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角地」是國道邊上一塊不規則的三角形空地。起先是過路的貨車司機停車、加水和吃飯的地方。隨著往來這條國道上的貨運越來越繁忙,有的司機選擇在此過夜,後來又相繼有了旅館、宵夜攤、髮廊、KTV、撞球廳,等等。人一多,這裡就變得熱鬧起來,附近村裡的年輕人都喜歡來這裡玩,於是就形成了一個人口複雜、難以管理的小市場。
「程所,你別看現在人不多,風平浪靜的,等到了晚上啊,這裡就變了個樣子。」到了「三角地」,我們把摩托停在岔路口,桂華邊走邊向我介紹說,「越是熱鬧的地方,是非越多,吃酒鬧事的,坑蒙拐騙的,打架鬥毆的,各種各樣的事端就會冒出來。所以我們處理的治安案件,大多數都發生在這裡。」
我一面走,一面也在四處觀察:縱深足有百米長的一塊空地上,路兩邊全是店鋪,招牌林立,儼然跟城裡的小吃街一般,可以想像到了晚上,這裡一定人流如織,燈紅酒綠。幾個店家見到桂華,紛紛跟他打招呼。他把我一介紹,店家也開始叫我「程所」,還熱情地邀我們進店裡吃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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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是中午飯點,看到路邊有家腸粉店,我倆就坐下來,各要了一份腸粉。沒想到在這偏僻的地方,腸粉的味道還挺地道。吃著吃著,我看到一個女人朝我們走來。看年紀不大,模樣也挺好,好像才剛睡醒,穿著短褲短袖,露出兩條白花花的大腿。她手裡拿個飯盒,直奔腸粉店而來,都要走到面前了,才發現我倆坐在那裡。她略一遲疑,沒敢再往前走,而是突然變了個方向,走進了旁邊的米粉店裡。
女人打好了一碗粉,拎著飯盒,邁著那兩條白花花的大腿,走進了不遠處的一家髮廊。在它邊上還挨著幾家髮廊,雖是白天,但門都只開一半,隱約可以看到幾個女人曼妙的身影。
「這幾家髮廊里的女人,都是雞婆對吧?」我向桂華了解情況。
桂華點點頭:「沒錯。」
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實。過路的貨車司機長期孤身在外,這行當又挺掙錢的,難免有司機要尋花問柳。所謂有需求就會有市場,這裡有雞婆扎堆實屬必然。
既然聊到了「黃」,我就順道把「賭」和「毒」的情況也了解了一下。
「松湖鎮賭的人多嗎?」
「多。尤其是農閒的時候,村民們喜歡聚在一起打牌九和十三張。近來又流行起了地下六合彩,好多村民都跟著買。」
「打針的有嗎?」
「當然有,不過那些『吸仔』,我們都有登記。」
「打針」、「吸仔」是我們警隊內部的一貫叫法,聽起來簡單明了。
「不過,因為這條街上有了KTV,現在有些後生仔喜歡躲在裡面偷偷吸食,搞得我們很難排查。」桂華補充道。
好傢夥,看起來一片太平的小鄉鎮,原來黃賭毒一樣不缺。
吃完腸粉,一站起來,我就感到肚子裡有些不太對勁。不是腸粉的問題,是我這人吧,一吃東西,就有便意。好在茅廁就在旁邊,所以我扯了點捲紙先去解決問題,桂華在外面等我。
茅廁的環境不敢恭維,沒多久我就出來了。出來一看,桂華被三個髮型怪異的街頭混混圍住了。那三個混混不時用手戳一下桂華的腰,或是拍打一下他的頭,發出非常粗鄙的笑聲。而桂華呢,穿著警服,竟顯得很窘迫,甚至畏怯。我一看這種情況,火就上來了,拿出刑警的派頭,衝過去大喝一聲:「喂!你們幾個在幹什麼!」
那三個混混見到我,臉色一變,馬上離開了桂華身邊。桂華看我怒氣沖沖地過來,馬上解釋說:「程所,您誤會了,他們仨跟我是同個村的,從小玩到大,剛才是跟我鬧著玩的。」
「對啊對啊,我們是鬧著玩的。」其中一個混混也嬉皮笑臉道。
「鬧著玩的也不行!下次再讓我見到你們跟民警動手動腳,我把你們全給抓回所里去!」
三個混混看我口氣嚴厲,一個個都沒敢吱聲。
「滾!」我再次喝道。
他們臉上雖不服氣,但也不敢招惹我,最後只是瞪了眼桂華,然後就走掉了。
回去的路上,桂華一直沒有吭聲,好像有點鬧情緒。半路上我叫他把車停下,一起到路邊去抽根煙。
煙點著後,我抽了一口,然後問他:「剛才不知道是不是我聽錯了,我好像聽到那三個傢伙叫你『桂花』?」
桂華的臉一下紅了,難為情道:「他們從小就這麼叫我。」
「是不是我吼了你的同村發小,讓你覺得自己很沒面子?」
「不是的!」桂華急忙否認,「他們也不是我的髮小,只是從小在一個村里長大罷了。」
「我看那三個也不像什麼好人,以後他們再敢跟你嬉皮笑臉、動手動腳,你也不用跟他們客氣。不行就帶回所里來,我親自給他們點顏色瞧瞧!」
桂華沒有對我的話做出回應,臉色有點難看。過了一會兒,他突然問我:「程所,您會不會覺得我很窩囊,給咱警察隊伍丟臉了?」
「為什麼這麼說?」我有些驚訝。
「因為……我其實……其實從小就被他們三個欺負。」或許是有些難以啟齒,桂華猶豫了一下,才把他的兒時經歷告訴了我。
原來,他因為性格懦弱,打小就沒什麼朋友,只愛跟村裡的狗玩。而那三個混混最喜歡捉弄他,不是拿泥巴砸他,就是把他推入水塘。後來他出去念書,當了警察回來,穿上了這身警服,還是會被他們取笑。每次見面都叫他「桂花」,還對他動手動腳。但他不知是礙於情面,還是源於從小就有的自卑,雖然心裡也很不爽,卻一次都沒敢發聲制止。
「可是剛才,看到您氣勢洶洶地過來,三兩句話就把他們給馴服了。跟您一比,我就覺得自己好窩囊。明明已經長大成人,還當上了警察,怎麼在他們面前,還是表現得像小時候那個,每次被欺負了,卻只會哭、只會躲的膽小鬼。」
聽完他的講述,我反而笑了起來,對他說:「桂華啊,你知道我第一次親曆命案現場的時候,有什麼反應嗎?」
桂華愣愣地看著我搖了搖頭。
「當時,現場沒有一滴血,只有一具腐爛發臭的屍體,還有屍體上爬滿的屍蟲。我當時只看了一眼,就把當天的早飯全吐了出來——你知道我吃的是什麼早飯嗎?」
「就是咱倆剛才吃的腸粉呀!」我揭曉了答案,「自從吐過那次以後,我有好長時間沒有再吃過腸粉,因為一看到就噁心想吐。可是剛才,你看我是不是吃得還挺香的?所以,凡事總要有個過程,只有先邁出第一步,才會有所突破。如果他們下次再來招惹你,你先警告,警告不成,就打電話回所里搖人,不要怕沒面子。記住,你穿上了這身警服,他們戲弄你,就是戲弄我,戲弄所里的其他人。你說說,這是可以容忍的嗎?」
「當然不能!」他斬釘截鐵地說道。
看來我這番「雞血」打得還行,桂華聽我說完,精神一下子振奮起來。回去的路上,他把摩托開得飛快,要不是我死死抓住行李架,可能都要被他甩飛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