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疑雲深處念如潮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

  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李商隱《夜雨寄北》

  林之硯特別珍惜這次讀研機會,因為他已經辭職了,無路可退。他將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閱讀和學習當中了。每天要麼聽周老的講解,要麼在圖書館讀書,要麼在宿舍學習。

  圖書館三樓靠窗的位置總留著盞燈,林之硯的帆布包一放就是一整天。晨光剛漫過窗沿時,他已經在《說文解字》的註疏里埋了半個鐘頭,指尖划過泛黃的紙頁,把生僻的訓詁記在牛皮筆記本上,字跡力透紙背,像要把每個字都刻進骨里。

  周老先生的課上,他永遠坐在第一排,鋼筆在筆記本上沙沙遊走,連先生隨口提的一句掌故都不肯漏過。有次討論到《詩經》的地域文化,他竟從懷裡掏出張皺巴巴的杏樹灣地圖,指著河谷走勢論證「蒹葭蒼蒼」的水文背景,眼裡的光比窗外的日頭還亮。

  宿舍的書桌堆著半人高的書,床底下塞著從舊書市淘來的線裝本。深夜的檯燈下,他常對著蘇晚禾送的那支鋼筆發呆,筆尖懸在稿紙上許久,最終還是落回「治學札記」的標題下。墨水在紙上暈開時,他忽然想起小時候杏樹灣的煤油燈,那時他也是這樣,借著微光啃書本,心裡念著的人,如今依然在念想里發著光。

  楊曉燕以夫妻名義隔三差五來看望他,他也懂得尊重楊曉燕,雖然楊曉燕邀請他回報社家屬樓去住,然而他還是再三婉拒了。因為他怕有那麼一天自己把持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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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曉燕提著保溫桶站在宿舍樓下時,總能精準捕捉到林之硯從圖書館出來的身影。她算準了他的課表,燉了他愛吃的排骨藕湯,保溫桶的提手被摩挲得發亮。

  「之硯,剛燉好的,你嘗嘗。」她把桶塞到他手裡,紅裙在灰撲撲的宿舍樓前格外扎眼。林之硯接過時指尖碰到她的,像觸電般縮回,她卻笑盈盈地盯著他:「我打聽了,下周周老先生要帶你們去古籍館,我托人找了些相關的拓片,放你桌上了。」

  他想說「不必麻煩」,她卻先一步踮腳替他理了理衣領,動作自然得像演練過千百遍:「我知道你在忙學業,可夫妻間不就該互相照應嗎?」話里的委屈像根細針,輕輕刺著他的愧疚。

  看著他轉身進樓的背影,楊曉燕摸了摸口袋裡那枚杏樹灣帶回的土炕碎屑——她總覺得,只要熬到他心裡那道牆鬆動的那天,一切都會不一樣。風掀起紅裙的角,像面不肯降下的旗。

  每到周末,季墨然老師約定俗成地會叫他去她家,變著法給他做好吃的。

  周末的暮色剛漫過季墨然家的窗台,林之硯就聞到了糖醋排骨的香氣。季墨然繫著米白色圍裙在廚房忙碌,瓷碗碰撞的輕響混著抽油煙機的嗡鳴,像支溫和的曲子。

  「快坐,剛燜好的米飯。」她端著兩盤菜出來,圍裙帶子在背後打了個利落的結。餐桌上擺著三菜一湯,都是他愛吃的口味,青瓷碗沿還冒著熱氣。

  林之硯拿起筷子時,指尖碰到了溫熱的碗壁。季墨然給他盛湯時,長發滑落肩頭,她抬手別到耳後,腕間的玉鐲輕輕撞在碗邊,叮的一聲。「下周古籍館的拓片,我幫你整理了份註解,放書房了。」

  晚餐在溫和的沉默里進行,偶爾聊起周老先生的課題,季墨然總能精準地說出他卡殼的地方。飯後林之硯要收拾碗筷,被她按住手:「你去看書,我來就行。」

  等他從書房出來,客房的燈已經亮了,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季墨然站在走廊盡頭,月光落在她的睡裙上:「太晚了,住這兒吧。書房的燈亮著,有問題隨時喊我。」

  林之硯望著那扇虛掩的客房門,忽然想起杏樹灣的夜,蘇晚禾總在燈下等他背書。他點了點頭,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安靜的屋裡輕輕盪開:「……謝謝季老師。」

  另一邊,蘇晚禾獨自帶著小硯禾在中海三中上班、生活著,每天的唯一念想就是林之硯有一天會來找她,那時候她就會讓小硯禾叫爸爸!她篤定林之硯一定會來的。

  蘇晚禾的教案本里夾著半片乾枯的杏花瓣,備課累了就取出來摩挲,指腹把花瓣邊緣磨得愈發薄脆。小硯禾還在搖籃里咿呀學語的時候,她總指著牆上那幅褪色的杏樹灣風景畫,輕聲教:「硯禾,看,那是爸爸媽媽長大的地方。」

  放學後的夕陽斜斜切進宿舍,她抱著小硯禾坐在門檻上,教孩子認天上的雲。「像不像爸爸書房裡的那隻石獅子?」小硯禾咯咯笑著抓她的頭髮,她就低頭吻孩子軟乎乎的額頭,眼裡的光比晚霞還柔。

  夜裡哄睡了孩子,她會翻開林之硯送的那本《唐詩宋詞選》,書頁里夾著他當年抄的「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筆尖划過「禾」字時,總能想起他低頭寫字的模樣,袖口沾著的墨痕像朵小小的雲。

  窗台上的仙人球開了朵嫩黃的花,她掐了根線頭,在花盆裡插了塊小木牌,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小字寫著「等」。風從窗口溜進來,吹動書頁嘩嘩響,像有人在耳邊輕輕應了聲「好」。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了。小硯禾也一天天長大了,已經能夠清楚利索地說話,叫爸爸媽媽。蘇晚禾問她:「爸爸叫什麼?」

  小硯禾會流利地回答:「爸爸叫林之硯,媽媽叫蘇晚禾!」

  蘇晚禾便滿意地笑了。

  每到寒暑假,林之硯要麼去做周老布置的課題,去外地考察。要麼和季老師雲遊,有時候楊曉燕硬纏著他一塊雲遊。所以和蘇晚禾回杏樹灣的時間都恰巧錯過了。畢竟林之硯的心裡是這樣想的:「蘇晚禾過得很好,她現在錦衣玉食,這就夠了。這些金錢物質的財富自己給予不了她!那就不要打擾她了吧!不過,等我穩定下來,我最終會去找她的,哪怕最後一次!這是對自己對她的承諾!現在,我什麼都做不了,連生活費都沒有,要靠父親,要靠季墨然老師的救濟,有時候還要靠楊曉燕!」

  當然,每年的春節或者五一國慶放假,他會抽一兩天去看看父母,也去看看躺在床上的蘇晚禾的母親。每次回去,杏樹灣還是一如既往的老樣子,人們是吃飽了肚子,但是仍然缺錢花!喬紅兒喬黑兒都結婚了,對象都是本地的公職人員,兩個人拿工資,日子還是很過得去,遠比杏樹灣的農戶好得多!畢竟青雲鎮杏樹灣的生活成本不高,兩個人的工資綽綽有餘。

  ……

  日子像杏樹灣的風,刮來刮去……就這樣一天天的溜走了。

  寒來暑往,冬去春來,一晃之間林之硯到了碩士研究生的畢業季。周老和季墨然老師都建議林之硯留校任教,讓他培養更多優秀的人才!林之硯欣然接受了這個建議。

  他原本想回老家,但是楊曉燕正告他:「你回去還要受羅校長之流的迫害嗎?」一想到青雲中學,羅校長那傲慢與偏見的嘴臉就讓人望而卻步,所以接受留校任教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雖然羅校長因為楊曉燕的採訪報導被撤銷校長職務,接受行政處罰,被調往山區的一個小學當老師去了。但是類似於羅校長的什麼王校長張校長之類肯定層出不窮!想到此,林之硯的心也涼了半截!是啊!青雲鎮之所以落後,像羅校長這類擁有公權力卻只顧謀私只顧耍官威的人確實負有責任!他就是其中一個受害者!

  辦理了所有手續之後,林之硯成功入職中海大學中文系當了一個講師,和周老季墨然還有以前本科期間的老師們做了同事。所有的老師們都很高興,也很期待!林之硯也分了一套季墨然老師那樣的宿舍樓,二室一廳,而且就和季墨然老師一層。昔日師生兼好友,如今成了同事兼鄰居,季墨然老師開心得笑成了一朵花!她心頭的念想終於成功了,林之硯終究沒有被埋沒在青雲鎮杏樹灣的煙火里,她相信他會做出成績的!而且從本科期間到現在她對林之硯都有一種連自己也說不準的偏愛!包括那次洗澡讓他遞內衣!

  林之硯的工資也相當豐厚,是當年青雲中學的好多倍!他終於可以自食其力了。首先他要攢錢還帳,先償還當年為救蘇母借的錢。再還趙光明的錢,再還季老師接濟的,再還楊曉燕的……雖然楊曉燕仍然以妻子的身份隔三差五來看他!但是在解決和蘇晚禾的感情糾葛之前,他始終無法從內心深處完全接受楊曉燕!

  中海大學的宿舍樓剛粉刷過,樓梯間還飄著淡淡的石灰味。林之硯拿著鑰匙打開二室一廳的房門時,楊曉燕已經提著個行李箱站在門口,紅裙在素淨的樓道里像團跳躍的火。

  「我給你帶了些被褥,學校發的太硬。」她側身擠進門,將箱子往客廳角落一放,熟稔地拉開窗簾,「朝南的房間當書房正好,你那些線裝書得曬曬太陽。」

  林之硯看著她在屋裡轉來轉去,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門框——這屋子的格局和季墨然老師家很像,只是少了點茉莉香,多了些楊曉燕身上的香水味。「曉燕,你……」

  「我知道你剛搬進來,肯定缺這少那的。」楊曉燕從箱子裡翻出個青瓷茶杯,往茶几上一放,「以後我常來幫你打理,反正報社離這兒近。」她轉身時裙擺掃過沙發,留下道轉瞬即逝的紅痕,「晚上我住客房吧,給你燉了湯,得小火煨著才鮮。」

  林之硯的喉結滾了滾。這半年來楊曉燕的接濟像根無形的繩,一頭拴著他的愧疚,一頭牽著她的堅持。他想說「不必了」,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當年在杏樹灣,每周周末她準時地從橫遠市坐班車回家,一路風塵,帶著期盼;在青雲鎮,她頂著壓力幫他翻案。

  「曉燕,」他靠在門框上,聲音有些發澀,「我……」

  「別跟我說客套話。」楊曉燕打斷他,手裡正疊著剛曬好的床單,陽光透過她的指縫落在床單上,像撒了把金粉,「我們是夫妻,不是嗎?」

  這話像根針,輕輕刺在林之硯心上。他望著窗外飄落的銀杏葉,忽然想起蘇晚禾——楊曉燕說她住大洋樓,穿金戴銀,可他總記得她當年在杏樹下啃干饅頭的模樣,嘴角沾著的麥麩像片小小的雪花。

  「我想去看看晚禾。」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安靜的屋裡響起,帶著種破釜沉舟的決心,「等我見過她,把話說清楚,就……」就什麼,他沒說下去,可意思再明白不過。

  楊曉燕疊床單的手猛地一頓,床單從她手裡滑落在地。她轉過身時,眼裡的光像被狂風卷過的燭火,忽明忽暗:「你去看她?那我呢?」

  林之硯愣住了。他以為她會勸他「不必執著」,或是罵他「痴心妄想」,卻沒料到是這樣一句帶著恐慌的質問。那語氣里的慌亂太明顯,像被戳破了什麼秘密。

  「你怕什麼?」他追問,目光緊緊鎖住她。

  楊曉燕別過臉,抓起沙發上的外套就往門口走,紅裙掃過地板時帶起陣疾風:「我怕你見了她,又像當年在杏樹灣那樣,魂都被勾走了!」她的聲音發顫,手碰到門把時卻頓住了,「之硯,她過得很好,真的,你別去打擾她。」

  林之硯看著她緊繃的背影,心裡忽然浮起個模糊的念頭——楊曉燕說的那些「錦衣玉食」,會不會像青雲鎮的霧,看著濃,其實一戳就散?

  「我必須去。」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這是我欠她的,也是欠我自己的。」

  楊曉燕猛地轉過身,眼裡的淚終於掉了下來:「那我呢?我這五年算什麼?」

  林之硯別開視線,不敢看她的眼睛。窗外的銀杏葉又落了幾片,像在替他數著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虧欠。他知道,有些帳,總得親自去算清楚。

  「我所虧欠別人的,都要一一還清!」林之硯低聲說到。

  楊曉燕眼裡噙著淚花,低頭走了。

  林之硯愣在原地,他突然有一種恐慌,是關於蘇晚禾的,難道她遠非楊曉燕口中所說過得很好?不然楊曉燕何以阻止他去看她呢?莫非鄺超燃待她不好,莫非她過得不好?莫非這五年多她都是在苦難中過來的?

  林之硯蹲下身拾起地上的床單,布料上還留著陽光的溫度,卻燙得他指尖發麻。楊曉燕剛才的慌亂像顆石子,在他心裡砸開圈漣漪——她從來都是篤定的,像團燒不盡的火,可提到蘇晚禾時,那團火分明在發抖。

  他走到窗邊,望著楊曉燕的紅裙消失在銀杏道盡頭,忽然想起去年回杏樹灣,蘇母躺在床上咳嗽,拉著他的手反覆說「晚禾在中海挺好的」,眼裡卻藏著抹化不開的愁。當時他只當是老人念女心切,此刻想來,那語氣里的遲疑,竟和楊曉燕的慌亂如出一轍。

  書桌上的鋼筆不知何時滾到了桌邊,筆帽上刻的「禾」字被陽光照得發亮。林之硯抓起鋼筆,指腹摩挲著那個字,突然很想知道,蘇晚禾住的「大洋樓」,窗外有沒有像杏樹灣那樣的風,能吹起她的衣角。

  懷疑一旦生根,便瘋長如藤蔓。他摸出通訊錄,指尖在「中海三中」那行字上懸了許久,……他心裡默念著:五年了,整整五年了,這是他長亭送別蘇晚禾後到現在的日子!是和蘇晚禾從小到大分別最長久的日子,整整五年了!她被迫結婚生小孩……而他竟然因為他的結婚迴避了她整整五年!將近兩千個日日夜夜!而在這兩千個日日夜夜裡他卻無時不刻地思念著她!

  楊曉燕的慌亂讓他懷疑蘇晚禾過得並不好,不論如何他必須親自去看看!也是該兌現對她對自己承諾的時候了!如果蘇晚禾真的能夠如楊曉燕所說「錦衣玉食」,或者她真的過得很好的話,那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