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宵輾轉過後,隔日天光被雨色揉得溫軟朦朧。
雨下得纏綿,淅淅瀝瀝打在窗欞上,暈開一片濕冷的霧氣。
本該芳菲的庭院,此刻只剩滿院的蕭瑟,風吹得枝頭殘花簌簌落下,像落了一地碎掉的心事。
小燕子鬢髮松松挽著,幾縷青絲垂落在頰邊。
她支著肘,指尖輕輕掐著窗沿的木紋,默然數著日子,數著自己的深情一點點走向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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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又一日。
還有七日。
七日之後,便是永琪迎娶欣榮過門的大喜之日。
小燕子安靜地盤膝坐著,目光遙遙落在遠處,仿佛能看見那日十里紅妝鼓樂喧天的盛景。
她推開木窗,柔荑輕伸,探向窗外雨幕。
任由細碎冰涼的雨絲落在掌心,一滴一滴,涼透肌理。
她望著朦朧雨霧,眼底氤氳著濕意,聲音輕得像風,低低喃喃自語。
「永琪……你明明說過的,此生定會娶我。」
細雨如愁,點點落在伶仃指尖,寒意一寸寸浸進心底,她喉頭髮緊,語聲帶著破碎的哀戚。
「你騙了我……也負了我……」
風從窗隙溜進來,撩動她垂落的衣袂,也撩得眼底一片微涼。
漫天冷雨淅瀝不止,敲著窗欞,襯得小燕子形單影隻。
就在她快要被這份心碎吞噬時,房門被輕輕推開,一道溫潤的身影緩步走了進來,是爾泰。
他放心不下她,處理好手中所有事務,第一時間趕來,連傘都沒來得及好好撐。
肩頭被雨水打濕一片,卻顧不上擦拭,目光一落在她身上,綿密的苦楚絲絲縷縷浸滿身心。
他看得懂她眼底的死寂,看得懂她強裝平靜下,翻湧的碎心之痛。
他沒有急著開口安慰,只是先伸手,將敞開的窗欞輕輕合上,柔聲道:「雨涼,小心凍著!」
「爾泰,你來啦!」小燕子呆呆的枕著手臂看著窗外的雨。
爾泰回身關上房門,隔絕了屋外的冷雨與喧囂,放輕腳步,緩緩走到她身側的矮凳旁坐下。
他就靜靜坐在她身側,不遠不近,永遠守著最妥帖的距離。
聽著窗外的雨聲,陪著她一起沉默,陪著她承受這份蝕骨的痛。
他知道,此刻任何大道理都無用,任何勸說都蒼白,她需要的不是開導,而是一份無聲的陪伴,一個可以安心崩潰的角落。
這就是永琪和爾泰的區別,永琪只是等,他卻一直在。
過了許久,紫薇和金鎖端著吃食來到桌前。
紫薇走到小燕子身邊彎腰哄她:「小燕子,金鎖做了你最喜歡的金絲卷,趁熱吃一點好不好!」
「是呀小燕子!」
金鎖連忙附和道:「我在金絲卷里加了一點桂花和蜂蜜,你嘗嘗是不是比之前味道更好啦?」
金鎖一邊說一邊哄著,將金絲卷遞到小燕子嘴邊,期盼她能吃上一口,也好讓小姐安心一點,最近小姐為小燕子操碎了心,人都輕減了不少。
小燕子緩緩抬起手拉住金鎖:「謝謝你金鎖,可我……我真的吃不下。」
爾泰見她唇瓣乾裂,臉色蒼白,他緩緩開口,聲音壓得極低,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小燕子,別坐太久,會不舒服,紫薇煮了你愛吃的蓮子羹,溫著,嘗一口好不好?」
話音落下,紫薇金鎖對視一眼,誰也沒有多言,兩人默契地轉身離去,還輕輕地帶上了門。
爾泰沒有半分催促,見她依舊不動,他便起身端來羹湯,用湯匙舀起一勺,細心吹涼,動作輕柔又鄭重,遞到她的唇邊。
小燕子看著爾泰被雨水打濕的髮絲,看著他為自己忙前忙後的模樣,再也忍不住,淚水順著慘白的臉緩緩滑落。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無聲地落淚,肩膀抑制不住地輕輕顫抖,那隱忍的抽泣,比放聲大哭更讓人心疼。
爾泰逆光而立,姿態翩然清冷,好可惜啊,小燕子沒有抬頭。
如果她抬頭,就會看到爾泰眼裡,此刻鋪天蓋地填滿的,全部都是心疼。
周遭的空氣像是被凍住了,連風都不敢輕易穿梭,只剩下壓抑到極致的沉默,壓得人喘不過氣。
爾泰蹲下與小燕子視線持平,他分明想伸手拭去她的淚,卻又怕唐突了她。
只能眼睜睜看著她淚水越落越凶,每一滴都像是滾燙的烙鐵,狠狠燙在他心上。
「小燕子,心裡難受,就哭出來,不用忍著,也不用覺得難堪。」
「我就在這兒陪著你!若一直憋著,會傷了自己的!」
他帶著小心翼翼地試探:「別硬撐了,好不好?」
「我知道你心裡很苦,知道你捨不得這份感情,你怕我們擔心,怕旁人看見你的狼狽,所以硬生生忍著!」
「現在這裡只有我呀,你想怎麼哭都可以,我保證,不會笑話你的!」
小燕子身子微微一顫,依舊沒說話,睫毛卻抖得更厲害了,像風中振翅的蝴蝶。
強撐的防線,被他這幾句溫柔的話,撕開了一道小口。
她從小顛沛流離,早就學會懂事,受了委屈哪怕心裡疼得快要窒息,也總要裝作若無其事。
可此刻,爾泰的話,精準戳中了她所有的隱忍與脆弱,那些壓在心底的委屈,不甘,難過,瞬間翻湧上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我沒事……」她開口,聲音乾澀破碎,連自己都騙不過。
話音剛落,一滴眼淚終究沒忍住,砸在了手背上,冰涼刺骨。
爾泰的聲音也微微發顫,他有千言萬語,卻不敢表露自己的私情。
他生怕刺激到她,於是慢慢引導著,聲音更柔了。
「在我面前,你不用假裝堅強,不用做懂事的小燕子,你可以哭,可以鬧,可以把所有的委屈都倒出來,我陪著你,哪兒都不去,不會讓你一個人扛!」
這句話,成了壓垮她最後一道防線的稻草。
他沒有讓她忘記,沒有勸她放下,只是陪她一起接納,承受。
允許她難過,允許她狼狽,允許她做自己。
她抬眸望向爾泰,視線被水汽模糊得看不清他的模樣。
就那樣怔怔地,直直地望著他,每一次眨眼,淚珠就簌簌往下掉。
終於,她再也撐不住,猛地伸出手,死死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指節用力到泛白,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哭聲瞬間放大,不再壓抑,不再隱忍,她用力攥著他的衣服,指尖深深陷進布料里。
肩膀劇烈起伏,把一切的一切全都借著這失控的哭聲宣洩出來。
每一次抓握都帶著絕望的力道,仿佛一鬆手,就會墜入無盡的深淵。
爾泰被她攥得胸口發緊,可比起身體的觸感,心底的疼早已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能感受到她指尖的顫抖,感受到她透過衣物傳來的無盡絕望,心臟像是被反覆撕扯,疼得他眼眶也微微泛紅。
再也顧不上其他,伸手想要輕撫她的背,卻又怕驚擾了她,只能任由她抓著自己,任由她將所有情緒發泄在自己身上。
只盼著她能少疼一點,哪怕用自己的一切去換都願意。
終於,她所有的力氣都被淚水抽乾,身子一軟,徑直撲進了他的懷裡,臉深深埋進他的胸膛。
哭聲變得壓抑卻依舊綿長,溫熱的淚水瞬間浸濕了他的衣衫,貼著他的肌膚,燙得他心口發疼。
她緊緊環住他的腰,把臉埋得更深,所有的倔強和堅強在這一刻徹底崩塌,只剩下全然的依賴和無盡的悲痛。
哭聲悶悶的,每一聲都敲在他的心尖上,帶著讓人窒息的虐意。
這一次,爾泰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張開雙臂,用力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手臂收得越來越緊,恨不得將她嵌進自己的骨血里,替她擋住所有的傷痛。
他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能清晰感受到她在懷裡的顫抖:「小燕子,有我在!」
他心口又燙又澀,懷抱不自覺收的更緊,一遍遍地低聲哄她。
他只覺得懷裡的人有多痛,自己的心就有多疼。
情關難過,他又何嘗不是!
直到哭聲漸漸弱了下去,爾泰始終保持同一個姿勢,小燕子也依舊攥著他的衣襟,只是力道稍稍鬆了些。
爾泰低下頭:「不哭了,嗯?」聲音低沉帶著沙啞的溫柔。
哭聲消弭在空氣里,只剩下小燕子細碎的抽噎聲,一聲輕過一聲,漸漸歸於平靜。
她窩在爾泰懷裡趴了許久,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清冽的墨香混著淡淡的沉水薰香,耳畔是他有力的心跳,一下下敲得人心頭髮軟。
方才哭到脫力的酸脹感慢慢湧上來,眼皮沉甸甸的,緊繃的神經徹底松垮下來,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到——
自己還死死抱著他的腰,臉頰貼在他溫熱的胸膛,整個人幾乎嵌進他懷裡,姿態有些親昵。
轟的一下,滾燙的紅暈從脖頸瞬間躥到臉頰,再蔓延到耳尖。
把原本就哭紅的眼眶襯得更艷,連帶著耳根都燒得發燙。
她猛地僵住身子,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不敢再動分毫,方才的委屈心疼全被窘迫取代,心裡又羞又臊,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怎麼就抱著他抱了這麼久?
剛才哭得失控,只顧著貪戀這份安全感,全然忘了男女大防,授受不親。
此刻清醒過來,每一寸相貼的肌膚都像是帶著溫度,灼得她心慌。
手臂還環著他的腰,指尖甚至還輕輕揪著他衣料的褶皺,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腰間緊實的線條,隔著薄薄的衣料,傳來他溫熱的體溫,燙得她指尖發顫。
小燕子抿著泛紅的嘴唇,睫毛慌亂地顫了顫,還掛著未乾的淚珠,卻不敢抬頭看他。
只死死低著頭,把臉埋得更深,鼻尖蹭到他衣襟上殘留的自己的淚痕,更是羞得臉頰發燙。
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頭頂,溫柔又帶著幾分笑意,那目光像是有溫度,讓她的窘迫又多了幾分,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放。
她慢慢,慢慢地鬆開環著他腰的手臂,動作輕得像做賊,生怕驚擾了他。
指尖一點點鬆開攥著的衣料,因為用力而泛白的指節慢慢恢復血色,手臂僵硬地垂在身側,卻還是不敢抬頭。
臉頰燙得能煎蛋,心跳又開始亂撞,比剛才哭的時候還要慌。
「我,我剛才……」
她開口,聲音還帶著哭後的沙啞軟糯,又添了幾分磕磕絆絆的窘迫。
話到嘴邊卻說不下去,耳朵紅得快要滴血,太難為情。
她剛才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在他懷裡蹭得衣襟都濕了,還抱得那麼緊,肯定狼狽極了!
他會不會覺得她失態,覺得她黏人?越想越羞,她垂著眸,目光慌亂地落在地面,不與他對視。
爾泰看著懷裡人突然僵住,緊接著耳尖,臉頰瞬間泛紅,像只受驚又害羞的小兔子,縮在他懷裡不敢動。
連鬆開手都慢騰騰的,他滿心的溫柔都要溢出來。
他故意沒有立刻鬆開她,保持著環抱她的姿勢,手臂輕輕搭在她後背,沒有用力,卻帶著縱容的溫柔。
眼底藏著淺淺的笑意,卻又不敢笑出聲,怕更惹得她難為情。
小燕子一點,一點往後退,悄悄地,不動聲色地從他懷中退了出來。
等情緒稍稍平復,才後知後覺地緩緩抬起頭。
只見爾泰胸前,肩膀處的衣襟一大片都濕了,還沾著她的淚痕,那一片布料被她哭得一塌糊塗。
她臉頰「唰」地一下又燒了起來,又羞又窘,眼神慌亂地閃躲著,手足都有些無措。
「對……對不起……」,小燕子聲音細細軟軟的,帶著不好意思:「我哭太久了,把你的衣服都……弄髒了……」
她慌忙從袖中摸出自己的帕子,想幫他擦一擦。
爾泰本就身形挺拔,此刻安安靜靜立在原地,更顯得身姿頎長,霽青錦袍襯得他愈發清俊卓然,淚濕的衣服不顯絲毫狼狽。
小燕子站在他身前,堪堪只到他胸口,仰頭看他時,脖頸彎出一道柔軟的弧線。
極致的身高差,讓周遭的空氣都慢慢浸上了溫柔的氣息。
小燕子方才的難為情還沒褪去,此刻又添了幾分緊張,爾泰居高臨下的視角,將她所有的小神態盡收眼底。
她踮起腳尖,可身高差實在明顯,即便踮了腳,手臂還是要微微抬起,才能夠到肩膀的位置。
爾泰刻意放低身形配合她的動作,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漫出來。
小燕子捏著帕子,不敢靠太近,不敢太用力,耳根紅得明顯。
胸前被她指尖划過,一陣微癢,從衣料直傳到心口,他本想開口說無妨,可心底忽然就生出縱容。
他安靜站著,任由她笨拙地替自己打理,默默貪戀著她這般小心翼翼,滿心都是他的模樣,只想讓她就這麼一直為自己做著。
指尖幾乎要控制不住,想去觸碰她柔軟的髮絲,卻又硬生生忍住,只剩眼底的情緒愈加深濃。
小燕子臉頰因為仰頭而微微上揚,肌膚白皙,連細小的絨毛都清晰可見,鼻尖透著淡淡的粉,呼吸淺淺,整個人溫順又乖巧。
心口像是被一根柔軟的羽毛輕輕撩撥,一下又一下。
撩得他心底翻江倒海,克制已久的心動再也藏不住。
心口猛地一縮。
越是克己復禮的人,往往越是瘋狂,經年壓抑的愛意,一旦爆發,就是覆水難收。
他看著她。
情難自禁,尤其是面對喜歡的人。
一股滾燙的情緒毫無預兆地翻湧上來,瘋狂衝撞著他所有克制。
心動,占有,疼惜,滿足,還有壓抑到極致的溫柔,密密麻麻纏在一起,幾乎要衝破眼底。
他再也忍不住,在她下一個動作落下前,忽然伸手,牢牢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掙脫的篤定。
小燕子手上一頓,整個人猛地怔住,抬眼看向他,眼底一片茫然。
好好的,怎麼突然拉住她了?
她看不懂他眼底翻湧的情緒——太深,太濃,有隱忍,有克制,有快要藏不住的滾燙,像漩渦一樣,看得她心頭微亂。
她輕輕掙了一下,小聲問:「……怎麼了?」
爾泰喉結滾動了一下,壓下所有快要失控的心思,目光深深鎖在她臉上,聲音低沉而啞,卻只輕輕說了一句:
「沒事。」
「不用擦,一點不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