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線索

  聽完梁波的講述,我心裡還有一個疑問:「既然你已經冒充了田祖明,為什麼還要對陳克舊說你叫『齊樂』呢?」

  「我擔心田祖明的家人會去找他,到時候如果找到了我,那不就露餡了嗎?保險起見,我一般不會用到『田祖明』這個名字,除非是萬不得已,有些打工的地方要看身份證,那沒辦法,就只好用他的了。」

  「你倒是很小心嘛!既然這么小心,為什麼還要去盜牛?你就不怕被我們抓到以後,查到你手裡還有條命案啊?」

  「可能在我的潛意識裡,也希望被你們抓到吧!」說到這時,梁波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這八年來,我每天都過得提心弔膽,生怕有一天會被警察逮到。這種東躲西藏的日子,我實在是過不下去了。所以那天,當陳克舊提出想偷牛的時候,我馬上就答應了。幹完第一票後,我還有所擔心,後來又幹了幾票,發現得手竟這麼容易,還有錢可花,慢慢就放鬆了警惕,沒想到……」

  審訊到這裡就結束了,接下來只要整理好材料,和人一起移交給縣公安局就可以了。我叫來桂華和宏武,打算把梁波押回留置室。沒想到在被帶走以前,他竟冷不丁地提了一嘴:「程所長,如果我能提供一些犯罪的線索,能不能算戴罪立功啊?」

  嫌疑人在被捕以後,向警方揭發他人的犯罪行為,或者提供破案線索,這種現象並不罕見,我就經歷過幾次。如果嫌疑人提供的線索對案件的偵破確有幫助,那是可以被認定為有立功表現的,可以從輕或者減輕處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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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當梁波說出這句話以後,我就不能再讓他走了,馬上又把他按回到審訊椅上。

  「你先說說看,是什麼犯罪線索?」

  「一個多月前,我在離這個派出所不遠的地方,看到有人持槍搶劫過路司機。」

  聽到這句話,在場的民警們全都吃了一驚。如果這話屬實,有人在本鄉鎮持槍搶劫,那可是非常嚴重的暴力犯罪。

  「瞎說,搶劫過路司機這種事,別的鄉鎮可能會有,在我們這裡絕不可能發生。」桂華最先提出質疑。

  「就是啊,如果真發生了搶劫,怎會沒有人報案?還是持槍搶劫,誰有這麼大膽子,敢在派出所附近動手。」宏武也不相信他的說法。

  「是真的,那天晚上我都看到了,當時肯定是有人在搶劫!」梁波堅持。

  「肯定是?」桂華瞪著他道,「瞧你這話說的,你怕是自己都不敢確定吧!」

  似乎他也發現了自己的話里有漏洞,所以低下頭來沒再吱聲。

  「你再說得具體一點,那天晚上到底看到了什麼?」我問。

  他看我一眼,想了想,開始回憶起來:「一個多月前,我跟陳克舊去偷牛,那是我們幹的第四票,很容易就得手了。凌晨三四點的時候,我倆開著車,拉著牛,正準備從小路上鑽出來,駛到國道上去。這時我看到國道上停了輛貨車,周圍有幾道手電,隱約還可以見到幾個人影。一開始我以為是貨車拋錨了,那些人正在修。可是離近了以後,借著手電的微光,我看到其中一人蒙著面,手裡還拿著一把長傢伙。」

  「你好好說話,什麼長傢伙短傢伙的?」宏武嚴肅地說。

  「當時天很黑,我看得也不是特別清楚,但是看輪廓,那把長傢伙應該是……是杆獵槍。」

  「是不是你看走眼了?說不定人家真是在修車,手裡拿的是根撬棍而已。」桂華再次提出質疑。

  這回,梁波反問道:「如果真是在修車,為什麼要蒙面呢?」

  桂華想了想,答不上來,宏武替他回道:「你也說了,當時天很黑,你怎麼就能確定,那個人是蒙著面?這條路上塵土多,風也大,沒準就是戴了個口罩而已,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可是……」

  梁波還想爭論,被我開口打斷:「那然後呢?你們駛上國道以後,有沒有看到發生了搶劫?」

  「我當時真覺得那是杆獵槍,貨車也是被那伙人給劫下來的。所以我馬上叫陳克舊拐彎,鑽出小路以後,就往貨車的反方向跑了。我們一路開到縣城,把牛賣了以後,臨近中午才回來的。途經半夜貨車停下的地方時,人跟車都已經不見了。我原以為司機會去報案,但後來過去了一個多月,也沒聽說鎮上發生了什麼案子,所以我才懷疑,你們可能壓根不知道有這回事……」

  到底有沒有發生過這場劫案,一時之間我也難以判斷。但他既然提到是持槍搶劫,性質非常惡劣,無論如何都要加以驗證。於是,我馬上又找來陳克舊問話,他卻回答說,沒有目擊到有什麼搶劫。

  「那條小路坑坑窪窪的,天又黑,我的注意力全放在開車上,哪裡還看得到其他地方喲。」他如是說。

  「那梁波沒有告訴你嗎?」

  「梁波是誰?」

  「就是齊樂。」

  「他是說了有人在搶劫貨車,所以叫我不要過去,拐往另一邊走。我當時也朝那邊看了一眼,只看到有輛貨車停在那裡,還有人打著手電,其他的我都沒看到。他說那些人還有槍,我一聽也慌了,馬上猛踩油門跑了。」

  聽完陳克舊的回答,雖然仍舊不能證明是否發生了搶劫,但可以證明梁波沒有說謊,他確實是看到了什麼。既然如此,我決定叫他帶路,到他口中所謂的「劫案」現場,實地勘查一番。

  「現場」距離我們派出所果然還不到兩公里,是一段長坡。下車以後,梁波戴著手銬,開始給我們比劃,當時那輛貨車停在哪裡,持槍的蒙面男子站在什麼方位。

  「你是說,蒙面男子當時就站在貨車車尾,他在車尾做什麼?」我問。

  「他當時一手拿著獵槍,一手舉著手電,車廂門是開著的,他舉起手電往車廂里照,我就是在這時候看到了他。」梁波回答。

  如果情況屬實,蒙面男子當時的舉動,應該是在查看車裡有何貨物。

  「你就只看到有部貨車停在這裡?」我接著問道。

  他點點頭:「是啊。」

  「那不可能,僅憑一桿獵槍,幾個劫匪站在路邊就想把貨車截停?司機們走南闖北,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怎麼可能會停下來,肯定會一腳油門衝過去的。除非——」我在國道上踱了幾步,比劃道,「除非是直接開車衝到貨車前面,司機避讓不及,只好踩了腳剎車。」

  梁波聽我說完,回憶了一下,突然瞪大眼睛:「對對對,當時貨車前面,好像是還有部車子,我看到了剎車燈!」

  「是什麼顏色,什麼樣的車子?」

  「不知道,當時天太黑了,貨車已經關燈熄火,我只是遠遠地看到在貨車前面,亮著兩盞紅色的剎車燈。」

  時隔一個多月,就算這裡真發生過劫案,也不會再留下什麼痕跡。地上倒是有很多汽車急剎留下的輪胎印。這條長坡,倒確實是個逼停貨車司機、實施搶劫的完美路段。裝滿了一車貨物的貨車,在這裡緩慢爬坡,突然一輛小車出現,司機急踩剎車。此時,車上下來幾個劫匪,拿著槍,蒙著面,圍住了貨車車頭。因為停在坡上,司機再想起步、提速衝過去已經很難,因此只好乖乖下車,任憑劫匪擺布。

  只是,劫匪截停了貨車,目的是為了搶走車上的貨。就憑他們那輛車能裝得了多少,肯定得把貨車一起劫走。這樣的話,司機要如何處置?為什麼最後,司機沒有來向我們派出所報案呢?難不成……

  我正在思考的時候,聽到桂華的聲音:「程所,您別想了,哪有什麼劫案啊?都是這傢伙想要立功,胡編亂造出來的。」

  「我沒胡編亂造,你們怎麼就不信我呢?」梁波一臉無奈地說。

  「信你?你連身份都是假的,嘴裡哪有一句真話!」桂華斥責了他一句。

  「行了,你們看好他,我去對面一下,很快回來。」說完,我就穿過馬路去了對面。

  馬路對面是一大片鬱鬱蔥蔥的松樹林。松湖鎮的由來,就是因為這片松樹林,還有林子深處的一個湖泊。聽所里人說,湖邊風光秀麗,景色怡人,四季都有不同的景觀。我往林子深處看去,琢磨著得找個什麼時間,親眼去看一看。

  忽然,一陣疾風從林間穿過,樹葉沙沙作響,但很快又恢復了寂靜,只有一些枯枝敗葉掉落的聲音。一道陽光從林間的縫隙斜灑下來,好像給這片林子畫出了明暗分明的兩個世界。我站立的地方,是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而我目之所及,卻遮天蔽日,陰森恐怖,令人陡然生出一股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