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放逐

  當時,我市有個犯罪團伙日益壯大。團伙頭目趙興強從街頭起家,慢慢籠絡了一批無業游民,通過恐嚇、威脅等手段,控制了多家酒店和夜總會,然後開設地下賭場、放高利貸,欺壓百姓,無惡不作。市局看準時機準備收網,打掉這個犯罪團伙。但趙興強提前收到風聲,竟和他的馬仔們躲了起來,消失無蹤。

  經過一番調查,浦隊得到線索,趙興強一夥可能躲在郊外某個廢棄的廠房內。由於該團伙人數眾多,且持有槍械,抓捕難度極大,並且非常危險。為了確保行動順利,市局成立了抓捕小組,各分局刑偵大隊都派出了警力支援。

  在行動布置會上,確定了本次行動由市局刑偵支隊、武警支隊打頭陣,各分局刑偵大隊負責守住各個路口,以防趙興強等人趁亂突圍,出現漏網之魚。

  會後,我與同期加入警隊、後來去到不同分局的幾個民警聊天。經過三年的錘鍊,大家都變得「老鳥」了許多。難得在一起合作,不免又較起勁來,紛紛誇下海口說,如果趙興強能突圍出來,經過自己把守的路口,就一定要親手將他捕獲,立下頭功。

  就在大家說得起勁的時候,北嶽走了過來,也沒先跟我們打聲招呼,就用某種盛氣凌人的口吻說道:「趙興強這條大魚就交給我們好了。你們要做的,只是守好各個路口,別讓那些漏網的小蝦小蟹跑掉就可以了。」

  說完,他用某種高傲的眼神,從我們臉上一一掃過,然後就走掉了。

  「這傢伙,神氣什麼呀!」

  「嘁,以為自己多了不起似的。」

  「不就是運氣好分到了市局嗎?還真以為自己是哪根蔥啊!」

  大夥聽了都很不爽,紛紛在他背後指指點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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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便是盛北嶽,孤高自傲,非常自信,但又狂妄自大,惹人生厭。

  行動時間是在某個寒冷的冬夜。凌晨時分,月黑風高,目標倉庫已被市局的人馬包圍,各個路口也都安排好了各分局把守。按照計劃,浦隊將和北嶽一起悄悄靠近倉庫,摸清虛實,然後再發出行動的訊號。

  能夠在這樣重要的行動中被委以重任,也難怪北嶽有他驕傲的資本。

  而我則只是躲在某個路口的草叢裡,吹著冷風,瑟瑟發抖,等待著對講機里傳來行動的號令。

  黑暗中,突然傳來了一聲槍響,在寂靜的山谷中迴蕩,也令我的神經高度緊張起來。這是開始行動了嗎?不太像,為什麼槍響以後就沒動靜了呢?

  緊接著,又零星響起了幾段槍聲,對講機里傳來沙沙聲響,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在說話,我們也不敢輕舉妄動。

  再然後,槍聲突然就變得密集起來。這下可以肯定,敵我雙方正在進行激烈的交火。

  雖然只是守在外圍,但當時我們也很緊張,子彈全都上膛,密切留意著周圍的環境和遠處的槍聲。

  這時,對講機里斷斷續續地響起一個聲音:「各單位……注意……警員中槍……馬上……增援……」

  聽到有警員中槍,我的心裡咯噔一下,一瞬間還在猜想會不會是我認識的人。但也來不及細想,馬上朝著槍聲傳來的方向跑去。

  等到達現場的時候,槍聲已經漸息,趙興強一夥被火力壓制在倉庫里,還在與警方對峙。在我身後不遠處,依稀傳來了一個人的哭喊:「師父……師父……」

  聲音聽起來像北嶽,我回頭一看,只看到幾個人影圍在那裡。但是光線太暗,也看不出到底發生了什麼。

  對峙一直持續到天明以後,武警支隊率先發起進攻,衝進了倉庫里,我們則緊隨其後。又是一陣密集的槍聲響起,犯罪分子接連倒地。最後,負隅頑抗的犯罪分子放棄了抵抗,選擇繳械投降。

  然而,在我們清點戰場的時候卻發現,趙興強這條大魚並不在其中。

  最終,除趙興強僥倖逃脫以外,其他團伙成員全部落網。浦隊壯烈犧牲,成了北嶽一生的痛。

  原來,浦隊和北嶽借著夜色掩護慢慢靠近倉庫,正在探查的時候,不幸被一個起床夜尿的暴徒發現,對方隨即朝他倆放了一槍。這就是我一開始聽到的那聲槍響。

  這一槍雖未擊中,卻驚醒了其餘暴徒,很快就有多人從倉庫里衝出,對準浦隊和北嶽連續射擊。對方火力太猛,二人只能且戰且退。黑暗中,浦隊突然中槍倒地,北嶽沒有獨自先跑,而是守在浦隊旁邊開槍掩護,直到打光了槍里所有子彈。

  好在武警支隊及時趕來,用火力壓制將暴徒逼退回倉庫里。

  警隊為他舉行了追悼會,我當時也在現場,心情和大家一樣十分沉重。而一向不苟言笑、心硬如鐵的北嶽則淚流滿面,跪倒在浦隊的靈柩前痛哭流涕。

  那是在我來到松湖鎮以前,最後一次見到他。

  沒想到再見到北嶽,竟會是多年以後,在這個遠離市區的鄉鎮派出所里。曾經意氣風發、面相英俊的他,如今已顯蒼老了許多。臉色陰鬱,鬢角蒼白,眼神空洞,毫無生機。好像曾經的那些傲氣已經蕩然無存,曾經的那些稜角已經被歲月磨平。令人不禁遐想,這些年來他到底經歷了什麼。

  聊完練子華的案子,大夥也就散了,各自回到自己的崗位上。我本來想把北嶽叫住,跟他敘敘舊,卻見他迅速轉身而去,背影決絕。罷了,曾經是同期加入的警隊,如今我被提拔為所長,他卻還是基層警員,對於一向心高氣傲的他來說,心裡難免會有落差。在這樣一個場合碰到,彼此也都尷尬。

  「柯教,剛才有個同志我看著臉熟,是盛北嶽吧?」我把教導員拉到一旁,悄聲打聽道。

  柯教點點頭:「對啊,你認識他?」

  「當然認識,我倆是同期加入警隊的。」

  「對對對,我想起來了,他原來在市局刑偵支隊幹過,跟你一樣是刑警出身。」

  「他是什麼時候調來這裡的?」

  「兩年前吧,從縣交警隊調過來的。」

  「從縣交警隊調過來的?」我有些驚訝,「也就是說,他從市局刑偵支隊先去到了縣交警隊,然後又從縣交警隊調來了這個鄉鎮派出所?」

  「不對,你還漏了一個地方。」柯教看著我搖了搖頭,「我看過他的履歷,他是從市局刑偵支隊調去了市交警隊,又從市交警隊調去了縣交警隊,最後才來到了我們這裡。」

  「怎麼會這樣啊?幾年之內數次調動,並且去的地方越來越偏遠。」我感到十分困惑不解。

  「我看啊,他要麼是犯了什麼錯誤,要麼就是得罪了某個領導。」

  得罪了某個領導,這倒有可能,以他的個性,極有可能在語言和態度上,冒犯了別人而不自知。可是,又有哪個領導會如此小肚雞腸,數年間抱著這段恩怨不放,一定要把他越趕越遠才肯罷休?

  至於犯了什麼錯誤,可能性應該很小。可他當時並沒有犯下什麼技術和戰術上的錯誤呀。相反在浦隊中槍倒地之後,他也沒有臨陣退縮,獨自逃跑。難道在這其中,還有什麼不為人知的隱情?

  「或許他也想不通,為什麼堂堂一個市裡的刑警,最後會被打發到我們這個偏遠的鄉鎮派出所來。」

  柯教說到這兒,可能是顧慮到了我的感受,又補充道:「你不一樣,你是提拔來的,可他呢,很明顯就是被踢過來的。所以啊,他來到這裡兩年,總是獨來獨往,鬱鬱寡歡。我找他聊過,想開導一下他,但是根本沒用,他好像已經被困住了。你跟他是同期,可以的話,也找機會和他好好聊聊,幫助他從陰影當中走出來。」

  「行,我知道了。」我點頭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