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北嶽的事,我倆一同走回二樓的辦公室。上樓的時候,柯教突然提到:「對了,松湖糖廠的莫廠長今晚想請你吃飯,給你接風,你看要不要賞臉參加?」
我一聽,警覺起來:「給我接風?他怎麼知道我今天到?」
聽到我這樣問,柯教的臉色顯得有些不自然,但他馬上用笑容掩飾:「噢,我們這個小地方,哪裡藏得住什麼秘密喲。你今天到任的消息怕是早就傳開了。」
以前在刑警隊的時候,我們就最忌諱跟社會上的人吃飯,生怕日後會被對方用來吹噓,我跟刑警隊的誰誰誰吃過飯啊,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別有用心的人用來當作抬高自己的籌碼。
所以,這頓飯當然不能吃。吃了,四里八鄉的村民都會知道,莫廠長請我吃過飯了。這聽著是吃了頓飯,其實吃的是世故人情。他是想藉機叫所有人知道,他與我之間有這個交情。
「接風就不必了,有機會的話,我們可以一起喝喝茶。」我婉拒道。
「行,那改天再一起喝茶。莫廠長這人不錯,平常也很支持我們派出所的工作。松湖糖廠是這裡最大的一家企業,上千號員工,就是個小社會。你要記住,糖廠穩,松湖才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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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柯教別有深意地看我一眼,然後轉身走進了辦公室里。
「糖廠穩,松湖才穩。」我仔細回味著他說的這句話。
這是他以一個老前輩的身份在向我傳授經驗,還是想藉此提醒我,莫廠長在松湖鎮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該給的面子,我還是要給?
這一天接下來的時間,我都在所里晃,找人聊天,熟悉環境。所里不少警員都是當地人,或者已經在當地成家,對松湖鎮的情況比較了解,給了我不少幫助。這其中,馮桂華同志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他為人豁達,熱情誠懇,跟誰都自來熟,所以拉著我聊了好久。
桂華是土生土長的松湖鎮下河村人。皮膚黝黑,一看就是農家出身。從小就與狗為伴,懂得訓狗,所里的警犬辛巴主要由他馴養。辛巴是一條德國牧羊犬,目光機警,雙耳直豎,長得威風凜凜。行走時像一隻在草原巡視的獅子,故而得名「辛巴」。
或許是察覺到有陌生人靠近,辛巴見到我時,目光兇狠,嘴裡發出低沉的呼號,露出鋒利的牙齒,忽然還狂吠了兩聲,把我嚇了一跳。桂華見狀,馬上將手下壓,喝令:「坐!」
辛巴馬上蹲坐在地,但仍直視著我,顯得十分警惕。桂華走到它旁邊,撫摸著它的毛髮,輕聲耳語了幾句什麼,它的眼神一下就變了,看上去也變得溫順了許多。
「你到底跟它說了什麼?」我問。
「沒什麼,就是給它介紹說,您是我們新來的所長。」桂華笑著回答。
「它聽得懂?」
「當然,往後您需要它做什麼,可以直接下令,它知道您是所長。」
「這麼神奇!」我喜出望外,看到地上有根枯枝,彎腰撿起來,在辛巴面前晃了晃,然後抬手扔了出去,嘴裡喝道:「辛巴,去撿回來!」
哪知辛巴卻一點反應也沒有,扭頭看了眼不遠處掉落的枯枝,又瞅我一眼,樣子顯得有些落寞。
「所長,辛巴是警犬,不是家寵,您給它下達這樣的口令,它的自尊心會受傷的。」桂華解釋說。
原來如此,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人格,不同的狗也有不同的狗格。某種程度上說,警犬也是我們警隊的重要成員。而生活在派出所的辛巴,或許內心深處也懷揣著警隊的榮譽感和使命感。
上了幾天班,我就有些坐不住了。每天不是坐在辦公室里,看看文件和報紙,就是給送來的材料簽字。對於習慣了長期出外勤、四處奔波的我來說,沒有案子可辦的日子,實在是太難熬了。可是,在這樣一個八年多沒有命案發生的鄉鎮,平日裡一片太平,又能有什麼案子可辦呢?
於是這天,我決定到鎮上轉轉。下樓的時候,恰好與北嶽打了個照面。我剛要開口,問他能不能陪我出去走走。他卻只是看我一眼,臉有點臭,悶不吭聲地從我旁邊走了過去,形同陌路。要不是對他這個人有一定了解,我還以為是哪裡得罪了他呢。
其實來這的第一天,我就找過他的。當天臨下班前,我特地走到他的座位旁,熱情地打了聲招呼:「盛北嶽,好久不見啊!」
他好像知道我會來似的,抬頭看我一眼,慢悠悠地起身,用極輕的聲音叫了我一聲:「程所……」
「欸,這裡就你我兩個人,叫我臨海就行了。」
我以為這樣說,可以拉近一下彼此的距離,但他聽完後竟毫無回應,倒讓我感到有些不自在了。
「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你。」我接著說道。
「我也沒想到,那個抓獲了悍匪練子華的神探,竟然會被派到這個窮鄉僻壤的地方當派出所所長,還是個副的。」
這話若是從別人口中講出來,我肯定會感覺受到了冒犯,但盛北嶽會這麼講,我一點也不意外——他歷來說話就這麼直,哪天他學會繞彎子了,我可能還不習慣呢。
「你就別取笑我了,我也不想離開刑警隊呀!但組織這樣安排,自有他的道理。」
「是嗎?」北嶽盯著我陰陽怪氣道。
我忽然想起他這幾年的經歷,數次工作調動,遠離城市中心,或許心裡早就堆滿了委屈。
「啊,那個,你下班後有時間嗎,要不要一起吃個飯?」我主動向他發出邀約,但他並不領情。
「我、我一會還有事,下次吧。」
說完他開始收拾桌面上的物品,好像急著下班要走。
「行,那就下次。」
我知道不會有下次的,所以也不強求。轉身正要離開,沒走幾步,卻聽他突然說道:「如果當年我沒有被調離刑警隊,那傢伙怕是早落網了。」
「誰?」我停下來問。
「練子華,」他追上我,語氣有些咄咄逼人,「當時如果我在的話,這個案子肯定是由我們市局主導偵辦,我不可能讓他接二連三地犯案,更不可能放冼庭芳現在還逍遙法外。」
我當然聽得出來,這話是在拔高他自己,並且羞辱我,但我強忍著沒有發作。
「是啊,如果你在的話,肯定能很快抓到他,就不用我費這老大勁,追了這麼多年。」
「他也不是被你抓到的,真正抓到他的人是雁群,不是嗎?」
這話叫我感到有些難堪,同時又很憤怒——多年不見,我說話客客氣氣,你卻如此尖酸刻薄,到底用意何在?
看我瞪著他看,他也毫無懼色,仍是用那種高人一等的眼神斜我一眼,然後就走掉了。此後每次見到我,臉都臭臭的,招呼也不打,好像別人欠了他似的。
怪不得他會像個皮球一樣被踢來踢去,就他這種態度和性格,哪個領導的眼裡能容得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