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紅裙影里意難平

  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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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勒雕鞍遊冶處,樓高不見章台路。

  雨橫風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

  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

  ——歐陽修

  當天晚上蘇晚禾哄小硯禾睡著,自己便三番五次的啜泣流淚,甚至劇烈地抽動著身體!她原以為林之硯和楊曉燕結婚了,自己就再也沒有機會讓孩子認爸爸了,沒想到他們兩個已經分開幾個月了,甚至他居然從來沒有碰過楊曉燕!而且他竟然在夢中呼喚她的名字!楊曉燕在無奈的干婚里苦苦掙扎,最終選擇退場!就這些因素就讓蘇晚禾泣不成聲!原來他心中一直藏著她,從來沒有放棄!而且為了她,讓他的身體一直保持著純潔!一想到這兒,蘇晚禾的眼淚又簌簌地滾了下來!

  現在該怎麼辦?該怎麼才能告訴他真相?怎麼才能讓他知道他已經當了爸爸?怎麼才能讓他相信她為了他也一直保持著純潔的身體?怎麼才能讓他明白她日日夜夜對他的思念?

  月光爬上窗台時,蘇晚禾指尖划過小硯禾熟睡的眉眼,那睫毛的弧度,很像林之硯低頭看書時的模樣。她攥著那片乾枯的杏花瓣,指腹被邊緣硌得發疼。

  告訴他嗎?可他如今在做學問,會不會被這突然的消息擾了心神?不告訴他?硯禾夜裡總喊「爹爹」,那聲音像根線,日夜牽著她往他的方向走。

  她想起最後一次見他,就是青雲鎮汽車站的長亭送別,他追著啟動的車跑,大聲呼喊著什麼,最後跪在地上嚎啕大哭……那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他說過「晚禾,等我,等年底我湊夠了十六萬,砸在鄺超燃的臉上……」。原來那不是空話,是他藏在骨血里的承諾。淚水打濕了枕巾,她忽然摸到枕下的布包——裡面是他當年送的那支鋼筆,筆尖還留著他寫「禾」字時的溫度。

  「之硯……」她對著月光輕喚,聲音碎在空氣里,「我等你來找我,等了好久了。」

  楊曉燕回到中海日報社,又和齊亞芳一塊工作,兩個人無話不說,十分投緣。這天楊曉燕將自己去橫遠日報社,去杏樹灣和林之硯結婚以及婚後林之硯無微不至的照顧,唯獨從來不碰她,甚至在半夜裡夢中呼喚蘇晚禾等等的一系列都告訴了齊亞芳。齊亞芳唏噓感嘆不已!慨嘆當今世上還有如此痴情之人!

  編輯部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楊曉燕把剛沏好的菊花茶推給齊亞芳,指尖捏著筆帽轉了半圈:「你說這世上,真有把念想刻進骨頭裡的人嗎?」

  齊亞芳剛校對完一篇通訊稿,聞言抬眼:「你是說林之硯?」她接過茶杯,看著熱氣在楊曉燕臉上暈開,「上次你提過他總在夢裡喊名字,我還當是你多心。」

  「是蘇晚禾,」楊曉燕笑了笑,眼裡沒了半分陰霾,「他們從小在杏樹林裡長大,樹幹上還刻著倆人名呢。我去見了蘇晚禾,她帶著個小姑娘,叫硯禾,十分可愛,和林之硯倒很像。」

  齊亞芳手裡的紅筆「啪嗒」掉在桌上:「那孩子……」

  「一歲三個月了,」楊曉燕點頭,指尖輕輕敲著桌面,「林之硯不知道,只知道她結婚生子了。他這兩年在青雲中學受的委屈,蘇晚禾也不知道。我跟蘇晚禾說了他的近況,她抱著孩子哭了半宿。」

  她忽然從抽屜里拿出張紙條,上面是林之硯在中海大學的地址:「我在想,要不要找個由頭,讓他們『偶遇』一次?林之硯總說『等站穩腳跟』,蘇晚禾守著孩子等了兩年——有些緣分,總得有人推一把。」

  齊亞芳看著她眼裡的坦蕩,忽然明白了什麼:「你是真放下了。」

  「放不下又能怎樣?」楊曉燕望著窗外的梧桐葉,「他心裡的杏花,從來只為一個人開。我能做的,就是讓那花別被風雨打落了。」菊花茶的清香漫開來,很像杏樹灣的風,帶著點釋然的暖意。

  齊亞芳頓了一會,手裡轉著鋼筆,說:「過兩天我和蘇晚禾聊聊,看看她是什麼情況!唉~這兩個人,大學整整四年,好的跟一個人似的,小學初中高中都在一起,現在弄成這樣,讓人覺得實在可惜!」

  中海三中的宿舍樓飄著飯菜香,齊亞芳提著袋蘋果上樓時,正撞見蘇晚禾在走廊晾尿布。小硯禾趴在地上玩耍,抓著塊積木咯咯笑,陽光落在她軟乎乎的頭髮上,像撒了把金粉。

  「亞芳?」蘇晚禾慌忙把濕尿布往繩上搭,手背沾著的水珠滴在藍布褲上,「你怎麼來了?」

  齊亞芳把蘋果放在窗台,彎腰逗小硯禾:「這丫頭真俊,跟個粉糰子似的。」指尖剛碰到孩子的臉頰,就被她攥住了手指,那力道竟像只小老虎。

  進了屋,蘇晚禾給她倒了杯熱水,杯沿還沾著點奶粉漬。齊亞芳看著牆上貼著的《陋室銘》字帖,忽然開口:「曉燕都跟我說了。」

  蘇晚禾的手猛地一抖,熱水濺在手腕上,她卻像沒知覺似的,低頭盯著地面:「她說了……之硯的事?」

  「說了你倆在杏樹林刻名字,說他夜裡喊你,說硯禾……」齊亞芳頓了頓,「這孩子,是鄺超燃的?」

  窗外的梧桐葉「嘩啦」響了一聲,蘇晚禾忽然捂住臉,肩膀抖得像秋風裡的葉子。「不是,是他的,」她的聲音從指縫裡擠出來,帶著哭腔。「畢業後我和他去了一百公里外的名勝古蹟,一周時間。我想在答應嫁給鄺超燃之前把自己完完整整交給他!」

  小硯禾大概是被哭聲嚇著了,忽然哼唧起來。蘇晚禾趕緊抹了把臉,抱過孩子輕輕拍著,聲音卻停不下來:「後來我娘咳得直吐血,鄺家說只要我嫁過去,就答應給二十萬彩禮,用這錢給我娘在京都治病做手術。我摸著肚子裡的孩子,咬著牙應了。」

  她低頭吻了吻小硯禾的額頭,眼裡閃著水光:「新婚夜鄺超燃要碰我,我拿著剪刀抵著脖子說『你敢動我,我就當場死』。他怕了,罵我是瘋子。後來我跟他說,『我娘的病穩定了,你的恩情我報了,咱們好聚好散』,他才鬆了手,我們就分了。」

  齊亞芳聽得目瞪口呆,手裡的茶杯差點翻了:「你就這麼……守了兩年?」

  「我得等之硯,」蘇晚禾的聲音忽然亮起來,像黑夜裡的星子,「他說過『晚禾,等我』,我就信他。去年寒假我回了趟杏樹灣,看見他家牆上的『囍』字,心都碎了……可我還是想等,哪怕等成個笑話。」

  小硯禾在她懷裡睡著了,嘴角還噙著笑。齊亞芳忽然想起大學時,蘇晚禾總抱著林之硯的詩集在圖書館角落發呆,陽光落在她發梢,像現在這樣溫柔。

  「我去找之硯說清楚吧,」齊亞芳站起身,「這孩子不能一直沒爹。」

  「別!」蘇晚禾拉住她的手,眼裡滿是懇求,「他剛讀研,正是做學問的關鍵時候。我怕這事兒一鬧,他分了心,辜負了周老先生的栽培。再等等,等他畢業了,站穩腳跟了……」

  齊亞芳看著她眼裡的執拗,忽然想起楊曉燕說的「刻進骨頭裡的念想」。這兩個傻子,一個在青雲鎮硬扛著刁難,一個在宿舍樓守著秘密,把日子過成了彼此的念想,卻又怕驚擾了對方的安穩。

  「你就不怕……他等不及,另找了別人?」齊亞芳輕聲問。

  蘇晚禾低頭笑了,眼裡的淚卻掉了下來:「他要是真找了,那就是我的命,我就認了,獨自把小硯禾撫養大,終身不嫁。可我知道他不會的,就像我知道硯禾早晚能喊他一聲『爹爹』。」她從抽屜里拿出個布老虎,耳朵上繡著個小小的「硯」字,「這是我給孩子做的,等見面時給他。」

  齊亞芳告別蘇晚禾:「那你照顧好自己!」

  走出宿舍樓時,夕陽正把天染成橘紅色。小硯禾的笑聲從窗口飄出來,像串銀鈴。她忽然覺得,有些等待從來不是煎熬,是兩個人隔著歲月,在心裡悄悄給對方留著位置,就像杏樹灣的老槐樹,不管風吹雨打,根總在土裡牢牢牽著。

  回到報社後,齊亞芳和楊曉燕說:「唉~這兩個人!真是!曉燕,你相信愛情嗎?」

  楊曉燕一臉懵,不知道齊亞芳什麼意思:「啊?」

  齊亞芳繼續說:「原來我覺得所謂愛情都是人們理想化的說法,現在我信了。這兩個瘋子傻子!蘇晚禾之所以結婚,一方面為了救母,為了兌現承諾,另一方面她已經有孕了,所以匆匆辦了,為了抵抗外界的壓力。婚後拿個剪刀以死相逼,愣是沒讓鄺超燃碰一下!結婚兩個半月便對鄺超燃曉之以理和平分手……」

  楊曉燕聽著這些驚濤駭浪,瞳孔逐漸放大,又縮小,嘴巴張大,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人就像定格在那裡!好久,她蹦出些話來:「天哪!這兩個瘋子!現在我也信了!所以林之硯半年沒有碰過我!而蘇晚禾兩個半月都不讓鄺超燃碰一下!所以……他們一個給另一個留著身體的純潔,所以……」

  齊亞芳點了點頭。

  楊曉燕繼續說:「蘇晚禾現在知道了一切,林之硯並不知道啊!他只知道蘇晚禾結婚了,後來又聽說蘇晚禾生小孩了,僅此而已。」

  齊亞芳說:「我說現在是時候告訴林之硯真相了,可蘇晚禾不願意,她說林之硯剛剛讀研,如果告訴他,會讓他分心!她想等他畢業之後安穩下來再說!」

  「唉!這兩個瘋子!他們的故事簡直就是神話傳說!她不怕林之硯失望透頂之後,最終對現實妥協,找個別人過日子去嗎?如果我再堅持一下,我自信林之硯會妥協的!」楊曉燕說。

  齊亞芳答道:「她說,如果真那樣,她也就認命,獨自撫養女兒,終身不嫁了!瘋子呀!瘋子!現實版的梁祝!你還想試嗎?」

  楊曉燕笑了:「其實除了他不碰我,其他都很好,而且特別會照顧人!不想再試了,再試怕是要粉身碎骨了!」

  齊亞芳說:「那我們兩個就為他們守著這個秘密吧!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不過你還得多多幫助他資助他,畢竟他現在身無分文了!也畢竟你們夫妻一場,還是和平分手,並沒有鬧翻!」

  楊曉燕笑了:「當然!這是必須的,而且我忽然有動力想繼續和他好!蘇晚禾的自信成功挑起了我的鬥志!我想打破他們兩個互相忠貞不渝的神話!」

  「你不怕最後粉身碎骨了?」齊亞芳揶揄道。

  楊曉燕沒有回答,眼裡充滿了一種光。她說了另外的話:「他的父母非常重視我,我答應過他們經常回去看望他們,他們至今不知道我們分開的事。調查青雲中學的那幾天,我天天住在杏樹灣,爹媽待我就像閨女一樣,我甚至在媽的懷裡撒嬌……媽勸我來中海,說林之硯也在,互相有個照應。亞芳,我突然不想和林之硯分開了!其實之硯對我很好,除了不碰我!」

  看著楊曉燕眼裡神往的光,齊亞芳瞪大了眼睛:「啊!?我怎麼覺得你也瘋了!」

  楊曉燕仍然沒有回答,只是笑了笑。一個不服輸的計劃悄然在她心裡慢看來,她不相信拿不下林之硯,除非他是神!但是她認為他不是神,他也有七情六慾,是個活生生的人!

  第二天,楊曉燕來到了中海大學。

  中海大學的銀杏道落了層金箔,楊曉燕踩著落葉往前走時,紅裙的裙擺掃過地面,像團流動的火。她在圖書館後身的紫藤架下看見了林之硯,他正蹲在石凳旁批註書稿,藍布褂子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在陽光下泛著冷白。


  林之硯猛地抬頭,手裡的鋼筆「啪嗒」掉在書稿上。他看見楊曉燕的紅裙時,喉結明顯滾了滾,慌忙站起身往旁邊退了半步,像是被那抹艷色燙著了似的:「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楊曉燕走上前,很自然地想去拂他肩頭的落葉,指尖剛要碰到布料,他卻像受驚的鳥般偏了偏身。她的手僵在半空,隨即若無其事地收回,指尖在紅裙的盤扣上轉了轉,「剛去三中辦事,順道過來。」

  「三中?」林之硯的聲音陡然發緊,手裡的書稿捏得變了形,「你……見到晚禾了?」

  楊曉燕看著他眼裡瞬間亮起的光,像風吹燃的星火,心裡忽然漫過絲說不清的澀。她故意理了理低胸領口,露出的鎖骨在陽光下白得晃眼:「見著了,她挺好的。」

  「她怎麼樣?鄺超燃待她好嗎?孩子……」林之硯追問的話像串珠子,噼里啪啦滾出來,眼裡的急切幾乎要溢出來。

  「孩子都一歲多了,」楊曉燕打斷他,聲音輕得像羽毛,「胖嘟嘟的,很可愛。鄺家條件好,她現在住大洋樓,穿金戴銀的,錦衣玉食,哪用得著操心?」她頓了頓,看著他眼裡的光一點點暗下去,補充道,「她跟我說起你時,也就隨口提了句,說『都過去了』。」

  林之硯的臉瞬間白了,嘴唇抿成條直線,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句:「是嗎……」他低頭去撿地上的鋼筆,指尖抖得厲害,沒捏住,鋼筆又在石板上滾了半圈。

  楊曉燕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覺得紅裙的顏色有些刺眼。她上前一步,彎腰撿起鋼筆塞進他手裡,指腹故意擦過他的掌心:「天晚了,到我報社家屬樓去,離這不遠,你去過的。」

  周圍有學生經過,目光落在他們身上,帶著點好奇的探究。林之硯的耳根猛地紅了,想往後退,卻被楊曉燕伸手挽住了胳膊。她的手指很軟,帶著香水的甜氣,燙得他像被火燎了似的。

  「我們……」他想說「不合適」,卻被楊曉燕抬頭打斷。她的眼睛亮得驚人,紅裙襯得膚色勝雪,離得這樣近,他甚至能聞到她發間的香氣。

  「我們是夫妻,不是嗎?」楊曉燕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情人間的呢喃,「之硯,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你看,我都來了中海,以前我賭氣說和你分開。你走以後,我去了趟家裡,睡在我們的炕上,一切都沒有變。爹殺了一隻雞,媽天天晚上陪我一起說話,罵你做事毛躁!」

  「你去了家裡?」林之硯一臉詫異。

  「嗯。我住了三晚上,白天去青雲中學做調查。羅校長飛揚跋扈,終不會有好下場。我採訪了余老師,還有別的老師,也採訪了你的學生,孩子們非常想念你。特別是財務張會計,他有羅校長私吞貧困生資助款的證據。羅校長還給他五百塊的封口費,羅校長用那五千塊給兒子買了摩托車……」

  「沒有必要趕盡殺絕。」林之硯似有憐憫之心。

  「你總是心太軟,所以受欺負!對這種社會蛀蟲,不能心慈手軟,他死有餘辜!」楊曉燕說的斬釘截鐵。

  林之硯的喉結又滾了滾,目光落在她露著的半截小腿上,慌忙移開視線,卻撞進她含笑的眼裡。那眼神太燙,帶著他從未見過的熱辣,讓他忽然想起青雲鎮的炕,想起那些隔著半尺距離的夜晚。

  「我……」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楊曉燕拉著往前走。紅裙的裙擺掃過他的褲腿,像團火苗,燎得他心頭髮慌。

  路過公告欄時,楊曉燕故意停下腳步,抬手替他理了理歪掉的衣領。動作自然親昵,像無數對尋常夫妻那樣。有認識林之硯的同學經過,笑著打招呼:「林師兄,這是嫂子?」

  林之硯的臉更紅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楊曉燕卻笑著應道:「是啊,我來看看他。」

  看著林之硯那副窘迫又無措的模樣,楊曉燕在心裡輕輕笑了。她側頭看他,發現他正低頭盯著地面,耳根紅得快要滴血,卻沒再掙開她的手。

  原來他不是神。她想。他也會慌,也會亂,也會被這俗世的牽絆纏得邁不開步。

  走到校門口時,楊曉燕停下腳步,仰頭看他:「去嗎?」

  林之硯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終於點了點頭,聲音低得像嘆息:「……好。」

  楊曉燕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覺得紅裙的顏色也沒那麼刺眼了。她挽著他的胳膊往前走,晚風掀起裙擺,露出的小腿在路燈下泛著白。她知道,今晚或許是個轉折點。

  至少,他沒有立刻推開她。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