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一年的三月二十號,春分,天黑得早,春寒料峭。下班後,所里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我跟備勤的聯防隊員羅理聰在。
入夜以後,寒風凜冽,我倆早早就關好了樓下的門窗,然後回到二樓喝茶聊天。農村的夜總是寂靜又漫長,十點不到,我倆便各自回房睡下了。
睡前我跟往常一樣,靠在床頭翻看前面做的筆記。不久困意襲來,於是便將本子一合,翻身睡了過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聽到有狗叫聲。牆上的時鐘指向凌晨五點,天快亮了。我裹在溫暖的被子裡仔細聆聽,沒錯,是有狗在叫,還不是別家的狗,正是所里的警犬辛巴。辛巴訓練有素,我在所里住了大半年,從來沒聽過它半夜胡叫。而一旦它開始叫,那肯定是出事了。
於是我把被子一掀,披上棉衣,拿起手電走出房門,恰好看到理聰也從對門出來。
「程所,你也聽到了?辛巴叫了好一會兒了。」他揉著惺忪的睡眼說道。
「走,下去看看。」
我打著手電走在前面,下樓後從側門出去,走到狗舍一看,辛巴注視著國道的方向一動不動。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超實用,𝘵𝘵𝘬.𝘵𝘸輕鬆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看到我倆,辛巴又叫了兩聲:「汪汪!」
我舉起手電朝那個方向照去,距離太遠,只看到漆黑一片,寒風吹動樹影,發出陣陣怪響。
「辛巴,怎麼了?那邊什麼也沒有啊?」我說。
「你小子是不是發情啦?大半夜不睡覺,跟這兒嚷嚷啥呢?」理聰責怪道。
辛巴聽得懂人話,知道我倆不解其意,好像還有些急了,原地轉了兩圈,再次朝著國道的方向大叫:「汪汪!」
「這傢伙今天是怎麼了,平常也不這樣啊?」理聰對我說。
我看一眼辛巴,又看一眼它所注視的方向,猜想在那黑暗之中,定是有什麼只有狗能察覺,而不易被我們人類發現的異常之處。於是我將狗舍的門打開,打算牽它過去看看。沒想到門一開,它便竄了出去。
「辛巴,別跑!」
我倆邊喊邊在後頭追,但辛巴只顧往國道上跑。跑到國道邊上,它突然停了下來,衝著不遠處的黑暗又叫了兩聲。
不久我也拍馬趕到,用手電往地上一照,原來國道邊上躺了個人。
只見地上那人匍匐在地,渾身上下都是泥土;後腦被人開了瓢,血都凝在了頭髮上。若非辛巴嗅覺和聽覺靈敏,此人怕是要在這裡躺到天亮才會被發現。
「老鄉!老鄉你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理聰把地上那人翻了過來,蹲在他邊上問。
一開始他毫無知覺,過了一會兒,才突然瞪大眼睛,伸手抓住了理聰的衣服,用悽厲的聲音哭喊:「殺人啦!救我……救救我……」
凌晨五點,一個滿頭是血、遍身泥土的男子倒在離派出所不遠處的路邊呼救,我第一時間想到的是有人要害他,於是馬上用手電往四周一照,沒有發現其他人的身影。
「走,先回所里再說。」
我和理聰一左一右,想要把人攙回所里,但試了兩次都沒成功,他根本使不上力氣。
「不行……我的腳……被打……打斷了……」他奄奄一息地說。
我這才發現他的腳踝全都向外彎曲著,兩條腿像柳條一般在地上垂擺。
「發生了什麼事?誰把你打成這樣的?」我問。
「我們……貨車經過……前面不遠……上坡……有一伙人……有槍……我姐夫死……死了……貨主跑……跑了……快去救……救人啊……」
男子流了很多血,意識還有些模糊,話說得語無倫次,但我大概聽明白了什麼意思。他應該是個貨車司機,開車經過前面不遠處的一段長坡時,被一伙人持槍搶劫;他的姐夫已經被劫匪殺害,貨主跑了,但不知有沒有逃脫。
事態緊急,必須即刻前往案發現場。我馬上叫理聰先回所里取我的配槍,然後再把車開過來。理聰聽罷,不敢怠慢,回身就往所里跑。這時我忽然想起了什麼來,低頭一看,馬上朝他大喊:「對了,幫我帶條褲子!」
理聰很快就把車開了出來,我們三人一狗火速前往案發現場。路上我問起該男子叫什麼名字,從哪過來的。他說他叫楊俊,昨天從湖南出發,計劃是前往珠海,沒想到在途經松湖鎮時會遇到劫匪。
「我姐夫……姐夫已經被他們殺了……貨主……貨主先跑……他們有人去追……然後……然後我也挨了一棍……」他帶著哭腔說道,雖然已經脫險,仍被嚇得不輕。
「劫匪有幾個人?」
「四……四個。」
「槍呢?幾把?」
「就一把,是杆獵槍。」
沒問幾個問題,就開到了那段長坡。一輛貨車停在路邊,不遠處有條岔路,可以直接開進樹林深處。
「貨車還在,劫匪到哪去了?」理聰把車停在貨車前面問道。
「他們……他們知道我沒死,肯定已經跑了。」楊俊看著窗外回答。
「你姐夫呢?」我問。
「應該還在坑裡。」
「什麼?坑裡?」
「對,我倆……我倆當時是一起埋的,差點就死在一起……」楊俊說著,再次痛哭起來。
我一聽,不得了,這個案子比我想像的還要惡劣。劫匪劫下貨車,想必還要殺人滅口,然後再把屍體埋掉,以此毀屍滅跡。
「你先振作一點,快告訴我,坑在哪裡?」
楊俊抹了把眼淚,伸手往車窗外一指:「往那條小路進去,開一會兒就到。」
「理聰,走!」
理聰一打方向盤,把車開進了松樹林裡。車燈照亮了前方,兩側卻漆黑一片,隱約可見樹影。開了沒多久,楊俊喊了停:「到了,好像就在這附近。」
我牽著辛巴下了車。除了車燈的光源以外,就只剩下我手中的手電。我往四周一照,林子這麼大,摸黑找個坑,難度不小。好在我有辛巴,讓它湊近楊俊聞了聞,它便領我朝著一個方向走去。
才走沒多遠,我的手電便已照見,前方不遠處有個土堆。土堆旁邊挖了兩個坑,其中一個是空的,另一個裡面有人。那個人的雙手被膠帶反綁,面部已經完全埋進土裡。
那人跟楊俊一樣,後腦豁了個大口子,但看樣子劫匪下手更重,後腦凹陷嚴重,鮮血大量溢出,把附近的土都染成了黑褐色。他的雙腿腳踝彎曲,看樣子也已經被人給打折了。
找到屍體、確定命案現場以後,我就不再往前走了。現場有很多腳印和其他痕跡,再往前走容易破壞現場。我牽著辛巴返回車旁,理聰一見我就問:「怎麼樣?找到了嗎?」
我點點頭,看向楊俊:「你說你們有三個人?」
「對,我和我姐夫是開車的,還有一個是貨主。」
「你說貨主跑了,為什麼你沒跑?」
「我哪敢呀,他們有槍!」楊俊一激動,傷口就開始疼,他「哎喲」了一聲,又接著解釋說,「當時我們仨被綁了手,跪在地上排成一排,貨主跪在我和我姐夫之間。我姐夫先挨了一棍,當場腦袋開花,往前撲倒在地。看到這一幕,我腿都嚇軟了,貨主卻突然跳起,拔腿在黑暗的林子裡狂奔。」
「那幾個劫匪多大年紀?樣子看清了嗎?」我接著問。
他搖搖頭:「不知道,他們都蒙著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