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榮的身影消失在轉角。
小燕子還維持著站在原地的姿勢,背脊挺得筆直,臉上半點淚痕也無,仿佛真能坦然接受這場婚事。
可爾泰只一眼,便看清了她緊繃到發顫的肩線。
他靜靜立在不遠處的陰影里,看著她。
他知道她所有的雲淡風輕,全是硬撐出來的鎧甲。
她所有的「我沒事」「恭喜」,都是碎了又粘起來的尊嚴。
她不在人前示弱,不讓人看輕,連心碎都要維持體面。
可越是這樣不哭不鬧,越是讓他心疼得喘不過氣。
小燕子心裡那股窒息般的疼痛再也壓不住,悶悶的席捲全身。
她只是輕輕吸了口氣,轉身,一步一步,安靜地往自己的院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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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回頭。
只剩下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像燃盡的灰燼,連風都吹不起波瀾。
心如死灰,大抵便是如此。
就像小燕子說的那樣,她終於知道哀莫是什麼意思了。
紫薇看著小燕子淒涼的身影,心口揪得發疼,滿眼都是對她的擔憂,正要追上去,被爾康輕輕攔下。
兩人同時望向邁開腳步已經跟上的爾泰,她一下就懂了爾康的意圖。
爾泰目光牢牢黏在小燕子的背影上,眼底翻湧著心疼,自責,無力與壓抑到極致的情意。
那眼神濃烈得藏不住,也騙不了人。
看得紫薇心頭猛地一震。
只是這份喜歡,藏得太遲,太不合時宜,又被婚事困住,連光明正大護著一個人,都成了奢望。
爾泰沉默地跟著小燕子。
像之前的每一次。
可惜的是,小燕子從來沒有回頭真正的看過他。
兩人一前一後,隔著幾步遠的距離,一路無言。
長街漫漫,風掀起她的裙擺,也捲起他的衣袂。
一個心如死灰,一個克制隱忍。她不回頭,不停留,他不上前,不打擾。
直到小燕子回到淑芳齋,走進閨房,房門咣當一聲合上,隔出兩個世界。
門內是她,小燕子後背抵著門板,渾身的力氣瞬間被抽空,順著冰冷的門框一點點滑坐下去,肩頭微微發顫,眼眶泛紅,死死咬著下唇不肯出聲。
門外是他,爾泰腳步頓住,良久,他緩緩抬起手,掌心撫上門框,指節泛白,隔著薄薄一扇門,仿佛就能觸到她滑落的溫度。
他身形凝立不動,無聲地陪著裡面那個心碎之人,一同煎熬著。
爾泰指尖幾度收緊,又幾度鬆開。
直到紫薇和爾康跟了回來,嘴角才泛起一抹苦澀,聲音壓的沉又克制:「紫薇,你進去陪她!」
紫薇見他神色,目光直直的看著他,爾泰也不閃躲,便聽到紫薇開口:「放心,有我!」
爾康嘆了口氣,示意爾泰前廳說話,爾泰看著緊閉的房門,聲音啞的厲害:「哥,我不放心她。」
爾泰就這樣靜靜立在門口不遠處,如同一道安穩的屏障。
爾康拍拍他的肩膀,吩咐明月去熬一碗安神湯給小燕子喝。
大約半個時辰,紫薇從房裡出來,爾泰身形晃了晃,沉寂的眼睛終於裂開一道細縫:「她……」
「喝了安神湯,不哭不鬧,現在已經睡下了!」
爾泰看著房門,輕聲呢喃道:「不哭不鬧嗎,她連痛,都不敢痛出聲了。」
三人來到前廳,明月彩霞守著小燕子,小桌子小凳子去院外把風,金鎖時不時的留意著大家。
爾泰攥緊拳頭,重重捶在桌案上。
「我以為,只要看她安穩快樂就夠了,可如今她卻痛不欲生!」
他聲音嘶啞:「永琪他……真的負了她!」
紫薇看著爾泰眼底的掙扎,一向溫婉的她此刻充滿了嚴厲與冷意。
「爾泰,你老實說,你對小燕子,到底是兄妹之情,還是如今覺得憐憫想要補償?」
「如果是憐憫,是愧疚,你不必如此,我們都知道,當初是小燕子對永琪有意,所以你不必自責!」
爾泰聞言,眼眸被更深的痛楚湮沒:「就是因為她對永琪有意,所以我選擇退出,為情所困,我心甘情願!」
「憐憫不必,真心已久!」
「我對她的心意,從來都不是兄妹之情,更不是因為自己當初的退讓而內疚,我只是後悔,當初若能勇敢一些,她又怎會落得今日這般痛苦!」
紫薇看著爾泰,眼裡雖有不忍,但還是字字誅心:「爾泰,你若不能給她幸福,就不要再招惹她!」
「你們世家子弟,婚事從來身不由己,我不求小燕子大富大貴,只期盼她安穩,喜樂,你若不能護她一世,就不要像永琪一樣,再次招惹她,把她推上絕路!」
說著,紫薇的語氣都不自覺軟了下來,她真的好害怕小燕子被傷害的遍體鱗傷!
那麼誰來還她以前那個明媚,燦爛的姐姐呢?
爾泰周身氣場愈發陰鬱,心中的苦澀和痛楚不停的翻湧。
他緩緩閉上眼,在睜開時,眼中一片清明:「我曾對永琪說過,如果當初小燕子看我也會臉紅,我絕對不會把她讓給他!」
「時至今日,永琪負了她,那麼我的守護,我對她的心意,我會親自讓她看到!」
「我給她的情,以前從未有,今後也不會給別人,若要愛,我便只愛她!」
「我會守著她,護著她,直到她看到我,直到我能光明正大站在她身邊!」
他看向小燕子閨房的方向,眼神是淺淺的疼惜,不見半分凌厲,可深處卻凝著不容動搖的堅決。
屋裡靜了片刻,紫薇紅了眼眶,她抬手用帕子輕輕的試了試眼角:「爾泰,記住你今天說的,那麼我會幫你!」
爾康也上前欣慰的拍了拍爾泰的肩膀。
「小燕子對我來說,就像親妹妹一樣,爾泰,我早就知曉你的心意,偏偏造化弄人,紫薇說的對,記住你說的話,你若成為第二個永琪,我一定不會饒過你!」
爾泰聞言,後退一步,向兩人鄭重躬身行禮:「若能贏得她的心,我定不負她!」
這一夜,註定有人難眠。
爾康爾泰走後,紫薇搬到小燕子寢殿,寸步不離,她不說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只是安靜的陪著她。
見她茶飯不思,她和金鎖親自下廚,做她喜歡的吃食,一勺一勺餵到她的嘴邊。
見她夜裡輾轉反側,淚水打濕枕頭,紫薇便從身後緊緊的擁著她,姐妹兩個訴說心裡話。
「小燕子,不管發生什麼,我都在,我會一直陪著你,他要娶別人,不是你不夠好,是他沒有守住承諾留住你!」
「你值得被人捧在手心裡,值得一心一意的好!你是最好最好的小燕子!是我最好最好的姐姐!」
兩個姑娘抱在一起,紫薇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小燕子也牢牢的環著她……
學士府
這漫漫長夜,註定因她而變得漫長難捱。
窗外更漏聲聲,每一滴都像是敲在爾泰心上,將原本該靜謐無聲的夜,拉得無限綿長。
他睜著眼望著帳頂繁複的繡紋,耳中聽得見自己清晰的心跳,與那無盡的思念纏作一處,揮之不去。
他終是按捺不住,輕輕掀開錦被起身,披了件素色外袍,赤足踩在微涼的地面上,一步步走到窗前。
推開半扇窗,夜風微涼拂面,一輪皓月懸於墨色天際,清輝灑滿庭院,樹影斑駁。
爾泰指尖虛撫窗沿,眉頭微蹙,心底一遍遍惦念:她,現在歇下了嗎?
是不是還在難解愁緒,胡思亂想?
有沒有鬱鬱寡歡,睡不安穩?
滿室清寂,爾泰一遍遍猜著她眼下的模樣,惦她起居,憂她悲歡,滿心空落。
這般想著,夜更靜,思念更濃,這漫長的夜,竟好似又深了幾分。
永夜迢迢,只盼她愁緒清減,長夜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