英雄，你看那小格格，整日皺著眉，可怎麼辦呀？」
再換回粗啞嗓音，大大咧咧道：「無妨無妨！俺給她摘果子，捉蝴蝶，再給她演大戲，保證她笑哈哈，煩惱全跑光！」
「咱們不稀罕旁人的歡喜，咱們自己過得自在，想吃就吃，想玩就玩，誰也不能讓咱們難過！」
台詞句句都戳在小燕子的心坎上。
爾泰分明是借著皮影戲，哄她放寬心，告訴她就算沒有永琪，也有人把她放在心尖上，護著她，寵著她，不讓她難過。
他操控皮影笨拙卻認真，眼神全程落在布幕前的小燕子身上，滿是專注與溫柔。
一門心思只想著讓她笑，全然不顧自己動作滑稽，嗓音浮誇，只為驅散她眼底的愁雲。
小燕子聽著這逗趣又暖心的台詞，看著爾泰那副全心全意為她的模樣，再也繃不住，原本強抿著的嘴角，一下子揚了起來，「噗嗤」一聲，笑出了聲。
這是多日來，小燕子第一次真心發笑，笑聲清脆，像從前那般靈動，眉眼間的愁雲，散了幾分。
可笑著笑著，眼眶卻突然紅了，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
笑意在眼底，心酸也在眼底，甜暖與委屈交織在一起，再也壓抑不住。
爾泰哄她開心讓她覺得暖心，可越是暖心，越是想起永琪帶來的難過。
想起那些回不去的過往，心裡又酸又澀。
她感動爾泰這般用心待她，可心底深處，依舊放不下那份執念，甜蜜的陪伴里，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拉扯，讓她笑中帶淚，難以自持。
皮影幕布上的小將軍還保持著蹦跳的姿態，爾泰剛換好小動物的皮影，還想再逗她笑兩聲，轉頭就看見小燕子臉上的淚。
手裡的皮影「啪嗒」一聲掉在木匣里，爾泰直接掀開幕布沖了出來。
剛剛從容淡定的模樣瞬間沒了蹤影，整個人都慌了神。
他腳步都有些亂，站在小燕子面前，手足無措地看著她掉眼淚，嘴唇動了好幾下，才擠出慌亂的聲音。
「對、對不起……是我不好，是我演得不好，我還沒練熟，逗得你難受了……」
他還沒見過這樣的小燕子，前一秒還笑著，下一秒就紅了眼眶掉眼淚。
他費盡心思想要哄她開心，結果還是讓她哭了。
爾泰抬起手，想擦去她臉上的淚，指尖懸在半空頓了頓，才輕輕落在她臉頰上，用指腹小心翼翼地蹭著淚珠。
動作生澀又僵硬，安撫的話也說得顛三倒四：「你別哭啊小燕子，我不演了，我回去再好好練，你想怎麼樣都行，別哭好不好？」
他的指尖是暖的，可動作太笨拙，一下沒擦乾淨，反倒蹭得淚珠越落越多，順著眼角、下頜，不停往下掉。
小燕子本就心裡又酸又暖，被他這般慌亂無措地哄著，眼淚反倒更凶了。
不是難過，是心裡攢了太久的委屈、又摻著爾泰帶來的暖意，一下子全涌了上來，怎麼忍都忍不住。
「不是你的原因……」
她哽咽著，聲音斷斷續續，伸手想自己抹眼淚，卻被爾泰搶先一步。
他更慌了，兩隻手都伸出來，胡亂地擦著她兩邊臉頰的淚，越擦越亂，淚珠沾了他滿指尖，卻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不哭了，我就是……」
她想說自己是開心的，是感動的，可話沒說完，又吸了吸鼻子，眼淚簌簌往下掉。
爾泰看著她滿臉淚痕，自己眉頭都皺了起來。
手裡的動作不敢停，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一遍遍擦著，低聲反覆哄她：「都怪我，是我沒本事，哄不好你……」
「你別哭了，你一哭我就慌了……」
……
小燕子靜靜定定地凝望著眼前的爾泰，將他笨拙又真切的模樣一一收進眼底。
忽然，「嗬～」的一聲，她心底微微一動，漾開一抹淺笑，眼底仍含著未乾的水光，眸色卻慢慢清亮下來，添了幾分柔和與暖意。
爾泰望著她這抹帶著淚痕卻格外柔軟的笑意，唇角也一點點揚起。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誰都沒有說話，卻又什麼都不必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