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扳回一局

  日子像庭院裡緩緩飄落的花瓣,悄無聲息地划過。

  小燕子整日靜坐在窗邊,不言不語,連飯食都極少動。

  往日裡靈動的眉眼,如今只剩一片死寂,蒼白的小臉沒半分血色,身形單薄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唯有偶爾垂落的淚水,證明她還在熬著這份蝕骨的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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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薇日日守在她身邊,寸步不離,看著她這副模樣,心疼得時時偷抹眼淚。

  她握著小燕子冰涼的手,想責怪永琪嗎?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她見過永琪得知愉妃自戕時的慌亂,見過他守在景陽宮床前憔悴不堪的模樣,見過他望著宮外方向無聲落淚的模樣。

  她知道,他不是不愛,是再無他法。

  愉妃那日白綾懸頸,九死一生才救回來,若他不肯妥協,再有個三長兩短,他便成了無母之人,更要背負不孝的千古罵名。

  身為皇子,就沒有隨心所欲的資格,親情在前,生死相逼,他沒得選。

  紫薇只能輕輕拍著小燕子的背,一遍遍地安慰著她。

  爾泰今日依舊立在小燕子偏殿的廊下,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可眼底滾燙的情愫,早已衝破了道義與情義的枷鎖,藏不住,也壓不下。

  永琪的痛,是孝道與愛情的兩難,可他的痛,是喜歡卻不能言,是想護卻不能近。

  是明知自己更在意她,卻只能站在遠處,做個無名的守護者。

  他的愛,藏得太久,太久。

  看著她與永琪相戀,他逼著自己退後,以護衛朋友的身份守在遠處,看著她歡喜,看著她明媚。

  他自己為情所困,心甘情願。

  以為只要她幸福,自己便可一生緘默。

  可他沒料到,這份幸福會碎得如此徹底。

  永琪的妥協,爾泰並非不理解,可理解歸理解,心底的怨與疼,卻絲毫不減。

  他知道自己不該,可愛意作祟,他控制不住。

  這幾天他也常常在無人的深夜,望著寢殿的孤燈,一遍遍問自己。

  若是沒有永琪,若是沒有這深宮枷鎖,他是不是早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邊,護她一生安穩,免她顛沛,免她傷心。

  這份念頭越來越烈,他依舊敬重永琪,依舊念及過往情分,可這份敬重,再也蓋不住他對小燕子的偏愛。

  他看著紫薇陪在小燕子身邊,滿是心疼卻束手無策。

  看著明月彩霞她們嘆息,卻無人能真正暖她的心,便愈發堅定——這世上,能護她的,不只有永琪,還有他福爾泰。

  風起了,吹得他眼底泛起微紅。

  ……

  一道宮牆將小燕子和永琪隔成兩端,小燕子被困在這深宮牆院裡,熬過了一個又一個漫長晨昏。

  起初是日夜不休的思念,後來是蝕骨鑽心的隱忍,再到如今,眉眼間的愁緒早已凝落成霜,連笑都成了奢侈。

  紫薇看在眼裡,急在心底,日日變著法子想逗她開懷,卻次次都收效甚微。

  這日,爾康爾泰尋了個日頭和煦的午後,來到漱芳齋,與紫薇一同軟語央求,硬是拉著小燕子出了偏殿,往湖心亭而去。

  兄弟兩人遵著近身護衛的職責,跟在她們身後幾步遠的地方。

  御花園的風帶著荷花的清香,漫過走廊的朱紅欄杆,繞過層層疊疊的假山,吹進了臨水而立的湖心亭。

  本該是消解愁緒的好去處,可落在小燕子眼裡,卻只剩滿目繁華皆寂寞。

  她腳步緩緩,踩著地上散落的花瓣,每一步都走得極輕,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周遭景致,卻沒有一處能入得心來。

  這裡的每一條小徑,都曾有她與和永琪並肩走過的痕跡。

  那些溫熱的過往,如今都成了刺心的回憶,觸景便生疼。

  紫薇緊緊挽著她的手臂,刻意挑著輕鬆歡快的話題,只想將她從鬱結的思緒里拉出來。

  小燕子勉強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極淡極勉強的笑意。

  爾泰在看到小燕子微微一笑時,冷峻的面容終於也跟著軟了一分。

  小燕子紫薇並肩撫在朱紅欄杆上,鬢影衣香,與滿湖的景色相應,美的像一幅畫。

  爾泰不動聲色,摺扇輕扣掌心,看似從容,實則眼角餘光隨著那道粉色身影,半點不曾真正移開。

  爾康看著自己的弟弟,忽然開口:「你的心意,她至今也不曾知曉。」

  話音落下,空氣一時靜謐,只有帶著荷香的清風淡淡掠過。

  爾泰聞言指尖微頓,溫和的唇角淡了些許,眼睛裡的柔光也悄然黯了下去。只淡淡嗯了一聲再無多言。

  這時。

  一道身著石榴紅繡旗裝的身影帶著兩名宮女,伴著釵環叮噹行至近前。

  欣榮臉上掛著明艷的笑,一來就牢牢鎖住小燕子的身影,擺明了是專程而來。

  小燕子抬眸撞見她的眼神,只覺後背瞬間涼透,帕子被揉出深深的褶皺,心底那點自欺欺人的平靜,瞬間裂了縫。

  她面上不顯,脊背挺得筆直,用皇家格格的身份與氣度,死死裹住自己的脆弱。

  欣榮徑直走到她面前幾步遠的地方站定,笑意盈盈,一字一句,慢悠悠砸在小燕子心上:「我當是誰好雅興,原來是還珠格格!」

  她微微欠身:「見過格格!」

  小燕子頷首向她回禮。

  「剛從景陽宮陪永琪商量婚事出來,想看看這湖心亭的景兒,沒想到就碰上了格格,倒真是巧。」

  她刻意加重了陪永琪三個字,目光死死盯著小燕子的臉,不放過一絲一毫的變化。

  見小燕子不語,又往前湊了一步,掃過眾人:「既然大家都在,又都是永琪的知己,理應和大家分享一樁喜事!」

  「我與永琪的婚期定在下月初二,皇上親賜了賀禮,整個景陽宮已經開始籌辦喜事了,愉妃說定會把我們的婚禮辦的風風光光,不負永琪和臣女。」

  小燕子轟的一聲大腦嗡鳴,血液仿佛瞬間凝固,喉間發緊,心口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細碎的疼密密麻麻蔓延開來。

  腦海中只剩下婚期,風風光光,這幾個字來回徘徊,反反覆覆。

  紫薇急忙上前扶住小燕子的手腕,眼神無聲詢問著她,小燕子沖她搖搖頭。

  欣榮就是要小燕子知道,她才是那個被滿宮認可的五福晉!

  她知道永琪對小燕子一往情深,更清楚若不是愉妃自戕,她和永琪的婚事絕不會順理成章,畢竟皇上如此偏愛這個還珠格格!

  好在太后對她厭惡不滿,想到這裡,欣榮的眉頭才微微舒展。

  小燕子長長的睫毛不住顫抖,眼眶飛快泛紅,生理性的淚水瞬間涌到眼底,差一點就要落下。

  她能清晰感受到欣榮灼熱又得意的目光,那目光里全是期待,期待她落淚,期待她失態,期待她歇斯底里。

  可她不能。

  她緩緩抬眼,眼底的水汽被強行逼退,只剩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靜,臉色白得像紙,卻依舊扯出一抹極淡的笑意,聲音輕得幾乎發顫,卻咬字清晰:「恭喜,欣榮!」

  「我想著,總歸要親口告訴你才彰顯我的誠意,畢竟你算是他從前最在意的人,現在也總該認清現實,他往後便是我的夫君了。」

  這話徹底戳中痛處,她死死咬住下唇,借著痛感穩住自己的身形。

  沒有哭鬧,沒有怨懟,只有強撐到極致的體面。

  欣榮眼底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又湧上不滿。

  她沒有等到預想中的失態,笑著補了一句,字字誅心:「等大婚那日,我定會提前派人給格格送來請帖,還望當日親自能來觀禮,也算是全了往日的情分。」

  她不能破壞她在永琪心中的形象,只能故意宣婚,就是要逼小燕子親眼見證這場屬於他們的喜事,把她最後的一絲妄念徹底碾碎。

  欣榮話里話外的炫耀與嘲諷昭然若揭,小燕子喉間微哽,正要開口,身旁一直默默佇立的爾泰忽然動了。

  他身著湖藍勁裝,身姿挺拔如松,始終寸步不離守在小燕子身後。

  爾泰早已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他看著小燕子強撐的模樣,看著欣榮咄咄逼人的姿態,周身的溫度驟降。

  他眼神冷冽如冰,直直看向欣榮,那冰冷的目光,讓欣榮臉上的笑意都僵了一瞬。

  他不等欣榮再開口,不動聲色地擋在小燕子身前,隔絕了她所有的惡意。

  爾泰聲音不再溫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卻依然守著禮數。

  「既然良辰已定,便應安心備嫁,過往之事,無需再提!今後大家各自安好便是!」

  爾康看了爾泰一眼,明白這是他對小燕子才獨有的庇護。

  他上前,來到小燕子身旁,和紫薇一左一右守護著。

  「欣榮格格,小燕子方才祝福已是真心,大婚乃是喜事,格格還是專注自身為好!」

  爾康護小燕子之意顯而易見。

  「欣榮格格!」紫薇已經忍了她很久。

  她上前半步親昵的挽住小燕子胳膊,悄悄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給她安撫。

  再看向欣榮時,臉上依然掛著得體的笑容,語氣卻帶著幾分鋒芒。

  「欣榮格格大婚在即,怎麼不忙著籌備喜事,何必特意過來向還珠格格多說這些,豈不是憑白擾了心境?」

  欣榮臉色微僵,正要反駁,小燕子一點也不給她機會。

  她掩去眼底的濕意與痛楚,再抬眸時,只剩一片清冷的淡然。

  她艱難地勾起一抹淺得幾乎看不見的笑,聲音輕緩卻擲地有聲。

  「欣榮格格如此揪著旁人過往,反覆試探,專門告知,反倒落了下乘,顯得自己患得患失!」

  「若剛才的話傳了出去,恐怕別人只會議論,未來的五福晉心胸狹隘,連一段早已落幕的往事都容不下,有失體面!」

  小燕子說完胸口微微起伏,她必須扳回一局。

  她的反應太過平靜,只能讓欣榮眼底的得意更盛。

  小燕子吞下所有的委屈與心碎,維持著最後一點尊嚴,不讓自己在情敵面前,露出半分狼狽。

  欣榮被懟得臉青一陣白一陣。

  原本占盡上風的欣榮,一時語塞,進退兩難。

  他們一人威懾,一人敲打,兩人回懟。

  欣榮看著眼前陣仗,知道自己再逗留下去只會自取其辱。

  她深深地瞥了小燕子一眼,終究是咽不下這口氣,卻只能甩了甩衣袖,氣急敗壞地轉身離去,再沒了來時的風光得意。

  小燕子贏了體面,扳回了一局。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口的痛,半點沒少,只是硬生生藏在了那副強裝的淡然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