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庭院,裹著梔子花的清香,拂過漱芳齋的牆角。
永琪斂去周身疲憊沿著宮廊疾步前進,他足足花費一個時辰才哄妥了愉妃,耐著性子軟磨硬泡尋了個由頭脫身。
自額娘救回以來,他和小燕子從未再見,加上婚事已成定局,他便一直惦念不已,此刻只想儘快見到小燕子,將自己滿心抱歉和思念說與她聽。
越是靠近漱芳齋,他的心跳越是急促。
殿門關著,小凳子小桌子也沒有在院外,永琪想著小燕子,嘴角彎起。
他剛抬手落在門板上,便聽見一道溫柔清朗的聲音從裡面傳來:「沒事,不用擦,一點不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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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的人誰都沒有察覺——
那道熟悉的明黃色錦袍身影,已行至門前。
「吱呀」一聲輕響,打破屋內氣氛。
小燕子和爾泰聞聲同時轉頭,看向門口的永琪。
永琪推開門,在他的視角一眼就看見——
小燕子埋在爾泰懷裡,手腕被爾泰擒著,臉頰通紅,眼眶濕潤,一副剛哭完,捨不得鬆開的模樣。
爾泰垂眸看著她,兩人姿態親昵得刺眼。
在永琪眼裡,這就是趁虛而入,相擁溫存。
妒火瞬間燒穿理智。
「放開她!」
他一聲低吼,帶著被背叛的劇痛與滔天醋意:「福爾泰……你怎麼敢?趁她脆弱,騙她依靠你嗎?」
小燕子猛地一僵,整個人都嚇懵了,本能的和爾泰拉開距離。
「不是的!永琪,你誤會了——」
「誤會?」
永琪紅著眼,寒光直逼爾泰:「你在他懷裡哭是不是?他牽著你的手是不是?這也是誤會?」
他滿心都是:
她為他心傷落淚,轉頭卻與別人親密相擁。
自己兄弟,搶了自己心尖上的人,還做得如此明目張胆。
是了,爾泰曾經親口向他承認過喜歡小燕子!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還說他不是唯一的君子!
永琪站在他們對面,眉眼鋒利懾人。
近日來對小燕子的相思愧疚頃刻間蕩然無存,盡數被猜忌和盛怒吞噬,皇族威嚴的壓迫感撲面而來。
爾泰神色一凜,下意識站直身體,抬頭迎上永琪淬火的目光,從容又坦蕩。
他不動聲色地將小燕子往身後一帶,將惶惶不安的她圈在絕對安全的方寸之地。
「福爾泰!好一個奴才!我當真是小看了你!」
小燕子撞進永琪覆滿陰鷙的眸子裡,指尖冰涼:「永琪,你在胡說什麼!」
空氣里的火藥味濃得化不開,前一秒還只是交鋒的僵持。
下一瞬,永琪的拳頭狠狠砸向了爾泰的側臉,骨節撞在臉頰的悶響刺耳又清晰,爾泰猛地偏過頭,唇角瞬間滲出血絲。
「不要!」小燕子驚呼:「永琪,你瘋了,快住手!」
她慌張的撲上前,張開雙臂橫身擋在爾泰身前。
「你誤會了,不是你想的那樣!」
「你護著他?」
永琪怒極反笑,聲音冷的刺骨,他猛地伸手,將她拉到自己身側,力道大的近乎粗暴。
他死死盯著他們,腦海中翻湧著驚濤駭浪,是他連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危機感和後怕!
以永琪的視角,方才他看到他們親昵的「依偎」在一起,爾泰拉著小燕子手腕,那個眼神……
所以他的機會來了是不是?
他簡直不敢再想下去……
爾泰看著擋在身前的小燕子,心頭一軟。
他抹了把嘴角的血,本已提起的力道盡數卸去,以免自己稍加動彈會磕撞到她。
永琪被怒意和偏執狠狠燃燒,又瘋了似的撲上來,再次揮拳,每一下都帶著拼盡全力的狠戾。
他抓住爾泰胳膊反方向一擰,抬腳狠狠踹上他的小腹。
爾泰心裡清楚,身份有別,他不敢還手。
且他確實藏有私心,對永琪心存了幾分歉疚。
他問心有愧,所以只是挺直脊背,承受著永琪所有的怒火。
但他更不願意在小燕子面前動武失了分寸,怕誤傷她,怕嚇到她。
小燕子慌得心都停了一拍,她不顧危險,伸手去擋,踮著腳推開永琪,想要拉開他,可她的力氣在永琪這裡根本微不足道。
他已被妒火徹底沖昏了頭,出手又急又狠。根本收不住勢。
突然,一拳結結實實砸在小燕子肩頭,將她狠狠彈了出去,重重的摔倒在冰冷的灰石磚上。
紫薇聽到這邊的動靜,心裡咯噔一下,急忙趕了過來,金鎖明月彩霞跟在紫薇身後,剛一腳踏過門檻,便看到小燕子跌倒在地。
紫薇猛的頓住腳步,怔愣不過一瞬,立刻反應過來,大步衝上前去。
「唔……」
小燕子悶哼一聲,疼的倒吸一口涼氣,手臂微微顫抖著。
紫薇蹲下身,小心翼翼攙住她的胳膊,滿眼焦急:「你怎麼樣啊小燕子,快讓我看看!有沒有摔到哪裡?」
爾泰臉色驟變,連忙彎腰俯身,不敢用力,輕輕穩住小燕子的肩膀,上下打量著她:「小燕子,傷到哪裡了沒有?我扶你起來!」
「當心!」紫薇和爾泰配合著,慢慢將小燕子從地上攙扶起來。
爾泰猛的抬頭看向永琪,眼底最後一絲對主上的敬畏徹底崩塌。
她的痛呼,瞬間燙碎了他所有的規矩與忍讓:「你敢傷她?」
爾泰迅速抬手隔開永琪的手臂,反手一拳重重砸了回去。
力道之猛,竟讓永琪後退半步,得以穩住身形。
他可以被打,被罵,他都受著,但不能容忍,有人傷她分毫。
「臣以下犯上,任憑五阿哥處置,絕無半句怨言!」爾泰聲音低沉字字冷硬:「可——你不該傷她!」
永琪滿眼錯愕,刺骨的寒意從四肢蔓延開來,他這個好兄弟,絕不似表面看起來那般簡單。
他更從未想過,這個向來溫潤有禮,對他幾乎言聽計從的「跟班」竟然敢對他還手。
紫薇急得紅了眼,對著纏鬥的兩人嘶吼:「你們快住手!沒看到她都哭成什麼樣了嗎!再打下去她要崩潰了!」
小燕子捂著發疼的肩膀:「你們都住手,別打了!」
永琪一時慌了神,看著小燕子發紅的眼眶,所有怒火瞬間被懊悔淹沒。
他本能的向小燕子伸出手,聲音都亂了:「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想上前扶她,卻被爾泰一步橫擋在前。
紫薇安頓好小燕子,轉身到兩人中間,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她奮力將兩人隔開,又急又氣:「你們怎麼回事竟然打架?瘋了是不是!有話不能好好說!居然動手!」
明月彩霞在一旁嚇得手足無措,金鎖急的絞著帕子,聲音帶著哭腔:「怎麼了這是?爾泰少爺,你流血了,我去給你拿凝霜清傷散!」
眼看著兩人劍拔弩張,場面隨時會再打起來,紫薇心裡清楚,自己一人怕是壓不住局面。
她當即轉身,壓低聲音向明月吩咐:「你快去,通知小凳子去乾清宮門口悄悄把福大爺請來,記住,千萬不能驚動旁人,明白嗎?」
「彩霞,你去告訴小桌子,讓他在院內把風,任何風吹草動,一定要提前通報!」
兩人連忙應聲不敢耽誤,匆匆離去尋人。
……
屋裡的氛圍緊繃到了極點。
就在場面僵持不下,兩人都壓不住火氣的時候,一道沉穩有力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從院外傳來。
爾康一襲湖藍長衫,面容冷峻,沒有半分多餘情緒。
他把門帶上,靜靜往那兒一站,目光掃過滿臉戾氣的永琪,停留在爾泰帶血的嘴角,眼神冷冽。
紫薇見爾康來了,心裡懸著的石頭終於落地,她攬著小燕子的後背,默默鬆了一口氣。
爾康邁步上前,抬手示意紫薇安心,在看到臉色發白的小燕子時,眼底掠過一絲心疼。
他轉頭看向永琪爾泰:「你們兩個怎麼回事?大家從小一起長大,情同手足,如今怎會拳腳相向?」
爾康沒有偏袒任何一方,繼續沉聲道:「你們這樣顧及過小燕子的感受嗎?看你們大打出手,她夾在中間左右為難,又害怕又自責!你們是想要她更難過嗎?」
他直擊人心:「永琪,爾泰,你們兩個都老大不小了,做事要懂分寸,真心可貴,情分難得!」
爾康頓了頓,目光掠過小燕子,似是意有所指,接著說道:「不要被一時衝動,毀了多年的兄弟情分,更傷害了心愛之人!」
「好了,今日之事,到此為止,莫要再鬧,驚動皇上和太后就麻煩了!」
永琪周身衣袍凌亂,一身肅殺未斂。爾泰亦是氣息緊繃,鋒芒逼人。
喧囂漸落,滿堂寂靜。
小燕子望著身前滿身陰鬱的永琪,清晰開口:「永琪,正好今天你來了,我們談一談吧。」
一語落下,在場眾人瞬間會意。
無人多言,默契地退了出去。
殿門緩緩合上,只餘下他們二人,安靜相對。
永琪緩步走近小燕子,想伸手扶去她鬢邊的碎發:「小燕子,對不起,是我不好,是我太衝動了!」
「我才會失去理智!我不是有意的!」
「我是專門來看你的!」
就在永琪倉促解釋間,小燕子沒有猶豫,直接打斷他的話。
「永琪,既然你來了,今日我們便講清楚,」她看著永琪一字一句道:「我們分開吧!」
「分開」二字,如同驚雷,瞬間炸得永琪渾身僵住。
所有未說出口的辯解,所有隱忍的情意,都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眼,原本清冷桀驁的眸子裡,滿是不可置信,隨即翻湧起濃烈的慌亂,那是他從未有過的失態。
永琪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一顫,語氣里沒了往日的沉穩,只剩急切與無措:「你說什麼?不許胡說!」
「是因為……因為婚事嗎!」
「我可以解釋的!小燕子,我今日就是為這事而來!」
「我知道你聽聞了婚事,心裡委屈,可那是我額娘一廂情願的聯姻,我身不由己啊!」
「往後,我待你的心意,半分不會變,依舊會常來陪你,我們,還和從前一樣啊小燕子。」
這話落下,小燕子忽然輕笑出聲,那笑聲極輕,卻裹著刺骨的涼。
像冰珠砸在石面上,碎得刺耳。
她偏頭躲開他的手,強撐著挺直脊背,眼底是壓抑許久的痛楚與諷刺,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永琪心上:「和從前一樣?」
她緩緩站起身,素白的裙裾在地上掃過,好像不帶一絲留戀。
「五阿哥怕不是忘了,從前你我是兩心相許,是彼此唯一!」
「可如今,你要十里紅妝娶欣榮為妻,要給她正妻的名分,要與她拜堂成親,共掌家事。」
「轉頭卻對我說,還和從前一樣?」小燕子淚水終於忍不住在眼眶裡打轉,卻被她死死逼回去,不肯落半分。
「在你眼裡,我算什麼?你明媒正娶的福晉是她,我不過是你藏在這小院裡,見不得光的消遣?」
「你娶了旁人,守著你的嬌妻美眷,再抽空來我這裡尋舊情,這般兩全其美的好事,五阿哥當真打得好算盤。」
永琪臉色微變,上前一步想拉住她,語氣多了幾分急切:「我對你的情是真的,娶欣榮只是權宜之計,我心中只有你,你為何就不能懂我?」
「懂你?權宜之計?」
小燕子猛地抬眼,淚水終於滑落,卻帶著決絕的狠意,她用力甩開他的手,力道大得讓兩人都怔了怔。
「懂你?哈哈哈哈……」
「懂你的既要又要還要嗎?」
「我懂你要對母盡孝,我懂你要權勢前程,我懂你既想守住世俗的體面,又捨不得與我的情誼!」
小燕子話鋒一轉:「可是永琪,你憑什麼認為,我就心甘情願當你的妾室?你憑什麼認為我會一直在原地等你?」
「不錯,我是痛過了,但不能一直痛!」
「你既已娶妻,我小燕子的感情,絕不容你這樣踐踏,欣榮不是物件,愉妃也不是擺設,你清楚,你和我,不可能當他們不存在!」
她轉身走到窗邊,聲音輕得像風中殘絮,卻字字誅心:「你要娶她,便好好做你的夫君,守你的責任。」
「至於我們,從你應下那門婚事的那一刻,就已經斷了。」
「斷了?」永琪眸色一沉,帶著不可置信的怒意與慌亂,他從未想過她會如此決絕:「你非要如此絕情?我都說了,我心裡只有你!」
「絕情?」小燕子緩緩回頭。
「我心裡倒是也有你,結果呢!你告訴我!」
小燕子淚眼婆娑卻眼神冰冷:「是你先負了情,先給了我一場無望的奢望,再親手碾碎。」
「永琪,你娶了別人,就別再來糾纏我,我要的是一心一意,是堂堂正正,你給不了,從今往後,我們便只是兄妹!其餘再無瓜葛!」
她抬手,將桌上那枚他曾贈予她的素銀燕簪狠狠推到他面前。
簪子滾落桌面,發出清脆的聲響,如同他們之間徹底碎裂的情意。
「這簪子,還你。你的情意,我也受不起,從此,各自安好便是!」
永琪看著那枚簪子,又看著她眼底毫無轉圜的決絕,心口驟然抽痛,他想說什麼,卻發現所有的辯解都顯得蒼白又自私。
他以為她會等,會忍,會像從前那般包容他的身不由己,卻忘了,再深的愛,也經不起這樣的輕賤與背叛。
小燕子背對著他,肩頭微微顫抖,卻始終沒有回頭。
那道單薄的身影,透著徹骨的寒涼與倔強,將所有的愛戀與不舍,全都封存在今日這場冰冷的雨里,斷得乾乾淨淨。
突然,永琪攥著她的腕子,指節繃得發緊,眼底翻著隱忍的燥意與委屈,嗓音又沉又啞,帶著逼仄的質問。
「你以為我就好過嗎?這樁婚事太后頂壓,前途桎梏,我半分抗拒不得!」
「我努力了,可我額娘竟然自戕,我不能違背孝道啊,你知道我熬得有多難,你可曾看過一眼?」
他心口堵得發疼,言語染上戾氣,又帶著不甘的撕扯:「那你呢?不過是我要娶正妻,你便說放棄就放棄,轉身斷得乾乾淨淨!」
「你當真就這般絕情?到底是我絕情,還是你心太狠?」
永琪字字句句都在控訴,似要把滿心的不得已全都壓到她身上。
小燕子被他攥得腕骨生疼,聽著這番強詞奪理的辯駁,先是怔了一瞬,隨即緩緩勾起唇角,扯出一抹極涼極嘲諷的苦笑。
那笑里沒有淚,只有磨透了真心後的荒蕪與倦怠,她輕輕掙開他的手,指尖微涼,眼神淡得像落盡了餘溫的寒灰。
「原來……竟是我絕情?」
她低低一聲笑,輕得發顫,又澀得鑽心。
「你身不由己,你苦衷萬般,你備受煎熬,所以你便能心安理得娶別人入門,給她名分體面!」
「而我呢?你想過嗎?我只能縮在暗處,等你抽空偷來片刻溫存,還要體諒你的難處,包容你的兩全。」
「如今我不肯再自欺欺人,不肯守這見不得光的情分,不肯讓你額娘幾次三番折辱,我倒成了狠心絕情的那個?」
小燕子笑意涼透眼底,她望著他,一字一句戳破他的自私拉扯。
「你沒得選,所以委屈。」
「我不願熬,所以絕情。」
「多公道的道理啊。」
……
永琪站在原地,只剩滿心的悔恨與空寂,才懂有些情,一旦負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
放手嗎?不?
他捨不得!
……
爾泰孤身立在殿外廊下。
雨,已經停了……
他此刻垂著眼帘,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淺陰影,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
與永琪爭執時沾在肩頭的微塵未拂,額角薄汗早已風乾,平日裡利落幹練的模樣,此刻多了幾分難言的侷促。
方才殿內,永琪為小燕子吃醋動怒,他第一時間衝上去護在小燕子身前,寧可忍讓也要全力平息紛爭。
那一刻,他怕的是小燕子受到半點驚擾,更怕自己的慌亂暴露心事。
如今眾人散去,獨留小燕子和永琪在殿內談心,他守在門外,心卻早已飄進殿中,揪得發緊。
他豎著耳朵,卻聽不清殿內隻言片語,只能胡亂揣測。
想到小燕子方才望著永琪的眼神,想到兩人談及婚約,分離什麼的對話,心口便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澀。
憑什麼他要一輩子躲在暗處,看著她受委屈,看著她嫁給別人?他不甘心!
以往的怯懦與隱忍,在這一刻被滿腔執念衝散。
他心底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氣,彎著的指節緩緩鬆開,又猛地攥緊。
墨黑的眸子裡褪去所有壓抑落寞,取而代之的是堅定的鋒芒。
他不要再藏了,他要爭,要為自己爭一次,為小燕子爭一次,哪怕粉身碎骨,違背尊卑,哪怕前路萬丈深淵,他也要踏出這一步。
他垂在身側的手微微顫抖,不是害怕,是壓抑太久的心終於破土而出的急切。
殿內的談話還在繼續,他站在門外,心卻早已定下決斷。
從今往後,他要從暗處走到明處,他要爭取,要讓她知道,還有一個人,願以性命為聘,護她餘生無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