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夢依依到謝家,小廊回合曲闌斜。
多情只有春庭月,猶為離人照落花
暑假放假以後,林之硯告別了父母,背著一個帆布包,踏上了去中海市的火車。
中海像個燒透的瓦罐,柏油路蒸騰著熱氣。林之硯攥著准考證站在中海大學門口時,襯衫後背已洇出深色的汗漬,看門的老校工打量他藍布褂子上沾著的青雲鎮塵土,眼裡閃過絲詫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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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墨然仍然住在教職工宿舍樓。打開房門的那一刻,涼絲絲的風裹著茉莉香湧出來。「可算到了。」季老師接過他肩上的帆布包,指尖觸到包帶磨出的毛邊,「路上熱壞了吧?我給你晾了綠豆湯。這兩天就住在我家,離考場近,方便。」
兩居室的屋子收拾得素雅,書架占了整面牆,最上層還擺著他當年借閱過的《十三經註疏》。客房的單人床鋪著洗得發白的藍格子床單,枕頭上放著本攤開的《文心雕龍》,夾著的書籤是片壓平的銀杏葉——正是他當年在圖書館撿的那片。
「考場在東配樓,離這兒穿過兩個花壇就到。」季老師端來綠豆湯,瓷碗外壁凝著水珠,「我跟系裡打了招呼,你安心考,吃飯不用操心,就到我這裡。」她忽然想起什麼,轉身從抽屜里翻出支新鋼筆,「周老說你當年答卷子愛用這種銥金筆,特意讓我備著。」
考前夜裡,林之硯在檯燈下翻筆記,季老師輕手輕腳端來盤切好的西瓜。月光透過紗窗落在書頁上,把「賦比興」三個字照得透亮。「別熬太晚。」她替他擰亮檯燈,「你當年寫《先秦教育思想考》時,不也說『張弛有度方得始終』?」
林之硯望著她轉身的背影,忽然想起離開青雲鎮前,林母往他包里塞煮雞蛋時的模樣。原來這世間的暖意從不限形式,或是故鄉灶台上的熱氣,或是異鄉窗台上的茉莉香,都能在人心裡焐出片柔軟的角落。
考前清晨,季老師替他熨平襯衫褶皺:「放輕鬆,你埋在青雲鎮田埂里的那些日子,筆桿子可沒閒著。」他接過書包時,指尖擦過她手腕上的銀鐲子,涼絲絲的,像當年在杏樹林裡碰過的晨露。
考試那兩天,季墨然的鬧鐘總比林之硯的早半個鐘頭。他每次揉著惺忪睡眼走出客房,餐桌上已擺好溫在搪瓷碗裡的粥,配著醃得脆嫩的黃瓜條——是他當年在學校常吃的味道。「先喝口粥墊墊,」季老師正往他書包里塞雞蛋,「考場空調足,我給你找了件薄外套。」
第一天考專業課,林之硯握著那支銥金筆走進東配樓時,陽光剛好漫過走廊的玻璃窗。試卷展開的瞬間,那些在青雲鎮田埂上默過的註疏、油燈下啃透的文論,忽然在筆尖活了過來。他想起勞動課休息時在樹蔭下背《文心雕龍》的日子,趙小虎他們圍著看他在泥地上寫「風骨」二字,此刻筆下的論述竟也帶著幾分泥土的紮實。
第二天考英語,進場前季老師特意遞來塊薄荷糖:「含著清醒。」他望著她站在樹蔭里的身影,忽然想起半年前楊曉燕在汽車站塞給他的手帕,同樣的妥帖,卻藏著不同的溫度。兩場考試結束,他走出考場時,季老師正舉著冰鎮汽水等在門口,氣泡在陽光下炸開,像極了此刻心裡翻湧的輕快。
四門課考試結束的傍晚,季老師提議去硯禾湖走走。湖邊的垂柳還和當年一樣,枝條垂在水面,盪起細碎的漣漪。林之硯望著湖心亭,恍惚看見蘇晚禾坐在那裡念詩,白裙角被風掀起,像只停在湖面的蝶。「那四年,總來這兒背書。」他輕聲說,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書包帶。
走到當年常坐的長椅旁,季老師先開了口:「曉燕是個好姑娘,你們……」
林之硯低頭踢著腳下的石子,聲音輕得像落進湖面的雨:「我們分開了。」他頓了頓,把半年來的事慢慢說給她聽——楊曉燕每周顛簸的車程,炕席上隔著半尺的呼吸,那個月夜她含淚的質問,還有自己始終跨不過去的坎。「我知道對不住她,」他喉結滾了滾,「可只要她靠近,晚禾的影子就往眼前涌,我……」
季老師嘆了口氣,望著遠處的晚霞:「你啊,對感情的執著,倒和你啃古籍時一個樣。」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只是人心不是書頁,翻不過去的坎,總盯著反而成了執念。」
晚風掠過湖面,帶著水汽的涼。林之硯望著亭子裡來來往往的學生,忽然明白,有些時光只能留在湖心倒影里,再深的執念,也該隨著漣漪慢慢散去了。他轉頭看向季老師,認真說了句「謝謝您」,不僅謝這兩天的照料,更謝這份點到即止的體諒。
走回家屬院的路上,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林之硯望著季老師鬢角新添的碎發,忽然輕聲問:「季老師,您……怎麼一直沒成家?」
季老師的腳步頓了頓,晚風掀起她襯衫的衣角,露出腕上那隻舊銀鐲。「大概是沒遇上懂我的人吧。」她笑了笑,眼裡卻掠過絲黯然,「我總覺得,兩個人要像古籍里的句讀,得嚴絲合縫才好。可遇見過的人,要麼嫌我總埋在書堆里,要麼不懂我對著殘捲髮呆時在想什麼。」
走到樓下那叢茉莉旁,她俯身摘了朵半開的花苞,指尖捻著花瓣轉了轉:「說起來,我倒真羨慕你和晚禾。從穿開襠褲時就在一塊兒,二十多年的情分,連拌嘴都帶著旁人插不進的默契。她懂你念詩時的停頓,你知她蹙眉時的心事,這才是最好的。不過這硯禾湖的名字倒真的好像和你們兩個人有關,我總覺得你們兩個的故事並沒有結束,如果這名字真不是巧合,或者說這名字里真有什麼玄機的話!」季墨然心裡有點承認這林之硯蘇晚禾的緣分很可能就是上天定的,有一種人被稱之為天選之人!
林之硯望著她指尖的茉莉,忽然想起蘇晚禾當年總愛往他書頁里夾野花,花瓣枯了還留著淡淡的香。原來這世間的遺憾,從來不止一種模樣——有人困在回憶里走不出來,有人在等待里錯過了花期。
接下來的日子,季老師邀林之硯去了中海市的幾處名勝古蹟。林之硯又在中海市逗留了幾天。
有一天,林之硯對季墨然說:「季老師,我想去南方遊歷一番!去年去了幾個地方,感覺收穫很大!既陶冶了心情,也增長知識,還能改變人的認知!」
「好啊!古人曾經就是遊學呢!要是你不介意,我可以和你做個伴!正好我也假期閒著無聊。」季墨然忽然情志很高!
「老師,我和你去?……不方便吧!」林之硯有點害羞。
「我都不怕,你怕啥?住宿開兩間房不就行了!」季墨然倒是特別開通。於是林之硯和季墨然做了個伴到南方雲遊去了。
而就在林之硯踏上征途去中海參加碩士研究生考試的當兒,蘇晚禾帶著小硯禾回到了杏樹灣。
杏樹灣的鳥叫和蟲鳴正稠,蘇晚禾抱著小硯禾來到杏樹灣時,村口的老槐樹落了她一身碎影。懷裡的孩子已經一歲兩個月大了,粉雕玉琢的小臉貼在她頸窩,黑亮的眼睛骨碌碌轉,指著遠處漫山的綠咿呀出聲。小傢伙既能蹣跚走路,也能簡單說話了。
「這是杏樹灣,是媽媽和爸爸長大的地方。」蘇晚禾低頭吻了吻孩子柔軟的發頂,腳步踩著熟悉的黃土路,心跳比蟬聲還要急。她離開這裡一年多,青磚院牆、木格窗欞,連巷口王嬸家的蘆花雞都還是老樣子,看見生人就撲棱著翅膀躲開。
蘇家的院門虛掩著,推開門時,正在院裡擇菜的蘇父猛地抬頭,手裡的豆角「啪」地掉在竹筐里。「晚禾?」他揉了揉眼睛,起身時帶倒了小板凳,「你……你咋回來了?」
「爹,我帶孩子回來住陣子。」
蘇晚禾進了中間的堂屋,去看一直生病躺在炕上不能動的母親。她俯身下去,眼淚汪汪地抓著母親的手:「媽,我回來了!「
蘇母轉過頭來,眼淚溢出來:「燕燕,回來了!」
蘇晚禾抓著母親無力的手,把小硯禾推在前面:「這是小硯禾,叫姥姥!」
小硯禾,咿呀學語:「姥……」
蘇母笑呵呵地望著孩子,想用手抓她,卻只動了動,沒有力氣抬起來。
蘇晚禾把小硯禾放在地上,孩子搖搖晃晃往前走,咿咿呀呀地伸手去夠曬在繩上的紅辣椒。蘇父看著那張小臉,忽然捂住嘴紅了眼眶:「這孩子……這眉眼,跟……」
「爹,她叫硯禾。」蘇晚禾輕聲打斷,指尖划過孩子額前的碎發——那道淺淺的美人尖,和林之硯的一模一樣。
消息像長了翅膀,不到半天就傳遍了村子。傍晚時,蘇父望著咯咯笑的外孫,黝黑的臉上皺紋都舒展開來,伸手想抱又怕糙手刮著孩子,只是一個勁地說:「回來好,回來好。」
第三天清晨,蘇晚禾抱著小硯禾去了杏樹林。晨露打濕了布鞋,空氣里浮著甜絲絲的杏香,比記憶里任何時候都要濃。那兩隻並排的小板凳還在老地方,被風雨侵蝕得只剩斑駁的木紋,卻依然穩穩地立在樹下。
她把孩子放在腿上,自己先在右邊的板凳坐下,又輕輕扶著小硯禾的手,讓他的掌心貼在左邊那張凳面上。「硯禾你看,」她的聲音輕得像晨霧,「這是爸爸坐過的小板凳,媽媽以前總坐在這邊,聽他念『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小硯禾聽不懂,只是好奇地用手指摳著木紋里的泥垢,忽然咯咯笑起來,伸手去夠落在凳面上的杏花。蘇晚禾望著她揮舞的小手,恍惚看見多年前的自己——也是這樣坐在林之硯身邊,搶他手裡的書,看他無奈又縱容地笑著,把落在她發間的花瓣拈下來。
「那時候你爸爸總說,等杏樹結果了,就摘最大的給我做杏醬。」她低頭吻了吻孩子的手背,淚水忽然砸在凳面上,洇出個小小的濕痕,「可後來……後來我們走散了。」
小硯禾似懂非懂,伸出小胖手擦她的臉,嘴裡發出「姆姆」的聲音。蘇晚禾抱住她,把臉埋在孩子柔軟的頸窩,聞著那股淡淡的奶香味,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酸得發疼。
離開杏樹林時,她特意繞去了林之硯家。院門開著,林母正在廊下納鞋底,看見她懷裡的孩子,手裡的針線「噌」地扎在了指頭上。「燕燕?」林母站起身,目光黏在小硯禾臉上挪不開,「這孩子……」
「林嬸,我帶孩子回來看看。」蘇晚禾抱著孩子往裡走了兩步,小硯禾忽然對著林母伸出手,嘴裡清晰地喊了聲:「奶……」
林母渾身一震,慌忙把手裡的鞋底往竹籃里塞,手忙腳亂地去接孩子:「哎,好孩子……」指尖觸到孩子溫熱的小手時,她忽然定住了——這孩子的手掌紋路,竟和之硯小時候一模一樣!尤其是虎口處那顆小小的痣,分毫不差。
「他叫硯禾。」蘇晚禾輕聲說。
「硯……禾?」林母抱著孩子的手臂微微發顫,低頭看著懷裡仰起的小臉,那雙眼睛亮得像星星,笑起來時眼角的弧度,簡直就是年輕時的之硯活過來了。一個念頭在她心裡瘋長,讓她心口發緊,卻又不敢說出口——莫非……這是之硯……?
小硯禾在她懷裡很乖,抓著她衣襟上的布扣玩得認真。林母摸了摸孩子柔軟的頭髮,又看了看蘇晚禾泛紅的眼角,忽然嘆了口氣,轉身去灶房端了碗晾好的小米粥:「孩子該餓了吧,我剛熬的,你餵他點。」
蘇晚禾接過碗時,指尖和林母的碰在一起,兩人都愣了一下。窗外的陽光穿過葡萄架,在地上織出細碎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的秘密。誰都沒再說話,可空氣里那些沒說出口的話,卻比蟬鳴還要響亮——
蘇晚禾問林母:「嬸子,贊贊哥他在嗎?」
林母嘆了口氣:「唉,這孩子!前幾天去了中海市,」
「中海?」蘇晚禾心頭一驚。
「說是考什麼試。在中海大學。」林母接著說。
「嬸子,楊曉燕她沒有回家嗎?」蘇晚禾弱弱地問了一句。
林母抱著孩子,有些幽暗地說:「以前每周周末都回來,這好長時間沒有回來過了,也不知道他們是咋回事。唉~」
蘇晚禾聽聞此言,也覺得有些幽暗。
林之硯去了中海,蘇晚禾回了杏樹灣。命運像繞了個圈,又在原地留下個空落落的驚嘆號。只有風還在杏樹林裡吹,捲起滿地落花,像在替誰訴說著那些錯過的時光。
晚上,林母對林父說:「他爹,那小孩那麼讓人心疼,跟贊贊小時候特別像!」
林父心頭忽地一震,說:「你別瞎想!這種話可不能亂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