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心牆難越意踟躕

  獨坐幽篁里,彈琴復長嘯。

  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

  ——王維《竹里館》

  楊曉燕帶著林之硯到了中海日報社家屬樓,這裡曾是楊曉燕父母的房子,他們現在另有房子居住,這房子閒置了,楊曉燕平日住宿舍,偶爾住這裡。林之硯曾經住過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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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曉燕像一團火,燒旺的火,隨時都會燃燒了林之硯。林之硯一直感激她,她從中海跑到橫遠市,就為的是嫁給他!她如願以償了,可是林之硯心中對蘇晚禾的執念一直斬不斷!所以雖然結婚半年了,卻從來沒有同過房!想來林之硯覺得虧欠她太多!她大學四年的追求,孜孜不倦,一直到畢業之後追到杏樹灣,睡到他家的土炕,而自己卻一直給不了她所需求的!她失望了,幾個月前提出分手,如今又熱情似火,她終究是心中有愛!可自己真是混蛋!無能!林之硯想到此,心裡狠狠地罵自己。

  樓道里的聲控燈隨著腳步亮起,楊曉燕掏出鑰匙開門時,紅裙的下擺掃過林之硯的鞋尖。屋裡還留著舊家具的木頭味,她隨手開了暖燈,橘色的光漫在地板上,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坐。」她推他坐在沙發上,轉身去廚房燒水,紅裙的腰線在轉身時劃出柔和的弧。林之硯看著她的背影,喉結又動了動——她今天噴了香水,甜得像杏樹灣熟透的果子,讓他想起那些被陽光曬得發燙的午後。

  楊曉燕端來兩杯熱牛奶,挨著他坐下,膝蓋幾乎碰到他的褲管。「還記得嗎?你以前在這兒住時,總嫌這沙發太硬。」她的手指划過沙發扶手,指甲塗著豆沙紅,「我後來換了棉墊,你試試?」

  林之硯沒動,牛奶的熱氣模糊了他的眼睛。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像擂鼓,混著她身上的香水味,攪得人發慌。「曉燕,我……」

  「別說。」楊曉燕傾身靠近,呼吸拂過他的耳廓,「之硯,你看,我們現在都在中海了,就像爸媽說的,互相有個照應。幾個月前因為你從來不碰我我提出和你分開,可是分開後我就後悔了,所以我想繼續和你做夫妻。我可以等,直等到哪天你願意和我做真正的夫妻……」她的手輕輕搭在他的手背上,溫熱的觸感讓他猛地一顫,卻沒抽回。

  暖燈的光落在她的鎖骨上,紅裙領口開得低,露出的肌膚白得晃眼。林之硯想起她剛才在校園裡挽著他的模樣,想起同學那句「嫂子」,想起楊曉燕說「蘇晚禾住大洋樓、穿金戴銀」——是啊,晚禾過得很好,他還有什麼可牽掛的?

  楊曉燕忽然傾身吻住他的唇。她的唇很軟,帶著牛奶的甜香,像羽毛輕輕搔刮著心尖。林之硯的腦子「嗡」的一聲,像有根弦斷了。他想起青雲鎮的炕,想起那些隔著半尺距離的夜晚,想起她無數次欲言又止的眼神——他虧欠她的,是不是該還了?

  他的手微微抬起,幾乎要環住她的腰,又只是扶著她的肩膀。可就在這時,眼前突然閃過蘇晚禾的臉——是她在杏樹林裡撿杏核的樣子,辮子上別著野菊花;是她被蜜蜂蟄了,咬著唇不讓眼淚掉下來的樣子;是她最後看他時,眼裡碎成星子的光。

  「晚禾……」他無意識地呢喃出聲,像被針扎了似的猛地推開楊曉燕。

  楊曉燕的唇離他的臉只有半寸,被推開時踉蹌了一下,眼裡的光瞬間暗了。林之硯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對不起……」他站起身,聲音啞得厲害,「我不能……」

  「為什麼?」楊曉燕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強撐著笑意,「是因為她嗎?可她早就不在乎你了!現在她過得很好!」

  林之硯背對著她,肩膀繃得很緊。他說不出話,蘇晚禾的影子像刻在骨頭上,剛才那瞬間的動搖,像是對這份念想的背叛。他不能這樣,不能。

  「我先回宿舍去了。」他抓起搭在沙發上的外套,幾乎是逃也似的往門口走。手碰到門把時,聽見楊曉燕在身後說:「之硯,我不強求你。但是你不要走好嗎?畢竟我們是夫妻,你不想碰我也行,我等得起!杏樹灣我們的土炕還是老樣子,我們住了半年,你沒有碰我我不怪你!只要你在身邊就行!我一個人也怕。」

  楊曉燕說著,走上來環住了他的腰,可憐楚楚!林之硯的心又軟了!只好留下來。

  林之硯胸口劇烈起伏,他剛才差點就淪陷了,差點就把那個在杏樹林裡等他的姑娘,徹底丟在腦後。

  楊曉燕摸著自己發燙的唇,忽然笑了。她知道林之硯剛才動了心,那瞬間的猶豫,就是她的勝算。紅裙像團未熄的火,她眼裡閃著勢在必得的光——他不是神,總會有軟肋的。

  而這軟肋,她攥得住。她開始鋪好了床鋪,林之硯睡左邊,她右邊。她用手摸著之硯的胸脯,幾乎哭腔:「之硯,你娶了我,雖然沒有領結婚證,但是我們舉行了婚禮,那也是正式結婚!你對我不公!我不遠千里奔赴你,為的就是和你白頭偕老,可是你半年都沒有碰過我!我好傷心~」

  「曉燕,對不住,剛才我也想和你做正常夫妻,可是突然蘇晚禾的影子就蹦出來了,我沒辦法!她對著我哭,她盯著我說讓我等她!我也知道你為我做了那麼多!」林之硯非常誠懇地告訴楊曉燕,希望她能夠原諒他!

  楊曉燕順勢抓著林之硯的胳膊,弱弱地說一句:「我理解你,那你讓我親親!」說著,她一下就吻住了他。林之硯沒有拒絕,腦子裡又嗡嗡響,楊曉燕越來越瘋狂!

  林之硯的呼吸陡然粗重起來,楊曉燕的吻像帶了電,順著唇齒漫過四肢百骸,燒得他指尖發顫。他下意識地抬手按住她的後頸,吻得又急又狠,像是要把這半年的虧欠、掙扎、愧疚全揉進這觸碰里。

  楊曉燕的身體軟得像水,幾乎要貼在他身上,紅裙的肩帶滑到臂彎,露出的肌膚在暖燈下泛著薄紅。她以為這一次終於要贏了,睫毛上沾著的淚都帶著笑意。

  可就在她伸手去解他襯衫紐扣時,林之硯猛地鬆開了她。他喘著氣後退半步,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眼裡是驚惶的清明——剛才吻里的影子,分明是蘇晚禾當年在杏樹下仰頭看他的模樣。

  「不行……」他聲音嘶啞,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曉燕,真的不行。」

  楊曉燕僵在原地,紅裙凌亂地掛在身上,眼裡的火焰一點點冷下去,只剩灰燼般的澀。她看著林之硯抵著牆大口喘氣,那背影里的抗拒,比任何拒絕都更傷人。

  楊曉燕哭了,梨花帶雨。但是她內心又驚喜不斷,林之硯不是神,今晚上他已經激烈地吻了自己,他總有控制不住的時候。林之硯轉過身來,輕輕扶著她:「曉燕,感謝你為我做的所有犧牲,給我時間好嗎?等我心理上完全沒有了障礙!」

  兩個人漸漸平靜下來,各自胸懷心事。林之硯說:「曉燕,非常感謝你對我的關心支持,也感謝你這麼多年的厚愛!給我時間好嗎?等我心裡完全消除了蘇晚禾!等我沒有任何負擔,我就和你……」頓了一會,他繼續說:「明天我仍然回宿舍去!我已經明白你的心,我也知道自己虧欠你太多!如果你能等得起……如果你遇到一個比我更好的,你可以和他……」

  「之硯,別說了,我只是心不甘,大學四年,加上這兩年,可我始終得不到你的心!你只要明白現在我是你的妻子……」楊曉燕突然哽咽了,林之硯的心一揪!不無憐惜地說:「曉燕,我……她來的比你早,已經在我心裡居住了二十多年了!」

  這倒是一個殘酷的事實!楊曉燕心頭一震!

  第二天,林之硯去了中海大學,並且一直在宿舍,再也沒有來過報社家屬樓。當然楊曉燕仍然隔三差五去看望林之硯,林之硯也並不拒絕。日子就這樣一天天的過去。林之硯只知道蘇晚禾現在過得很好,他的心也放鬆了很多!

  而季墨然老師對待林之硯的態度也是非常熱情,每個周末都邀請林之硯去她家,給他做各種好吃的,改善伙食!而且季墨然老師好像對林之硯有別樣的情愫!每個月初,她硬塞給林之硯一個信封,裡面裝著生活費。起初林之硯堅辭不受,無奈季墨然非常生氣,甚至威脅和他絕交。後來又好言相勸,說權當是借給他的,林之硯只好拿了。她給了林之硯一把家裡的鑰匙,說是方便。久而久之,林之硯也真的把那兒當成了自己的家!也非常習慣了。

  周末的陽光透過季墨然家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格子狀的光斑。林之硯坐在沙發上翻著《詩經》,手裡的蘋果啃得只剩果核,果肉的清甜混著書頁的墨香,讓他想起杏樹灣曬書的日子。

  浴室里傳來嘩嘩的水聲,季墨然的聲音隔著門飄出來,帶著點濕漉漉的水汽:「之硯,幫我把陽台晾著的那件米白色內衣遞過來。」

  林之硯的手猛地一頓,蘋果核「咚」地掉在果盤裡。他抬頭望向陽台,晾衣繩上果然掛著件素雅的內衣,在風裡輕輕晃。喉結滾了滾,他站起身,腳步像灌了鉛——他待季老師如師長如姐姐,可這要求實在太過親昵。

  「季老師,要不您自己……」

  「我剛塗了沐浴露,手滑打不開門,」浴室門被拉開道縫,水汽爭先恐後地湧出來,混著她溫軟的聲音,「快些,別凍著了。」

  林之硯閉了閉眼,抓起內衣轉身時,故意把臉側到一邊。浴室門的縫隙又大了些,他伸手遞過去,指尖卻不小心碰到了她搭在門把上的手,溫溫的,帶著水汽。

  就在這時,季墨然恰好往門邊挪了半步,浴簾沒拉嚴,露出的肩頸在暖光下泛著瑩潤的白,像上好的羊脂玉。林之硯的目光無意間掃過,腦子「轟」的一聲,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涌到頭頂。

  他像被燙著似的猛地收回手,轉身就往客廳走,後背卻繃得像拉滿的弓。身體裡那股陌生的燥熱讓他心慌——這感覺和面對楊曉燕時不同,帶著對姐姐的敬重被打破的慌亂。

  「謝謝你啊,之硯。」季墨然的聲音在身後響起,聽不出異樣。

  林之硯沒回頭,只胡亂應了聲,抓起沙發上的書就往書房走。關上門的瞬間,他靠在門板上大口喘氣,眼前卻反覆閃過剛才那驚鴻一瞥,和蘇晚禾十七歲時穿著白襯衫在杏樹下仰頭笑的模樣重疊在一起。

  他猛地甩了甩頭,指尖插進頭髮里——蘇晚禾的影子像道無形的牆,無論誰靠近,都會被這道牆牢牢攔住。

  書房外傳來季墨然換衣服的窸窣聲,林之硯翻開書,目光落在「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上,指尖卻在書頁上洇出個濕痕。他知道,有些底線,這輩子都不能破。就像杏樹灣的根,不管風吹雨打,總得守著那片土。

  季墨然老師就像出水芙蓉,美得一塌糊塗,她從來不會有過分的要求,但是她至於他就是一道極端的誘惑,她對他笑著,那麼迷人!林之硯當她姐姐!可是今天,她就像一個有毒的誘惑!面對她,林之硯的喉結滾了滾,卻被季墨然清楚的看見。她的笑,有點讓人犯罪的著迷!回想剛才看見的那具美麗的身體……林之硯的腦袋嗡嗡作響……

  季墨然換了件月白色的絲綢睡裙走出來,裙擺掃過地板時帶起細碎的風。她端來切好的蜜瓜放在茶几上,笑意溫軟:「在看什麼?剛才臉怎麼那麼紅?」

  林之硯慌忙合上書,指尖在封面上蹭了蹭,耳尖還泛著熱:「沒、沒什麼,看《鄭風》呢。」

  「哦?『有美一人,婉如清揚』?」季墨然挨著他坐下,距離不遠不近,發間的茉莉香漫過來,和剛才的水汽味纏在一起。她遞過一塊蜜瓜,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的手背,「之硯,你是不是覺得我剛才的要求唐突了?你覺得我美嗎?」

  林之硯接過蜜瓜的手頓了頓,咬了一口,甜意卻沒壓下心頭的亂:「沒有,季老師……是我自己沒站穩。你美!」他低著頭悶聲說。

  季墨然看著他低垂的眼睫,忽然笑了,那笑意里藏著點說不清的東西:「你呀,總是太拘謹。」她沒再追問,轉身去倒了杯溫水,陽光落在她的側臉上,像蒙了層珍珠粉。

  林之硯捏著那塊沒吃完的蜜瓜,忽然覺得喉嚨發緊。剛才那驚鴻一瞥像枚印章,蓋在腦子裡,可轉念想起蘇晚禾補衣服時專注的側臉,那點躁動又沉了下去——有些美是盛放的花,有些卻是紮根的樹,他心裡的土,只夠養那棵杏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