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小刺頭深草里,而今漸覺出蓬蒿。
時人不識凌雲木,直待凌雲始道高。
——杜荀鶴《小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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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之硯和季墨然老師作伴雲遊回來到中海,季老師感到非常輕鬆通透,並表示以後有機會還要去。季墨然老師在中文系裡打聽了一下研究生招生考試情況,得知林之硯以360分的最高成績被錄取了,周老非常滿意,通知書已經發往青雲中學。季老師大喜過望!直夸林之硯優秀!告別了季老師,林之硯便坐車回了杏樹灣。
彼時正是八月中旬。
從青雲中學門衛室拿到通知書,林之硯心中的希望已經悄然點燃!
回到家裡,林之硯告訴父母被錄取的事。母親先不管這個,卻告訴他:「燕燕前兩天剛剛走了,她帶著孩子來看你了,孩子特別心疼,招人喜歡!」
聽聞蘇晚禾來過了,林之硯心裡好像被揪了一下,有點疼!細細數過和她分別的日子,已經兩年了!而那種刻骨銘心的思念卻絲毫不減……可她已經都有小孩了……
林之硯捏著那張燙金的通知書,指尖卻冰涼。母親說「孩子特別招人喜歡」的話在耳邊縈繞,他猛地轉身往杏樹林跑,藍布褂子被風掀起,像只慌不擇路的鳥。
小板凳還在老地方,只是上面落了層薄灰。他坐下時,膝蓋碰著凳腿的聲響,竟和兩年前蘇晚禾最後一次靠在他肩頭時一模一樣。風卷著杏花掠過臉頰,他忽然捂住嘴,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嗚咽——原來那些被歲月埋起來的想念,從來都沒離開過,只等一個名字,就能炸得滿心都是碎片。
第二天林之硯坐班車去衛中縣城教育局檔案室問關於提取檔案的事,一個三十幾歲的男子看了看林之硯,說:「這個不可以,你倒可以寫一個申請,由你們單位負責人簽字同意,加上局裡負責人簽字同意,我們可以給你複印一份,但是還是不能提取。」
回到青雲鎮,林之硯找到羅校長家,單純善良的他居然空著手去的!羅校長並沒有什麼好臉色,只是出於禮貌性地讓其進門,看見他兩手空空如也,心中的不悅便增加了一些!有點盛氣凌人地問:「什麼事?」他甚至沒有讓林之硯坐。
林之硯掏出自己寫的申請書,說:「校長,我參加了研究生考試,已經被錄取,請你簽個字,我去教育局複印一下檔案!」
羅校長接過申請書,眼皮都沒抬,指尖捏著紙角漫不經心地掃了兩眼,忽然嗤笑一聲,將紙扔回林之硯懷裡。「研究生?」他往太師椅上一靠,肥短的手指敲著扶手,「林之硯,你怕不是忘了自己現在是什麼身份?青雲中學勞動課老師,不好好帶著學生勞動,倒整天琢磨這些不著邊際的事。」
林之硯彎腰撿起申請書,指尖攥得發白:「校長,這是正規考試,通知書在這兒。」
「通知書?」羅校長挑眉,眼神像淬了冰,「青雲中學養著你,是讓你為學校做貢獻的,不是讓你當成天不務正業的。更不是讓你為個人的事謀利益的。檔案?我看你是想借著讀研的由頭,想遠走高飛吧?怎麼,你覺得青雲中學配不上你這個大才子了?」他忽然提高了音量,「簽字?不可能!只要我還是這學校的校長,你就別想走出這個學校!」
「羅校長,你為什麼一定要這樣做?我提高一下學歷和知識,回來為學校更好的奉獻不好嗎?」林之硯仍不死心。
羅校長腆著肚子,故意向後仰了仰,似乎那樣子能夠顯示出林之硯在他面前的渺小和低賤,也更能表現出他擁有的高高在上的權力!
「不可能!你再不要浪費時間了,你走吧!」羅校長已經不耐煩了,下了逐客令!
陽光從窗欞照進來,在羅校長油亮的腦門上投下光斑,卻暖不透他眼底的寒意。林之硯站在原地,手裡的申請書被汗水浸出褶皺,像他此刻被揉皺的心——他以為考上研究生是掙脫泥沼的繩索,卻沒料到,有人早就在繩索盡頭,繫上了死結。
林之硯看著他肥胖的頭和臉,那臉上滿是得意傲慢和藐視。林之硯非常鬱悶,便憤憤出來了。
林之硯轉而又坐班車去縣城,想找局長碰碰運氣。向辦公室的人打聽局長的下落,說是出去了,不知所蹤,要麼等著,要麼下午再說。那些辦公室的工作人員,一個個都冰冷得像和他有十世之仇,沒有絲毫的人的溫度氣息!好像他們面對的是一個螞蟻一樣的若有若無的什麼東西!
林之硯看著這些冷漠無情的人,想:按照這個樣子,這人間怕是沒有一絲一毫的溫情了!大約乾等了一個小時,有一個矮個子滿臉油膩的中年男子氣勢軒昂地開了局長辦公室的門,看來這就是所謂的局長大人了!
林之硯便敲了幾下門,「進!」裡面傳來機械似的聲音。
林之硯禮貌地走過去說:「局長你好,我是青雲中學的老師,我考上了研究生,想複印一下檔案……」
話還沒有說完,被插斷:「你先去加注本單位的意見,完了再來!」局長便不再說話,更不再看他。
林之硯頓了半天,不知怎麼說。局長轉身問:「你還有什麼事嗎?沒事我要工作了!」明顯在下逐客令。
林之硯只好鬱悶而出。又到檔案室,問那個三十歲的管理員:「我要怎麼才能提出我的檔案!」
「如果你的單位不同意不簽字,那你只有辭職,辭去公職!再來提檔案!」管理員說完,便也再沒有任何語言。這些人都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大神樣子,他們的表情嚴肅冷漠得就像他們是機械,而不是活著的人!沒有絲毫人間血色。
林之硯拖著灌了鉛的腿回到家時,日頭已西斜。林父正蹲在門檻上編草筐,看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手裡的一股乾草「啪」地斷了。「沒成?」
他把申請書往桌上一摔,聲音發悶:「羅校長不簽字,局長也把我往外推,說要麼辭職,要麼別想提檔案。」
林母在灶房裡擦著碗,手一抖,粗瓷碗磕在灶台上,缺了個小口。「辭職?那可是鐵飯碗……」
「鐵飯碗?」林父猛地站起來,草筐滾在地上散了架,「那姓羅的把咱娃逼成啥樣了?勞動課幹了一年多,現在連考個學都要卡著!這飯碗端著燒心!」他攥著林之硯的胳膊,指節因為用力泛白,「辭!咱辭!只要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動,就供你念書!畢業別回這破地方,去大學當老師,那兒才配得上你手裡的筆!」
林之硯望著父親鬢角的白髮,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教他寫「人」字時說的話:「站穩了,別彎腰。」此刻父親眼裡的火,比灶膛里的火星還要燙,把他心裡那點猶豫燒得乾乾淨淨。
有了父親大義凜然的支持,林之硯終於下定了決心,當天晚上毅然決然地寫下了辭職報告——
「辭職報告
尊敬的校領導:
本人林之硯,現任職青雲中學勞動課教師。今因考取中海大學古典文學方向碩士研究生,需赴校深造,故申請辭去現職,望予批准。
在職整整二載,現在雖處勞動崗位,亦始終銘記教書育人之責,幸未誤人子弟。然羅校長曾言『青雲中學養著你,當為學校奉獻『,竊以為,深造亦是為增學識、長本領,他日學成,或能以更深厚學養回饋教育事業,此亦另一種「奉獻」。
今檔案提取受阻,唯以辭職相求。感念學校提供之崗位,然人生歧路,需擇心之所向。
此致
敬禮!
申請人:林之硯
某年某月某日」
字裡行間不見怨懟,只將委屈化作倔強的體面,鋼筆尖划過紙頁時,像在為過去的隱忍畫上句點。
第二天早上,林之硯再次敲開了羅校長家的門,羅校長仍然繃著一絲不苟而且不可一世的臉,沒有讓座,開口就問:「又是什麼事?」
林之硯掏出辭職報告,語氣冰冷地說:「羅校長,我的檔案沒辦法提取,我只能辭職,請你簽字!」
羅校長臉色陡然一變:「什麼?辭職?聞所未聞!我不同意!」
林之硯說:「羅校長你的意思是什麼?你不同意的意思是什麼?」
羅校長盯著辭職報告上的字跡,肥臉漲得通紅,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公豬。「我不同意!」他猛地拍向桌面,搪瓷杯里的茶水濺出來,在報告上洇出片黃漬,「林之硯,你以為這是過家家?公職豈是你想辭就辭的?我告訴你,只要我在這個位置上,你就別想順順噹噹走!」
林之硯垂著眼,指尖捏著報告邊緣,聲音平靜得像結了冰:「校長,我只需要你簽字證明『已知曉此事』。按規定,勞動者有權選擇職業,你攔不住。」
「規定?」羅校長冷笑,抓起報告往地上摔,「在青雲中學,我就是規定!你想走可以,先把這兩年『不務正業』的帳算清楚——勞動課出勤率不夠,帶學生背古詩影響升學率,還有你那些亂七八糟的書稿,是不是占用了工作時間?這些都得寫檢查,不然別想拿公章!」
林之硯彎腰撿起報告,黃漬暈染了「教書育人」四個字,像塊醜陋的疤。他沉默地從帆布包掏出紙筆,趴在門檻上寫檢查。羅校長坐在太師椅上,蹺著二郎腿哼小曲,時不時用眼角瞟他,像在欣賞困獸的掙扎。
檢查寫了三頁紙,林之硯把筆一擱:「可以簽字了嗎?」
羅校長接過檢查,故意在手裡掂了掂,又慢條斯理地從抽屜里摸出公章。蓋印時,他故意把章往旁邊歪了歪,紅泥糊了半個「羅」字,才算在辭職報告上籤下「已知曉」三個字,字跡潦草得像鬼畫符。
林之硯捏著報告轉身就走,背後傳來羅校長的咆哮:「你給我記住!離開青雲中學,有你後悔的一天!」
趕到衛中縣城教育局時,日頭正毒。檔案室的管理員掃了眼報告上歪扭的公章,嘴角撇出個嘲諷的弧度:「羅校長這章蓋的,跟狗啃似的。」他把報告往桌上一推,「局裡領導不在,等下午吧。」
林之硯在走廊蹲了三個鐘頭,瓷磚地面燙得能烙餅。直到夕陽斜照,那個滿臉油膩的局長大人才晃悠悠進來,瞥了眼報告就往桌上扔:「簽了字就行?哪有這麼容易。」他從抽屜里抽出份文件,「青雲中學報上來的,說你教學失職,這事沒查清,檔案不能給。」
林之硯猛地站起來,血液衝上頭頂:「他胡說!勞動課記錄都在學校日誌里,學生可以作證!」
「學生?」局長嗤笑,「他們懂什麼?羅校長是老資格,我信他的。」他慢悠悠地呷了口茶,「要不這樣,你再去跟羅校長賠個禮,讓他撤了這份報告,我馬上給你檔案。」
走廊里的風帶著塵土味,吹得林之硯眼睛發酸。他忽然想起父親說的「站穩了,別彎腰」,從包里掏出楊曉燕之前寄來的信封——裡面是她采寫的《基層教育亂象調查》,其中就提到了羅校長打壓異己的事。
「局長,」林之硯把信封放在桌上,「這是橫遠日報社記者的調查稿,要不要我現在寄給市里?」
局長的臉色驟變,抓過信封翻了兩頁,額頭上滲出冷汗。他手忙腳亂地拿出鋼筆,在辭職報告上籤上了他的尊姓大名,那字跡有些慌亂,然後把報告往林之硯懷裡塞:「年輕人,誤會,都是誤會!去辦公室蓋章。然後複印一份,到檔案室把你的檔案拿走,這事到此為止!」
在檔案室,林之硯接過檔案袋,牛皮紙邊緣磨得發毛,裡面裝著他的工齡記錄、工資條,還有大學畢業時的分配通知。走出教育局大門,晚風捲起塵土撲在臉上,他忽然想起季老師說的「守正方能致遠」,原來這「正」字,是用無數次彎腰撿起來的尊嚴拼出來的。
檔案袋貼在胸口,燙得像團火。林之硯望著遙遠處似乎起伏的青雲山,忽然想笑——那些想困住他的人,終究還是沒能攔住這顆要往光亮處飛的年輕的心!他們想困住他,然後再欺負凌辱他,讓他臣服,讓他唯唯諾諾,然後讓他像對待上帝一樣對待他們!讓他巴結討好他們,讓他為了晉升職稱給他們送一箱一箱的橫遠星酒,給他們送裝有幾個月工資的紅包……可惡!……
此刻,提著自己的人事檔案,他忽然有種想哭的感覺,他受了多少屈辱和冷眼才拿到的!他違心地給羅校長寫了三頁「檢查」才蓋的章……他忽然想,青雲鎮、杏樹灣和衛中縣之所以貧窮落後,跟羅校長和油膩局長們這一類人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他們脫不了干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