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北嶽打過照面以後,我氣鼓鼓地往外走。好在,所里其他人對我都還算客氣,一見到我,都會畢恭畢敬地叫一聲「程所」。起初我還有些聽不習慣,慢慢也聽順耳了。
走到所門口,看到所里唯一的一部桑塔納警車不在,我就把桂華叫了出來,問他:「車誰開走了?」
「柯教開走了,他今天要去縣裡開會。」
桂華回答完,問我:「程所,您要去哪兒?」
我告訴他說想到鎮上四處轉轉。
「到鎮上去的話,開車還不方便。」
「那怎麼去方便?」
「您等我一下,」桂華說完,逕自繞到派出所後面,沒多久就騎了輛摩托車回來,招呼道,「程所,上車吧,我給您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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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輛老舊的摩托車,不是警用的,外觀看著像五羊本田,但車身上的一些零部件,又好像是東拼西湊組裝上去的。
我有些猶豫,兩個警務人員,開著輛舊摩托在鎮上溜達,多少有些敗壞形象。但轉念一想,這裡不比城市,條件就是如此,鎮上不隨處可見這樣的摩托車嗎,我也應該入鄉隨俗,於是一翻身坐了上去。
「程所,您想先去哪?」
我初來乍到,哪都不認識,但想起了柯教說過的一句話,糖廠穩,松湖才穩,於是告訴他說:「先去糖廠好了。」
桂華一扭油門把手就開出了派出所。剛穿過馬路,迎面就看到有個人,站在一家修車鋪的門口向我們招手。桂華把車停下,先與那人打了聲招呼。接著,那人又看向我,禮貌地叫了一聲:「程所好。」
顯然,雖然我還沒跟鎮上的鄉親們見過面,但他們大都已經認識我了。
「你好啊。」我回了聲好後問,「這位是?」
「他叫土蛋,是這家修車鋪的老闆。」桂華笑嘻嘻地介紹說。
「程所,您別聽他瞎說,我也是給人打工的。」土蛋馬上糾正道。
我聽得出來,他倆是在互相打趣,所以也禮貌地笑笑,迅速打量起土蛋和他身後的鋪子。他看上去也就二十來歲,皮膚黝黑,顯然也是個農家孩子,模樣樸實而老成。修車鋪有兩層,一樓修車,二樓住人。面前就是一條國道,車來車往,想來不愁沒有生意。
「對了程所,我這輛摩托車,原本都是要報廢了的,是土蛋撿了些廢棄的零部件,又給我修好了。」桂華介紹說。
怪不得這車看起來有點「四不像」,原來是這麼回事。
「呀,那你手藝真不錯。」我是由衷地想誇他一句。
「馬馬虎虎吧,修多了就會了。」他謙虛道。
「得,那你忙,我們先走了。」
話說到這,我們跟土蛋道了別,重新開車上路。從車後視鏡里我看到,土蛋仍然在路邊駐足,幽幽看著我們遠去。
「土蛋這修車鋪開了有多久了?」我問。
「開了有好幾年了。」
「那他混得不錯呀,年紀輕輕就開了這樣一家修車鋪。」
「這家修車鋪也不是他開的,只是交由他一人打理,所以我們才開玩笑叫他老闆。」
「那是誰開的?」
「一個城裡的老闆開的,人我也沒見過。不過我聽說,老闆之所以會開這家修車鋪,並且交給土蛋打理,就是為了報答他的救命之恩。」
「土蛋還救過人啊?」
「嗯,這也算是好人有好報吧。土蛋命挺苦的,從小父母雙亡,他是吃百家飯長大的。有了這家修車鋪以後,他就能養活自己了。」
我倆沒聊幾句天,糖廠就到了。這鎮子果然不大,根本不需要開車。糖廠的大門看著十分氣派,不時有拉著甘蔗的貨車進出。裡面的廠房排列整齊,煙囪排出的氣體直入雲霄,隱約可以聽到機器作業的聲音,顯示出一派勃勃生機。
「程所,要不要進去?」桂華問我。
我想起上回莫廠長要請我吃飯,被我一口回絕。如果進去的話,門衛一通報,他肯定要出來。到時候見了面,彼此也尷尬,於是就說:「算了,我在外面看看就好。」
門口有糖廠的宣傳欄,從中可以一窺糖廠的發展歷史和現狀,以及領導成員的介紹,還附有照片。
廠長叫莫寒天,臉有點瘦,帶著副眼鏡,像個高級知識分子。從履歷來看,也確實上過大學,從基層一步步做起,在幾個小國企擔任過要職。三年前調任松湖糖廠,去年就實現了生產和效益的歷史性突破。
副廠長叫雷晉,國字臉,目光冷峻,神情嚴肅,看模樣像是當過兵。一看他履歷,果然是部隊出身。
看了沒多久,我就對桂華說:「走吧。」
桂華問:「程所,接下來去哪兒?」
「去鎮上最熱鬧的地方,我聽說還有條街市,對吧?」
「對,當地人叫『三角地』。」
「走,就去那兒。」
我倆再次騎車上路,才開了沒多遠,就路過兩棟高樓,像是城裡的商品房。在農村地區,這樣的高層住宅顯得格外扎眼。
「這裡怎麼會有兩棟樓?」我問。
「噢,這兩棟是糖廠的宿舍樓。」桂華回答,「糖廠的工人多數是本地村民,但還有不少管理人員,包括莫廠長等幾位領導,都是從城裡來的,所以就建了這兩棟宿舍樓給他們住。」
正說著話時,一輛黑色的皇冠轎車從我們邊上快速駛過,然後又緩緩停在路邊。車門一開,一個男人鑽了出來,看樣子有點面熟,好像剛才還看過照片,正是松湖糖廠的莫廠長。他下車後,滿臉堆笑著朝我們走來。
桂華見狀,馬上停車,我也一溜煙從摩托上下來。莫廠長邊走邊向我伸出了手,只第一次見,那熱情的態度,就仿佛跟我是老熟人一般。
「哎喲,程所,你都到我門口了,怎麼也不進去坐一下子?」
顯然,我倆還在門口的時候,就有人去通報過他。等他從廠里出來,我倆又剛離開,於是他才坐車追了上來。
「莫廠長,幸會幸會。」我也馬上伸出手去,同他的手握到一起,「我倆剛才只是路過,所以就沒想打擾你。」
「程所,你不用跟我客氣。哪天你要想來我廠里參觀,可以提前告訴我,我好準備準備。」
「好的,一定一定。」
這時,皇冠車上又下來一人,是莫廠長的司機。
我倆寒暄了幾句,他便突然提到:「我聽老柯說,你就住在所裡頭。這哪成啊?如果你不嫌棄,我們糖廠宿舍還有很多空屋,你可以直接搬過來住。」
他可以直呼柯教為「老柯」,並且一直互通信息,可見二人的關係鐵定不一般。
「噢,不用不用,我住所里,就是圖個方便。莫廠長的好意,我心領了。」我客氣道。
「程所,我就住這樓上,要不要上我那兒去喝喝茶?」他指著一旁糖廠的宿舍樓向我發出邀請。
「改天好了,我倆還有事。」說完,我向他伸出了手。
他當然懂我意思,馬上握住了我的手,握住了也沒鬆開,扭頭吩咐司機:「大劉,去把車上從杭州帶回來的龍井茶拿給程所嘗嘗。」
「大劉」應該是本地人,塊頭很大,面相有點凶,說是司機,看著更像保鏢。我們說話的時候,他一直站在旁邊。莫廠長一吩咐,他轉身就走。我好不容易才把他叫住,並且說服莫廠長把茶葉留著,等下次見面的時候再喝。
道過別後,我和桂華再次騎車上路。路上我一直在想,這個莫廠長對我好像熱情過了頭。他先是要請我吃飯,後又邀請我去住糖廠宿舍,還要送我從杭州帶回來的龍井茶,到底有何意圖?
「雖然是副所長,但大小是個領導,你要小心糖衣炮彈的攻擊。這也是你走上領導崗位後所要經受的考驗之一。」
王局沒說錯,考驗這不就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