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殺心

  或許,這八年來一直躲躲藏藏,擔驚受怕,始終不敢以自己的真面目示人,對梁波來說也是一種折磨。而今身份敗露,又未嘗不是一種解脫。在我的一再逼問下,他也終於卸下偽裝,面色平和、語氣舒緩地向我供述了當年的罪行。

  他和田祖明是在清遠打工的時候認識的。兩個人年紀相仿,一見如故,很快就稱兄道弟起來。九二年春節剛過,田祖明邀他來家裡住過一段時間。兩個人商量了一下,要想出人頭地,就不能留在小地方,得去大城市闖闖。於是,懷揣著發財夢的兩個人攜手來到了廣州。

  一九九二年的廣州,乘著改革開放的東風,發展勢頭迅猛。大量外地人的湧入,為這座朝氣蓬勃的城市提供了充足的勞動力。三月份,當梁波和田祖明來到廣州以後,他倆很快發現,這裡工作機會是多,但根本發不了財。面對冰冷的現實,梁波選擇順應形勢,很快找到了一份木工的活,還在城中村租下了一間小屋。

  而田祖明則高不成低不就,始終對未來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慢慢變得捉襟見肘起來,時不時地還要找他接濟一下,不是蹭吃,就是蹭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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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開始他還勸過對方:「你先找份工作,錢少點也沒關係,先腳踏實地地幹著,不要老想著發財,發財!錢哪有這麼好掙?」

  但田祖明根本聽不進他的勸說:「我來廣州又不是來當打工仔的。發不了財,我來這裡幹嗎?」

  後來,接濟的次數多了,他也難免會發幾句牢騷:

  「要是沒有我,你就只能喝西北風了。」

  「誰掙錢也不容易,你以為我容易啊?」

  「這麼想發財,你怎麼不去搶銀行呢?」

  這些牢騷話,對方肯定也聽到了,但畢竟是寄人籬下,只能低頭,雖然臉色很不好看,卻一次也沒敢回嘴。

  沒想到的是,從當年的六月份開始,田祖明好像還真找到了發財的路子。再次出現的時候,對方梳著大背頭,戴著太陽鏡,穿上了花襯衣和喇叭褲,還破費請他去大排檔喝酒。

  「喲,好久不見,變得人模狗樣的,田老闆在哪裡發財?」當時,他還以為田祖明只是充充面子,所以言語之間多有嘲諷。

  「噢,最近跟別人一起搞點生意,目前還剛起步。」田祖明說得十分含糊。

  喝酒的時候,他又問過幾次,你到底在幹什麼?但對方口風很緊,一直都不肯透露。

  後來每隔一段時間,田祖明都會來找他喝酒。而每次見面,他都會發現對方身上有一些變化。衣服更光鮮了,皮鞋擦得鋥亮,手裡夾著皮包,還用上了call機,這讓他眼紅不已。

  有一次喝多以後,田祖明終於說漏了嘴:「做生意嘛,說白了,就是倒買倒賣,想辦法把市面上緊缺的東西,從其他地方運過來——這樣才能發財!」

  他一聽,大概猜出來了,對方乾的是走私。怪不得短時間內能掙這麼多錢,原來乾的是違法的勾當。可是,利益面前,他也沒能經受住誘惑,馬上換了副嘴臉,討好對方說:「大家都是兄弟,有發財的機會,你也帶上我唄!」

  沒想到,對方竟向他扔出了一支迴旋鏢:「你好好干你現在這份工作,錢少點也沒關係,先腳踏實地地幹著,不要老想著發財,發財!錢哪有這麼好掙?」

  說話的時候,田祖明盯著他看,眼裡滿是輕蔑。他感覺受到了羞辱,正要發作,對方竟又突然變臉,笑嘻嘻道:「哈哈哈,我講笑的啦!我剛入行沒多久,現在還說不上話。等過段時間,我再想辦法拉你入伙。來,喝酒喝酒!」

  這杯酒下了肚,他也算是整明白了,對方小肚雞腸,一直記恨著他從前講過的那些話。所以,拉他入伙是不可能的,對方只會不時出現,在他面前秀優越感。打這時候起,他的心裡就種下了一顆嫉恨的種子。

  十二月的一天晚上,田祖明買好酒肉,又來到了梁波的出租屋。廣州的十二月說不上冷,但田祖明穿得十分厚實,一邊喝酒,還一邊捲起袖子,故意露出了他腕上戴著的一塊金表。

  「喲,你這塊表,是勞力士吧?」梁波一眼就看出來了。

  「對啊,剛從香港到貨,我就拿了一塊。」

  「借我戴一下。」

  「你干一杯,我就借你戴。」對方向他提了個條件。

  他猶豫了一下,仰起脖子幹了一杯,哪個男人不愛金表呢?

  田祖明說話算話,馬上把勞力士摘下來遞給了他。那塊金表好像有種魔力,套上手腕之後,好像就摘不下來了。

  「還給我吧,一會兒搞壞了,你可賠不起。」還沒把玩幾分鐘,對方的手就伸了過來。

  他戀戀不捨地把表還了回去,感覺心裡好像在滴血。

  喝到深夜,酒至半酣,兩個人聊起了過年回家的話題。

  「一轉眼,出來也快一年了。這一年總算是沒白干,多少掙到了點辛苦錢,可以回家好好過個年了。」說話的時候,田祖明還拍了拍褲子的荷包。

  「怎麼著,如果沒掙到錢,你就不回了呀?」他斜了對方一眼。

  「那當然,沒掙到錢,我可沒臉回去。」

  「我就沒掙到錢,還不許回家吃頓餃子啊?」

  「回是能回,如果不嫌丟人的話。」

  「你什麼意思?說我丟人是吧!」

  「什麼意思你自己領會。聽不懂的話,就當我沒說。」

  借著酒勁,兩個人越吵越凶,曾經稱兄道弟的一對好哥倆終於撕破臉皮。最後,是梁波先動的手。

  「干你娘的!」

  他心裡積壓的怒火,終於在這一刻爆發了。在罵完這一句之後,他操起面前的一支啤酒瓶,狠狠地砸在了田祖明頭上。田祖明被砸得頭破血流,登時便暈了過去。

  剛動完手,他也一下酒醒了。看著倒在地上的人和碎落一地的玻璃渣子,心裡突然就感到害怕起來:怎麼辦?要不要叫救護車?萬一對方醒過來,肯定不會放過我。如果報警的話……

  就在驚慌失措的時候,忽然又看到了田祖明腕上那塊金光閃閃的勞力士。他沒有猶豫,一把搶了過來,戴在了自己手上。金色的光芒格外耀眼,也令他心中頓生邪念:一不做二不休,不如就把這小子宰了!

  可是,真這麼幹了,屍體怎麼處理?不可能就這麼留在出租屋裡。他絞盡腦汁地想了想,忽然,一個天衣無縫的殺人計劃自然而然地形成於腦海:田祖明曾經在這裡留宿,屋裡還有他的洗漱用具和毛巾,只要把自己的個人痕跡清除,那對方就可以取代自己死在出租屋裡。

  死人是永遠不會被警方盯上的。

  接下來,他就照著腦子裡的計劃,一步一步施行:先把家裡的杯盤狼藉清掃乾淨,不能留下有兩個人在這裡喝酒的痕跡;接著是把家裡翻個底朝天,把田祖明身上的財物搜光,營造出被人搶劫的假象;然後再把自己的暫住證,放進了田祖明的褲兜里。

  最後,是最重要也最血腥的一步。他回看了一遍現場,檢查是否仍有遺漏,同時也在給自己時間,做好心理準備。

  但躺在地上的那人,沒有再給他時間,突然間發出了一聲呻吟,似乎就要醒轉過來!

  他不再猶豫,拿起牆角的一把鐵鍬,走到田祖明邊上,狠狠地夯了下去。

  一下……兩下……他也不知夯了幾下,反正已經殺紅了眼。血濺在臉上、身上,耳旁迴蕩的儘是那個人奚落自己的聲音。

  「你好好干你現在這份工作,錢少點也沒關係,先腳踏實地地幹著,不要老想著發財,發財!錢哪有這麼好掙?」

  「你干一杯,我就借你戴。」

  「還給我吧,一會兒搞壞了,你可賠不起。」

  「回是能回,如果不嫌丟人的話。」

  「梁波」就這樣死在了那一年廣州的冬夜裡,而「田祖明」則開始浪跡天涯。畢竟是殺了人,總是擔心警方會找到自己,他不敢回家,也不敢在一個地方逗留太久。就這樣四處打打零工,艱難度日,轉眼已是第八個年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