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背鍋

  北風呼嘯,男子一邊叼著煙一邊解手。這泡尿想必憋了很久,給了師徒二人足夠的時間靠近鐵門。可誰曾想,黑暗中,浦隊竟不慎踢倒了一個啤酒瓶。

  咚,雖然只是輕輕一聲,卻因為周圍太過安靜,而顯得格外清脆。

  「誰!」男子循聲望去。

  師徒二人一動不動,一聲大氣也不敢出。周圍黑燈瞎火,月亮被雲層覆蓋,只要不鬧出動靜,很難看清是否有人。

  果然,男子等了片刻,並未覺出異常,很快把尿撒盡,提好褲子返回。快要走進鐵門時,煙也剛好抽完,他下意識地將手中菸頭,往剛才發出聲音的黑暗角落彈去。菸頭劃出一道美麗的弧線,緩緩地掉落在浦隊腳邊。雖然只剩一點未燃盡的火光,但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卻照亮了浦隊腳上的一隻鞋。

  男子起先並未察覺,又走了兩步才停下來。有那麼幾秒鐘時間,敵我雙方皆靜止不動,周圍的空氣卻驟然變得緊張起來。

  突然,男子從腰間拔出一把手槍,朝師徒二人的方向開了一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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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所幸這一槍並未命中,在開槍前那電光火石的一瞬間,浦隊和北嶽已經迅速貓腰躲閃,並立即往大部隊撤回。

  男子並未追擊,而是朝鐵門裡大喊:「有差佬!快起身!」

  很快,就有十餘暴徒從鐵門裡衝出。男子看清夜色中的兩個黑影及撤離方向,馬上領著眾人來追,一邊追還一邊開槍,火力兇猛。敵眾我寡,浦隊和北嶽躍入草叢之中,且戰且退。槍聲從不同方向傳來,而且越來越近,在看不清敵人的情況下,只能依靠聽覺和直覺回擊。

  師徒二人之間倒是離得不遠,憑藉腳步聲可以大致確認方位。北嶽比浦隊跑得更快,一方面是他腳步靈活,一方面是浦隊故意殿後給他掩護。就在北嶽還在開槍還擊的時候,他聽到浦隊突然「啊」了一聲,並且應聲倒地。

  與此同時,暴徒迅速逼近,且槍聲更為密集。

  「師父!你在哪兒?」他蹲下來問,但沒有聽到回音。他順著聲音傳出的方向,摸黑找了過去,很快就摸到地上倒了個人。

  「師父!師父!」他既擔心浦隊的安危,用力搖著地上那人,又不得不連續舉槍射擊,以逼退追上前來的暴徒。

  沒多久子彈就被打光了,而浦隊仍然沒有恢復意識。北嶽嘗試拖著師父走,但在不藉助任何工具的情況下,想要拖動一個毫無意識的人,幾乎是不可能的。暴徒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一種無力回天的感覺瞬間湧上心頭。北嶽抱緊浦隊,沒有獨自逃跑,寧死也要守護在師父身邊。

  危急關頭,後援趕到,一陣火力壓制嚇退了暴徒。幾道強光打在北嶽臉上,他聲嘶力竭地衝著亮光哭喊:「我師父中彈了!還不快過來救人!」

  在北嶽的回憶里,他就喊了這麼兩句。但據我後來聽在場的人說,他當時像發了瘋般大吼大叫,甚至還罵起了髒話,指責趕來的人到得太晚,行動緩慢。

  醫護人員馬上對浦隊進行了檢查,發現他身中數彈,早已沒了呼吸。聽聞噩耗,北嶽一時難以接受,跪倒在浦隊身邊痛哭流涕,一直在悲愴地呼喚:「師父……師父……」

  這便是當日我趕到現場時看到的那一幕。

  浦隊的追悼會結束後不久,北嶽就從市局刑偵支隊調去了交警支隊。

  「他們為什麼要把你調走?就因為你當時在現場發了幾句飆?」聽完他的講述,這是我唯一想到的理由。

  北嶽苦笑著搖了搖頭:「當然不是,怎麼可能呢?」

  「那到底是為什麼?你快說呀!」我急得催促道。

  「是因為那次的行動過後,組織部門找我談過一次話,要我詳細交代趙興強一夥發現、並且追擊我們的整個過程。」

  因為有民警在執行抓捕任務中死亡,組織部門找到有關民警了解情況,這是必須要走的程序。在我看來,只是例行公事而已。

  「那你如實交代就好了呀。」我說。

  「可是,我能如實交代嗎?」他反問我。

  「為什麼不能?」我不理解。

  「我能告訴他們,是因為師父踢倒了啤酒瓶,吸引了那個馬仔的注意,導致我們被發現並且追擊,最終犧牲掉性命嗎?如果我這樣說的話,那我師父的一世英名不就毀了嗎?」

  「那你是怎麼說的?」

  北嶽沒回答,而是再次苦笑。看到他臉上的那副表情,我瞬間就全明白了。

  「你說是你踢倒了那個啤酒瓶!」

  他無奈地點了點頭:「對,我說是我踢倒的。就因為這樣,他們的眼裡才容不下我——要知道,師父跟當時的很多領導都是出生入死一路過來的。而我的一個不小心,害他們失去了這個好兄弟。」

  「浦隊當年跟我可是有著過命的交情。」我突然想起了王局說過的這句話。北嶽為了維護浦隊的晚節而背下了這口「黑鍋」,卻因此被那些和浦隊感情深厚的領導們記恨,幾年時間數次調動,最終來到了這個偏僻的鄉鎮派出所。

  「不行,我要向上級領導反映一下真實情況,不能讓你一直蒙受這個不白之冤!」我說著,掏出手機就想給王局打個電話。

  「臨海,別!」北嶽制止我道,「我把你當朋友,才把這個秘密告訴你,你可千萬要替我守住,不能叫任何人知道,絕不能讓我師父晚節不保!」

  「可是,就因為一個善意的謊言,讓你不得不為此而離開刑警隊,你甘心嗎?」

  北嶽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但他接下來的話,讓我明白了他決定黑鍋背到底的原因。

  「師父之所以會犧牲,難道跟我就沒有一點關係嗎?要不是我跟他說,可以借那個馬仔背對鐵門撒尿之機,悄悄潛入倉庫,那他就不會冒險。我師父這個人,凡事都喜歡衝鋒在前,如果當時換我走在前面,那我一樣會踢倒那個啤酒瓶。所以,這就是命,不管那個啤酒瓶是誰踢倒的,最後都應該被算在我的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