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豐瑞畏罪潛逃以後,整個松湖鎮的人都知道了,雷晉死得有點「冤」。盜賊盯上的並不是副廠長家,而是樓下廠長的家,但他卻在一個「錯誤」的時間,出現在一個「錯誤」的地點,最終白白丟了性命。
而劉豐瑞作為廠長司機,卻與盜賊裡應外合,盯上了廠長家裡的財物,一時間也成為糖廠職工和村民們津津樂道的話題。大家都對那個神秘的保險箱很感興趣,紛紛猜測其中到底裝了多少財富,慢慢的傳聞變得越來越離譜,開始出現莫廠長貪污腐敗的聲音。
案件事實調查清楚以後,我給上級領導做了匯報,並將劉豐瑞列為案件的重大嫌疑人展開通緝。然而,劉豐瑞自潛逃之後,就再也沒有露面。抓不到他,也就無法順藤摸瓜,查出另外那三個同夥,調查只好暫時中止。
料理完父親的後事,得知調查已告一段落,雷爽不願意再留在這裡,很快從糖廠辭職。她曾經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城,又因為北嶽而留了下來,如今父親命喪於此,她最終還是決意離開。離開前,她來找北嶽見過一面,兩個人漫步在秋日的田間地頭,不少村民都看到了這對璧人的身影。
有人說,他倆只是神情凝重地走在甘蔗地之間,久久也不發一言;但是也有人說,他倆步履輕快,相談甚歡。有人看到北嶽去拉雷爽的手,卻被雷爽甩開;同時又有人看到,雷爽小鳥依人地靠在北嶽的肩頭……他倆最後被人看到是在夕陽下的路邊,北嶽把雷爽送上了過路的班車。班車漸漸遠離,只留下一個落寞的身影在風中佇立……
從那天起,北嶽又開始一蹶不振,鬱鬱寡歡,回到了我剛來時見到他的樣子。後來我找了個機會問他,那天到底跟雷爽聊了什麼。或許是飽受相思之苦,他也想找個人傾訴,所以就從頭到尾地告訴了我。
原來,雷爽來找他的那天,手裡還提著一個旅行包。在所門口,她告訴他說,自己剛剛辦好離職手續,馬上就要坐車離開,走前想跟他再見上一面,好好地道個別。北嶽感到有些突然,但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拿過她手中的包,然後隨她四處走走。
兩個人信步於秋日的甘蔗地之間,一開始誰都沒有開口說話。經歷過兩情相悅,愛而不得,如今離別近在眼前,離愁別緒一時湧上心頭,任何言語都顯得多餘,只能任由一種傷感的情緒在彼此之間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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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言地走了一段,是雷爽先開了口:「你還記得嗎?咱倆第一次見面,就是走在這樣的甘蔗地之間。」
「記得呀,」北嶽點點頭,「不過,是我在走,你蹬著輛單車,突然從後面追了上來。」
「你當時有沒有覺得特別奇怪?」她笑道,「這大晚上的,怎麼還有人在田間地頭騎車?」
「有啊,我當時還在想,這大姑娘是從哪冒出來的,夜深人靜時出來騎車,難道就不怕會有危險嗎?」
「我那時候剛大學畢業,天不怕地不怕的,還以為村民都很淳樸,沒想到壞人哪裡都有。」雷爽說到這,突然對那晚的經歷感到好奇,「哎,我記得當時已經把你甩得老遠,你怎麼這麼快就追了上來?」
「因為……因為我有個特別靈的鼻子。」
「你是想說,你已經提前嗅到了危險,所以才這麼快追上來的吧。」
「不是,是因為我能聞到你身上的香味。」北嶽一本正經地解釋說,「即便你當時已經騎車離得老遠,夜色中的那股香味卻隨風而散,一路上我都能隱隱約約聞到,不知不覺就加快了腳步。後來看到你的單車倒在路邊,我也是循著味兒找到了你。」
雷爽聽完,將信將疑地看他一眼,忽然噗呲一下笑出聲來:「你騙人!我才不信呢!」
兩個人調笑打趣了一番,氣氛忽然又變得輕鬆起來。北嶽想起從前的那些日子,雷爽總是喜歡黏著他。給他做好吃的,約他出來散步,那個時候他不懂得珍惜,轉眼一切將成泡影。看著陽光下雷爽綻放的笑顏,他忽然情不自禁,伸手牽住了對方的手。
但是,沒走幾步,雷爽便將他的手用力甩開,氣呼呼地朝前走去。
「小爽,對不起,你別生氣,我只是想……」他一邊道歉,一邊追到雷爽面前,卻見她眼含熱淚,羞憤難當。
「你為什麼、為什麼不早點牽我!」她突然歇斯底里地咆哮,「為什麼一直在猶豫?為什麼不肯答應跟我好?如果註定不能在一起,就應該早點一刀兩斷,這樣我爸或許也不會死!」
北嶽被問得有點懵,不明白二人之間的關係,何以會影響到老爺子的生死?看他不說話,雷爽顯得有些失望,再次氣鼓鼓地大步向前。
北嶽這人太直,哪裡猜得透女孩心思,於是他沒有再追上去,只是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頭。
走了好一會兒,雷爽的步子慢了下來,好像氣也有些消了,竟突然在田埂邊坐了下來。北嶽也把包一放,在她旁邊坐下,但是沒敢靠得太近,偷偷用餘光看她。她眼裡仍有淚花閃爍,但臉色已經回歸平靜。此時太陽開始落山,灑下一片金黃,目之所及全都染上了一層夢幻的色彩。
「你知道嗎?在我爸出事前兩天,我們父女倆還吵過一架。」稍頃,雷爽突然平靜地說,「那天他告訴我說,已經替我聯繫好了城裡的工作,叫我儘快把這邊的工作交接一下,然後就可以走了。我當時一聽就急了,說你怎麼老喜歡安排我?叫我來這裡的人是你,叫我走的人也是你。現在我要自己做決定,不用你替我操心。」
「我爸一開始也沒想跟我吵,而是心平氣和地對我說,『爸這樣做也是為了你好』,『你現在還理解不了爸的苦心,等你以後有了孩子就知道了』……這些話我早聽膩了,所以就直截了當地告訴他說,我是不會走的,我要留下來,跟盛北嶽在一起。」
「我爸一聽,馬上換了一副臉色,衝著我大聲嚷嚷,『你跟著他有什麼前途』,『你想留在這裡做村婦是吧』,一口氣對我說了很多難聽的話。我也不示弱,跟他大吵了一架,最後一怒之下回了房間。」
「以往我們父女倆去上班,都是一起出門的,出門前還會互相提醒一句,鑰匙帶了沒,call機帶了沒。但吵完架後的隔天,還有出事當天,我還在跟他慪氣,所以早早出門,沒有等他。沒想到,他最後竟是因為忘帶call機又回家一趟,然後就……」雷爽說到這時哽咽了,眼裡的淚花也奪眶而出,「如果……如果我們沒有吵那一架……如果……如果那天我等他一起出門,也許我就會提醒他帶上call機,那他就不需要再回家一趟,沒準就能躲過一劫了吧……」
北嶽聽到這時,早已泣不成聲,以往心硬如鐵的他,卻哭得像個孩子。雷晉的死,和師父的死,看似都與自己無關,但深究其因,又都和自己脫不了干係。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命運一再要和他開這樣的玩笑。
雷爽知道剛才的那番話對他來說,有些過於殘忍,於是就挪了挪屁股,把頭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倆就保持著這樣一個姿勢,靜靜地看完了那天的夕陽。夜幕降臨之前,二人來到路邊,在暮色中等過路的班車。不久就看到一輛班車遠遠駛來,雷爽朝路中間招了招手,然後面朝北嶽道:「把包給我吧,我要走了。」
「我們還會再見面嗎?」北嶽把包遞給她的時候問。
「當然會。」
「什麼時候?」
「等你抓到了殺害我爸的兇手,不管多遠我都會來見你。」
說完這一句,班車門一開,雷爽一步跨了上去,揮手向車外的人道別。汽車緩緩開動,北嶽目送著心愛的姑娘漸行漸遠,他站在原地,內心也隨著這朦朧的天色慢慢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