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漢曾為客,相逢每醉還。
浮雲一別後,流水十年間。
歡笑情如舊,蕭疏鬢已斑。
何因不歸去?淮上有秋山。
——韋應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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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之硯有點傷感地告別了父母又踏上了去中海求學的路。臨走之前,他又去看望了一直躺在炕上的蘇母。蘇母眼裡噙著淚花,想握住林之硯的手,卻怎麼也抓不住。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最後只剩下一片空空蕩蕩的眼淚。臨走之前,林之硯又去杏樹林裡獨坐了一個小時,心緒萬千!身旁蘇晚禾坐過的小板凳依然孤零零地待在那兒!有點落寞!
風卷著杏花落在藍布褂子上,林之硯指尖撫過小板凳的裂紋,像在與一段光陰告別。兩年的困頓,半年的糾葛,都浸在這杏樹林的風裡,吹得人眼眶發酸。
他望著蘇家的方向,蘇母含淚的眼、晚禾抱著孩子的剪影、還有那聲沒說出口的「再見」,都成了心口的鈍痛。起身時,褲腳沾了草屑,像沾了滿腿的牽掛。
遠處青雲鎮班車鳴笛聲隱隱傳來,他最後望了眼那片杏林——小板凳還在,只是不再等誰。有些告別不必說出口,就像有些念想,終究要藏進奔赴遠方的腳步里。
臨走之前林之硯專門去了一趟為中家,和他聊了一個小時。為中問:「這次去上學,又要幾年?」
林之硯說:「碩士研究生要讀三年。」
為中弱弱地說一句:「蘇晚禾也在中海!」
林之硯似乎明白他要說什麼,黯然地說:「她已經結婚生孩子了,但願她過得好吧!你也該成個家了!」
為中搓了搓手,半天蹦了一句:「再說吧!」
從為中家出來,正好遇見喬紅兒來家,她聽說了林之硯的事,過來送送他。喬紅兒手裡攥著塊藍布帕子,見了林之硯,臉頰紅得像熟透的杏兒。「之硯,聽說你要走了。」她把帕子往他手裡塞,「這是我新織的,中海潮,擦汗用。」
帕子上繡著株小小的禾苗,針腳歪歪扭扭,卻看得出來費了心思。林之硯想起小時候,喬紅兒總跟在他和晚禾身後,搶著撿他們掉落的杏核。
「紅兒,謝謝你。」他把帕子疊好放進帆布包,「家裡……有空多過來看看我爹娘。」
「我曉得。」喬紅兒低下頭,腳尖碾著地上的草,「之硯,你在那邊好好念書,別惦記家裡。」她忽然抬頭,眼裡閃著光,「等你成了大先生,回來教我們念書啊。」
林之硯喉嚨發緊,只點了點頭。遠處青雲鎮班車的鳴笛聲又響了,喬紅兒往後退了兩步,揮著手喊:「路上當心!」聲音脆生生的,像當年在杏樹林裡追著他們喊「等等我」。
他轉身時,看見喬紅兒還站在原地,藍布衫被風掀起,像株倔強的野菊。有些情意不必說破,就像這帕子上的禾苗,默默紮根在歲月里。
火車是晚上六點鐘的,來到橫遠市,林之硯去了一趟橫遠日報社。正是中午的時候,楊曉燕剛剛下班。看見林之硯,她先是吃了一驚,接著一陣心靈的騷動,竊以為林之硯是不是後悔了來請自己。
楊曉燕手裡的搪瓷飯盒「噹啷」掉在地上,米飯混著鹹菜撒了一地。她慌忙蹲下身去撿,耳尖卻紅得快要滴血——分開四個月,她無數次在採訪本上寫過他的名字,此刻真人站在面前,那些壓在心底的委屈忽然就涌了上來。
「你怎麼來了?」她的聲音發顫,指尖捏著飯盒邊緣,指節泛白。
林之硯站在走廊的陰影里,藍布褂子洗得發白,帆布包上還沾著杏樹灣的泥土。「我來……跟你告個別。」他低頭看著她散落的頭髮,忽然想起那個在汽車站哭成淚人的姑娘,心像被針扎了下,「我要去中海讀研了。」
楊曉燕猛地抬頭,眼裡的光亮了又暗下去。「恭喜你。」她站起身,把飯盒往牆角一放,「是來……炫耀的嗎?」
「不是。」林之硯從包里掏出那篇《基層教育亂象調查》的底稿,紙頁邊緣已經磨爛,「這幾個月,我在青雲中學……過得很難。」他把羅校長的打擊報復和刁難、教育局的推諉、被迫寫檢查的屈辱一五一十地說出來,聲音平靜得像在講別人的事,可攥緊底稿的手卻在抖,「最後沒辦法,只能辭職。我爹說……畢業別再回來,這裡的水太渾,這裡不把人當人。」
走廊盡頭的風卷著油墨味吹來,楊曉燕忽然笑了,眼淚卻跟著掉下來。「我就知道。」她抹了把臉,「那個姓羅的不是好東西,我採訪時就看出來了。」她望著他手裡的底稿,忽然挺直了脊背,「這些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林之硯的喉結滾了滾,終於說出那句遲來的歉意:「曉燕,對不住。那半年……我不是故意冷落你。我沒有給你你想要的。」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聲音輕得像嘆息,「每次你靠近,我腦子裡就全是晚禾……她站在杏樹下的樣子,念詩的調子,揮都揮不去。我控制不住,真的……」
「我知道。」楊曉燕打斷他,淚水淌得更凶,卻帶著種釋然的坦蕩,「你不必總說對不起。感情的事,從來由不得人。」她想起每周往返於橫遠和青雲鎮的班車,想起深夜炕席上隔著半尺的沉默,忽然就懂了——有些心牆,不是靠溫暖就能焐熱的。
林之硯從包里摸出個布包,裡面是她走的時候落在他家的鋼筆,筆帽上還刻著她的名字。「這個還你。」他把布包塞進她手裡,「中海……比橫遠好。你在這裡無親無故,不如……和我一起回去?」
楊曉燕捏著那支鋼筆,冰涼的金屬觸感順著指尖蔓延到心口。她忽然想起自己寫這篇調查稿時,檯燈亮到後半夜,筆尖在紙上划過的聲音,像極了他當年在圖書館批註古籍的動靜。「我會回去的。」她抬起頭,眼裡閃著記者特有的銳光,「但不是現在。」
她轉身往辦公室跑,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噔噔作響。片刻後,她抱著厚厚的採訪本出來,上面記滿了羅校長打壓教師、剋扣經費的證據,還有十幾個學生的匿名證詞。「這些足夠讓他喝一壺了。」她把本子往懷裡一抱,下巴揚得高高的,「等我把這篇報導發出來,讓全橫遠都看看他的真面目,就回中海。」
林之硯望著她眼裡的光,忽然想起她第一次去杏樹灣時,也是這樣一身銳氣,說要幫他「討個公道」。原來有些人的善良,從來都帶著鋒芒。
「火車六點開。」他看了眼牆上的掛鍾,「我該走了。」
楊曉燕把鋼筆別回口袋,忽然踮起腳,往他帆布包里塞了包水果糖——是他小時候愛吃的橘子味。「到了中海,照顧好自己。」她往後退了兩步,揮了揮手,「這次去就真的別回來了,如果再回來,他們的打擊報復會更加殘暴!留在中海大學當個教授,省得回來再受委屈!……中海見!」
林之硯點點頭,轉身走進樓梯口的陽光里。帆布包里的水果糖硌著心口,像塊暖乎乎的石頭。他知道,楊曉燕不是在等他,是在等一個公道,等一個屬於自己的坦蕩前程。不論如何那半年的夫妻是他這一生都非常感謝的恩惠,是她——楊曉燕用自己的溫暖溫熱過他心頭的悲苦,然而他終究是沒有走出那個陰影!也辜負了一個姑娘最善良的期待!
走廊里,楊曉燕望著他消失的背影,翻開採訪本,在「林之硯」三個字旁邊畫了個小小的太陽。這個她窮盡所能卻終於沒有得到的男人!他終不是池中物,這一次逼迫著他不會再回來了!因為衛中縣青雲鎮那些基層領導們的所作所為,真的不配擁有他!她進了辦公室拿起電話,聲音清亮地對總編說:「張主任,我要加個選題——《基層校長濫用職權,青年教師被迫離職背後的教育困局》,今晚就交稿。」
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在她的採訪本上,把那些帶著稜角的字跡,曬得暖融融的。
火車進了金城火車站,林之硯下了車,按照上次的地址,很快就找到了趙光明。趙光明一陣激動,來了一個大大的擁抱,嘴裡叫著:「林哥!」
趙光明的鋪子早已不是當初那個擠在巷尾的小門面,如今在火車站旁盤下了三間連通的大鋪面,門口堆著半人高的貨箱,夥計們正忙著往卡車上搬搪瓷盆和暖水瓶。他穿著簇新的的確良襯衫,手腕上戴著塊鋥亮的手錶,見林之硯進來,大手一揮讓夥計們先歇著,拉著他往裡屋走:「林哥,你可算來了!我這鋪子能有今天,還得謝你當年那句話!」
裡屋擺著張紅木圓桌,桌上堆著帳本和算盤,牆角的電風扇呼呼轉著。趙光明給林之硯倒了杯涼茶,眉飛色舞地說:「去年聽你的,把南邊的竹編筐運到北方來,一搶而空!今年又添了搪瓷品和布料,光這三個月就掙了過去兩年的數!」他拍著胸脯,「往後啊,我打算去中海開個分號,那邊大學多,學生用的東西肯定好賣!」
夜裡關了鋪子,兩人搬了張竹床到後院。月光灑在晾著的貨箱上,趙光明忽然嘆了口氣:「林哥,我知道你在青雲中學受了委屈。上次去那邊送貨,聽人說你們的校長總找你麻煩,我當時就想衝進去揍他一頓!」
林之硯望著天上的星子,把這半年的遭遇慢慢說給他聽——楊曉燕半年的婚姻,忍無可忍分開,勞動課上的刁難,辭職時的屈辱,還有父親那句「別再回來」。趙光明聽得拳頭捏得咯咯響,最後憋出句:「那種不把人當人的地方,不回也罷!中海好,我明年去了,咱們兄弟倆還能互相照應!」
他從床底摸出瓶酒,給林之硯倒了半碗:「你只管念書,錢不夠跟我說。當年你讓我學為好人,我所以有今天,這份情,我記一輩子。」
林之硯說:「你的恩,我一直記著,那兩萬就等我畢業了再還吧!」
趙光明一把攥住林之硯的手,語氣誠懇地說:「林哥,別這樣說,這樣就見外了。我現在生意好得很,區區那點錢算什麼!我知道你是做大事的人,做大事者不拘小節!蘇晚禾家當年也確實苦難深重!你盡心盡力了!哦,她現在怎麼樣?」
林之硯眼神幽暗:「孩子都一歲多了,暑假裡回去找過我,我去南方了!」
趙光明只「哦。」了一聲便不再多問,他知道這是林之硯的心頭病。
月光下,兩個男人碰了碰碗,酒液里晃著星星的影子。林之硯忽然覺得心裡敞亮了許多——這世間的情意,不止藏在杏花林里,也藏在這粗糲的煙火氣里,紮實得像趙光明鋪子裡的貨箱,能讓人踏實地往前走。
第二天下午,林之硯到達中海大學,季墨然老師一襲紅裙,艷若桃花,眼神有光,對著林之硯伸出了羊脂玉一樣的手!半截細嫩的小腿像兩隻迷人的危險,林之硯的臉瞬間緋紅,不敢正眼看季墨然。
研究生院的住宿樓比本科時更好,兩個人一間宿舍,有書桌,有書架,帶衛生間。安頓好宿舍以後,季墨然便帶著林之硯到她的宿舍樓去,親自為他做好吃的!身上的披肩也褪了,露出潔白滾圓的兩隻胳膊,林之硯便覺得眼花繚亂,暈得慌!季老師真是絕代風華!他暗自想,難怪當年迷倒了大片大片的男生,甚至連女生們都真正的佩服她知性大方性感迷人……
季墨然的兩居室比林之硯記憶里更添了幾分雅致,窗台上的茉莉開得正盛,和暑假時一樣,涼絲絲的香氣漫在空氣里。她繫著條月白色的圍裙,正彎腰在廚房忙活,紅裙的裙擺掃過地板,像朵流動的雲。「別急著坐,」她回頭笑了笑,鬢角的碎發隨著動作輕晃,「給你燉了排骨湯,在青雲鎮肯定沒好好吃過肉。」
林之硯侷促地站在客廳,目光落在書架最上層——那本《十三經註疏》旁,新添了個青瓷瓶,插著幾支風乾的桂花,是暑假他們在南方古鎮一起摘的。他忽然想起雲遊時,季老師踩著青石板追一隻橘貓,紅裙被風掀起的樣子,那時她笑得像個小姑娘,眼裡的光比古鎮的燈籠還要亮。
「嘗嘗這個醉蟹,」季墨然把一盤紅亮的螃蟹端上桌,指尖沾了點醬汁,她伸出舌頭輕輕舔了舔,林之硯的臉騰地紅了,慌忙低下頭去看碗裡的湯,「去年去蘇州開會,特意學的做法,知道你愛吃河鮮。」
席間,季墨然說起他本科時的事:「你剛入學那年,在圖書館抄《文心雕龍》,抄得指尖都磨出了繭,周老就跟我說,這孩子眼裡有光。」她夾了塊排骨放進他碗裡,聲音軟下來,「後來你去了青雲鎮,我總惦記著,怕你那點靈氣被磋磨沒了。」
林之硯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他想起本科時,季老師總在課後叫住他,塞給他新到的古籍影印本;想起自己被分配到青雲鎮,畢業臨走之前她送的那本《蘇東坡文集》,扉頁寫著「一蓑煙雨任平生」。這份偏愛,像春日的細雨,悄無聲息地潤著他那些灰暗的日子。
「暑假跟你去南方,」季墨然忽然笑了,眼裡漾著溫柔的漣漪,「在西湖邊看你背《赤壁賦》,忽然覺得,你還是當年那個在杏樹林裡背詩的少年,一點沒變。」她望著他,目光里的欣賞濃得像化不開的蜜,「現在好了,回來了,就在中海紮根吧。周老跟我提過,等你畢業,系裡想留你任教,你要是想考博,我來幫你聯繫。」
窗外的月光爬上餐桌,照在季墨然潔白的手腕上,那隻舊銀鐲泛著溫潤的光。林之硯忽然明白,這份跨越了師生界限的情誼,早已成了他漂泊路上的錨——無論他在青雲鎮的田埂上摔得多重,總有個人在中海的月光里,為他留著一盞燈,溫著一碗湯,等著他把丟失的鋒芒,重新拾起來。
說到這半年來的變故和遭遇,季墨然心中好像被扎了根刺,林之硯說本來想帶薪來讀研,自己養活自己,無奈只好辭職!父親答應用他的退休金來供自己上學!
季墨然猛地放下筷子,銀鐲在瓷盤上撞出清脆的響。「你父親那點退休金,夠什麼用?」她往前傾身,眼裡的光像燃著的火,「讀研要買書,要交資料費,總不能讓你在這些事上委屈自己。以後你的生活費我給你。」
林之硯剛想開口推辭,就被她打斷。「別跟我爭。」她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指尖輕輕敲著桌面,「我一個人住著,工資除了日常開銷,剩下來也是閒著。我的父母都有很高的退休金,我們家就我一個孩子,沒有任何壓力!你是周老看重的學生,也是我……」她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柔意,「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供你念書,我樂意。」
她起身從抽屜里拿出個牛皮紙信封,塞進他手裡:「這裡面是這個月的生活費,下個月我再給你。」信封沉甸甸的,林之硯捏著邊緣,只覺得燙手。「季老師,這太……我來的時候,父親給足了生活費。」
「拿著。」季墨然按住他的手,紅裙的衣擺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等你將來成了名教授,多給我帶幾個好學生,就算還我了。或者你怕欠我的,那就以後你成名了,富足了再還我也行!你是我從你本科時就一直看好的人!」她笑得坦蕩,眼裡的熱忱像要把人裹進去,「在我這兒,別想那些虛禮,好好念書,才是正經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