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初遇

  那天我跟北嶽在湖邊聊了很長時間。不知不覺太陽就快落山,夕陽只剩餘暉,遠處紅霞滿天。在聽完他的故事以後,這副溫馨的畫面,竟意外地變得悲壯起來。

  時候不早了,大家決定離開,有人來叫我們。臨別以前,北嶽突然對我說道:「臨海,你說對了。」

  「我說對了什麼?」

  「我確實是嫉妒你,不單是你抓到了練子華,還因為你可以留在刑警隊,一直奮戰在緝兇剿匪的第一線,而我……」他沒往下說,臉色隨著天色暗了下去。

  氣氛陡然變得有些傷感,於是我試著給他打氣:「你快別這麼說,咱倆現在都不在刑警隊了,甚至還遠離命案現場和抓捕一線,但還不是照樣可以發光發熱嗎?這次,咱倆甚至還把一宗無頭命案給破了!」

  北嶽聽我說完,低頭想了想,臉上浮現一個自嘲的笑容,然後又抬起頭,看著我誠懇地說:「我要為我說過的那些話向你道個歉。之前多有冒犯,請你見諒。」

  這個一向孤傲的人,忽然放低身段向我道歉,令我一下還很不習慣。

  「沒什麼,都過去了。」或許是曾經的那個盛北嶽太過耀眼,所以對於他後來冒犯我的種種,其實我都沒有放在心上。

  他最後只是沖我點頭一笑,然後就轉身鑽進了林子裡。背影看上去仍有些落寞,但似乎已經不再頹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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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話說開後,我倆的關係緩和了很多。平日裡會互開玩笑,偶爾還會聊到個人的生活和感情問題。當年警隊裡有不少迷戀他的警花,後來都嫁作人婦,生兒育女,而他至今仍然單身,轉眼已經三十好幾。

  不過,我剛到這兒來的時候就聽說,北嶽跟松湖糖廠的一名女會計一直糾纏不清。這個女孩子名叫雷爽,是副廠長雷晉的千金。雖然我還沒有見過真人,不過聽說她年輕貌美,還是名牌大學畢業,可以說是才貌雙全。

  至於他倆是怎麼認識的,在松湖鎮這個小地方,可以說是人盡皆知。我們又是派出所,掌握的信息最全面,所以我早就聽所里的同志講過很多遍了。而且,一遍比一遍精彩,叫我這個局外人,好像也曾親眼目睹一般。

  兩年前,雷爽從大學畢業,早早被父親安排好,進到松湖糖廠工作。她一個在城裡長大的女孩子,名牌大學畢業,會計專業還很吃香,前途一片光明,卻違抗不了父親的意願,來到了這個窮鄉僻壤的地方,哪裡適應得了?為此,父女倆經常吵架。女兒想離開這裡,父親卻很固執,堅決要把女兒留在身邊鍛鍊。

  一天晚上,父女倆再次發生爭吵,而且吵得很兇,樓上樓下都聽得特別清楚。雷爽一氣之下摔門而去,騎著單車消失在夜色中。

  鄉間小路哪有什麼照明,天黑以後幾乎見不著一個人影。雷爽正在氣頭上,車蹬得飛快,想到自己今後的命運,或許都會被禁錮在這個小鄉鎮,不知不覺淚灑了一路。淚眼模糊中,也不知騎了有多遠,等反應過來時,才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且完全找不到回去的方向。

  她摸黑騎了老半天,還是找不到來時的路,心裡慢慢變得害怕起來。就在這時,她看到前方路邊有個人影,於是便蹬快幾步追上前去,停在那人身邊問:「老鄉,松湖糖廠在哪個方向?」

  光線幽暗,她看不清那人的長相,只知道是個男人,除此之外一概不知。男人也很奇怪,一聲不吭,只是抬手往右前方一指。

  知道在哪個方向就夠了,她道了聲謝,然後蹬著車繼續上路。路兩邊都是甘蔗地,騎了沒多久,到達一個岔路口。她剛想往右一拐,忽然從甘蔗地里竄出一道黑影,將她連人帶車一齊撲倒。她還沒來得及發出聲音,嘴巴就被人給捂住了,脖子也冰涼涼的,好像有把刀抵住了她的咽喉。

  「不許叫!敢叫我就捅死你!」耳邊傳來一個男人低沉又兇狠的嗓音,令她突然心跳加速,頭腦一片空白,整個人也如被抽空了靈魂一般癱軟下去,動彈不得。

  接著,男人勒住她的脖子,慢慢把她拖進了甘蔗地中。

  差不多是在同一時期,北嶽剛調來松湖鎮派出所不久。彼時鬱郁不得志的他,晚上也沒有什麼消遣,總是孑然一身地在鄉間小路上散步。那天晚上,他正走在一條兩邊都是甘蔗地的小路中間,忽然有個人騎車追上前來向他問路。

  光線幽暗,他看不清那人的長相,只知道是個女人。不過,聽口音,以及她稱呼自己為「老鄉」,可以推斷她是個年輕女孩,且不是本地人。女孩身上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香氣,而且問「松湖糖廠在哪個方向」,極有可能是剛來糖廠工作的城裡人。

  只是,這大晚上的,一個年輕女孩,在這黑燈瞎火的地方騎車,難道就不擔心會有危險嗎?他心中雖有疑問,卻並沒有張口,而是抬手往糖廠的方向一指。女孩非常單純,一點也沒懷疑,道了聲謝後,繼續向前騎行。

  目送著前方的身影遠去,北嶽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夜幕之下,四野無人,年輕女孩騎輛單車,穿行在甘蔗地之間,總覺得處處潛伏著危險。或許真有所謂的「刑警的直覺」,他不知不覺加快了腳步。

  走了沒多久,看到個岔路口,拐角處倒著輛單車,而女孩已不見蹤影!他往周圍一看,夜色中全是比人還高的甘蔗;屏息去聽,也沒有聽到一點動靜。女孩肯定是被人給擄走了,但是擄往哪個方向?四周黑漆漆的,根本無從分辨。

  從單車倒下的方向可以判斷,歹徒是從右側竄出,將女孩撲倒。撲倒以後,肯定是選擇最近的路線,將女孩拖向甘蔗地里。於是,他沿著那個方向,悄無聲息地走了進去。走著走著,慢慢聽到不遠處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好像是衣服被撕裂的聲音。他循著聲音摸過去,黑暗中看到一些潔白的肉體,還有騎在肉體上的一道黑影。

  「住手!」他大喝一聲,在黑影還沒反應過來時,已經一個箭步衝上前去,一個掃堂腿將黑影踢翻。

  「哎喲!」歹徒倒在地上,發出一聲痛苦的哀嚎。

  北嶽沒有給歹徒喘息之機,撲上去打算將對方制伏。搏鬥中,他當然占據上風,而歹徒毫無還手之力。就在他準備扭住歹徒胳膊摁倒在地時,歹徒竟反手向他展開了攻擊。他下意識地用胳膊一擋,竟被一把利刃劃開了一道口子。

  疼痛令他縮回手去,歹徒也趁機逃脫,在一片漆黑的甘蔗地里奪路狂奔。

  北嶽正要去追,忽然發現女孩蜷縮在地,毫無聲息。他猶豫了一下,放棄追捕,選擇留了下來。

  女孩的口中塞著襪子,因而發不出聲音。北嶽剛把襪子拿掉,女孩便抱緊了身子號啕大哭。看到女孩衣衫不整,他馬上把外套脫下來,披在了女孩身上。

  女孩剛剛脫險,驚魂未定,問她什麼,也不回答。這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也沒辦法叫人。北嶽想了想,還是先把女孩護送回家好了。他蹲下來,打算扶著女孩走出甘蔗地,但女孩仍然腿軟,連站起來都費勁。於是,他只好把女孩一背,走到了倒下的單車旁。他扶起單車,把女孩放到后座,然後便開始蹬起車來。

  月亮在這時竟忽然亮堂起來,路兩旁的甘蔗地也不再陰森可怕。女孩在后座上抱緊了北嶽的腰,一顆心仍然撲通直跳。她分不清是因為後怕,還是因為面前的這個男人所帶給她的一陣悸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