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燈火五更雞,正是男兒讀書時。
黑髮不知勤學早,白首方悔讀書遲。
——顏真卿《勸學》
橫遠市的班車駛進青雲鎮時,楊曉燕望著窗外掠過的老槐樹,指尖在帆布包帶上來回摩挲。半年來,這趟車她坐了二十六次,每次來都揣著同一個念想,像揣著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人疼,卻捨不得丟。
村口的風卷著杏花落了滿地,林之硯站在樹下,藍布褂子上沾著些草屑——他剛從勞動班的田埂上回來。接過她的包時,他指尖擦過她的手腕,像往常一樣快得像觸電,卻在她手背上留下片微涼的濕,是晨露還是別的,楊曉燕沒敢細想。
晚飯時林母往她碗裡夾了塊燉得酥爛的肘子,「曉燕瘦了,多吃點。」林之硯低頭扒飯,筷子在碗裡撥弄著米粒,忽然抬頭說:「下周勞動班要種向日葵,你上次說喜歡……」
話沒說完,被楊曉燕輕輕打斷:「之硯,我明天想回橫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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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之硯的筷子頓在半空,碗沿的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提前走?」
「嗯。」她垂下眼,看著碗裡的肘子慢慢涼下去,「報社有個採訪任務,可能……以後不常來了。」
夜裡的月光比往常亮,把炕席的紋路照得清清楚楚。楊曉燕躺著沒動,聽著林之硯在炕梢翻了個身,呼吸亂了半拍。她忽然坐起身,月光落在她臉上,像蒙了層薄霜。
「之硯,」她的聲音很輕,卻在寂靜里撞出回聲,「半年了,你就真的……碰都不能碰我一下嗎?」
林之硯猛地坐起來,背對著她,脊樑挺得像根繃緊的弦。「曉燕,我……」
「你不用說『對不起』。」她笑了笑,眼淚卻先掉了下來,砸在炕席上,洇出個小小的濕痕,「我就想知道為什麼。是我哪裡不好?還是你……從來就沒打算認我這個妻子?」
他的肩膀劇烈地抖了一下,像被什麼重物碾過。過了很久,久到楊曉燕以為他不會回答,才聽見他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的聲音:「每次……每次你靠近,我腦子裡就全是晚禾……她站在杏樹下笑,她念詩時的樣子,她……」
後面的話堵在喉嚨里,變成了壓抑的嗚咽。
楊曉燕的心像被生生剜去一塊,疼得她喘不過氣。原來不是她不好,是她從一開始,就沒走進過他心裡那片只屬於蘇晚禾的地方。她想起自己為他磨出的繭子,想起熬夜抄的《詩經》,想起每次來之前對著鏡子反覆整理的衣領——那些她以為能焐熱他的東西,原來全是徒勞。
「我懂了。」她伸手去摸他的肩膀,指尖剛要觸到,又猛地縮回來,「之硯,我們算了吧。」
「曉燕!」他猛地回頭,眼裡的紅血絲像蛛網般蔓延,「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我控制不住……」
「我知道。」她打斷他,淚水淌得更凶,「可我控制不住我的心啊。它會疼,會累,會……撐不下去。」她望著他,眼裡的光一點點熄滅,「你心裡的位置被占滿了,我擠不進去,也不想再擠了。」
「我……」林之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所有話都蒼白得像紙。他欠她的,何止是一個擁抱,是她捨棄的城市霓虹,是她磨破的掌心,是她半年來無望的等待。
「放我走吧,之硯。」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你給不了我的,讓我自己去找。你也……別再折磨自己了。」
他望著她淚如雨下的臉,忽然抬手,指尖在離她臉頰寸許的地方停住,最終還是無力地垂下。「對不起……曉燕,對不起。」
這三個字,他說了無數次,可這一次,帶著訣別的重量。
第二天清晨,楊曉燕收拾行李時,林之硯站在門口,手裡攥著那件她第一次來時他遞過的厚外套。「早上風大,穿上吧。」
她接過外套,指尖觸到他掌心的溫度,像觸到了最後一點念想。「之硯,以後……好好吃飯,別總熬夜。青雲中學領導打壓報復你的事,我會寫一篇報導,放心,會有結果的。」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她把帆布包背在肩上,看著她走出院門,看著她一步步走向村口的老槐樹。
走到槐樹下時,楊曉燕回頭望了一眼。林之硯還站在院門口,藍布褂子在風裡輕輕晃,像株被風吹得快要折斷的向日葵。她轉過身,眼淚終於決堤,腳步卻沒再停。卻發現他突然追上來了,跑得飛快,她心裡一動,他追上來,一把拉過她的身體,說:「讓我吻你一下!」說著便輕輕地印了上去。楊曉燕心頭一熱,便抱住了他的身體,眼淚嘩嘩地流下來……
林之硯聲音重重地說:「我送你!」兩個人依偎著從邸家莊,從馮家莊,到青雲鎮,到汽車站……
林之硯眼睛濕潤著,真切地說:「你走了,就回中海吧!在這裡孤單!這輩子我欠你的,如果有來生,我就下輩子還你!」
楊曉燕的眼淚又嘩嘩地流下來!
班車啟動時,她從車窗望出去,看見他還站在那裡,身影越來越小,最終被漫天飛舞的杏花遮住。她把臉埋進那件帶著皂角香的外套里,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
原來有些愛,不管你多用力,都暖不了;有些人,不管你等多久,都等不來。而放手,是她能給彼此的,最後一點溫柔。
楊曉燕走了,林之硯突然覺得更加孤獨,他一個人來到杏樹林,杏花開的正旺,在微風中婆娑的一片。舊傷疤未痊癒,而心中好像又多了一個傷疤,這是楊曉燕留下的,她走了,不再願做自己的妻子了,而他欠她太多!就算有來生,恐怕也還不清了……他和蘇晚禾坐過的小板凳還在,風吹日曬下,早已破舊不堪!而斯人已不再,愛恨兩重天!不知蘇晚禾現在怎麼樣了,和她不見已經快兩年了,她的孩子也快一歲了吧!
林之硯坐在那隻破舊的小板凳上,杏花落在他的藍布褂子上,像誰撒了把碎雪。風裡飄著楊曉燕晾在院裡的皂角香,混著蘇晚禾當年愛摘的野菊味,纏在鼻尖,讓人喘不過氣。
他抬手摸了摸凳面,木紋里還嵌著蘇晚禾當年刻的小禾苗,淺得快要看不見。那年她坐在這兒,念「昔我往矣,楊柳依依」,聲音被風吹得散,他卻聽得字字分明。如今風還是那陣風,板凳還是那隻板凳,身邊的人卻換了又散。
不遠處的井台邊,楊曉燕上次幫他打水時碰掉的搪瓷杯還歪在那兒。她總說這杯子磕了角,要從橫遠捎個新的來,他當時笑著說「能用」,沒承想這「能用」竟成了念想。她蹲在菜園裡拔草的樣子、燈下幫他抄教案的側臉、離別時紅透的眼眶……一一在眼前晃,像把鈍刀,反覆割著心口那道新添的疤。
他怎麼就放她走了?那個為他放棄中海霓虹、甘心在泥地里磨出繭子的姑娘,那個在他最灰暗時遞過暖爐的姑娘,他竟連一個擁抱都吝嗇到最後才給。
杏花又落了一層,蓋在他的手背上。林之硯忽然捂住臉,喉嚨里滾出壓抑的嗚咽。兩個女人,一個刻在骨頭上,讓他念了兩年;一個焐在心頭,被他親手推開。這杏樹灣的風,吹了二十多年,終究只吹來了滿袖的孤單,和兩手還不清的虧欠……
星期一上班,先是全校升旗儀式,「奏唱國歌——」主持人聲音洪亮地喊完這一句,大家便凝視著冉冉升起的國旗,嘴裡低聲唱著國歌。升旗完,第二項是羅校長講話,他移動著肥而短的腿,到講台前,一臉鐵青,開始訓話。
羅校長清了清嗓子,唾沫星子隨著講話濺在講台的紅布上:「同學們,老師們!今天,我們站在這裡,沐浴著溫暖的陽光,肩負著建設國家的重任!大家要知道,我們青雲中學,那是紮根基層、培育棟樑的搖籃!」
他頓了頓,挺著圓滾滾的肚子來回踱了兩步:「有些同志啊,思想覺悟不高,總想著搞些『歪門邪道』,不把精力放在提高升學率上,整天琢磨些沒用的『風花雪月』!這怎麼行?我們要抓實幹、求實效,要讓每一個學生都成為考場上的尖兵,為學校爭光,為家鄉添彩!」
台下的學生們耷拉著腦袋,手裡的小國旗被風吹得亂晃。羅校長卻越說越起勁,從「教育為本」講到「再創輝煌」,辭藻堆得像堆泡沫,落到實處全是「分數」「排名」那套,連風都聽煩了,卷著杏花掠過操場,把他的聲音攪得七零八落。
儀式結束後,林之硯回到音體美辦公室,拿起《論語》,翻看聖人的教育名言,揣摩聖人的教育理論,感覺孔聖人真的太偉大了,和那些自私自利的名利之徒比起來,那簡直就是天上的皓月!難怪對後世影響那麼大!
等到課間操結束,總務主任安排了勞動班級,林之硯就按照主任的指示領著學生去上勞動課!他腦海里忽然冒出一句「自古聖賢皆寂寞,何況我輩孤且直」的詩句。是啊!我輩既沒有可以依靠的權勢,又不去巴結討好領導,而絕大多數老師都對他畢恭畢敬地臣服了,他不弄我才怪呢!
中午回家的時候,路過門房傳達室,林之硯驚訝地收到了一份來自中海大學的信,他邊走邊打開信,是季墨然老師的!信中寫到:
「之硯:
見字如面。自你離中海赴青雲鎮任教,倏忽已近兩載,時常念及你燈下苦讀的模樣,不知近來安好?
前幾日偶遇齊亞芳,才知你和楊曉燕已成眷屬,由衷為你高興。曉燕是個通透熱忱的姑娘,與你性情相契,往後相互扶持,定能暖了這異鄉風霜。
我這邊一切如常,仍帶著一級中文系的學生,仍然教授《大學英語》,每日備課授課,倒也充實。自從那年你幫我修好的水龍頭,結實得很,到現在都沒有漏過水!特別懷念那個下午!也總想起你當年在圖書館批註的筆記,字裡行間皆是對古籍的赤誠,倒比我這教書匠多了幾分真意。
另有一事相告:去年帶我們系研讀《禮記》的周老教授,秋季將招收古典文學方向碩士研究生,特意托我問你意向。他說你當年提交的《先秦教育思想考》見解獨到,若肯來考,他願親自指導。
紙短情長,盼你三思。若需備考資料,我可設法寄去。
順頌時祺。
季墨然
某月某日」
林之硯捏著信紙的手微微發顫,信末的字跡力透紙背,像季老師當年在課堂上敲著黑板說「讀書要先立心」時的模樣。風從巷口吹來,捲起信紙邊角,他忽然想起離開中海時,季老師塞給他的那本《說文解字》,扉頁上寫著「守正方能致遠」——原來真的有人,在千里之外,還記掛著他這顆被現實磨得快要生鏽的心。
這封信像一道暗夜的曙光,給了他傷痕累累的心一份活力,他似乎看到了一點希望!他沒有來得及回家,就給季墨然老師回信,表示他願意參加考試,並積極準備,希望季老師問清楚考專業哪些課程,還有哪些公共課。順便幫他寄來些資料!
一周後,季老師寄來了些資料書籍。從此林之硯眼裡有光,精氣神又足了,他開啟了學習模式!
勞動課的鋤頭還帶著泥土腥氣,林之硯已揣著課本鑽進辦公室角落。窗台上的檯燈被他擰到最亮,光暈里浮著細小的塵埃,像他此刻紛飛的思緒——上午帶學生平整操場時背的《說文解字》註疏,下午勞動間隙默的英語單詞,此刻都要在燈下融成筆尖的墨跡。
羅校長的冷嘲熱諷像附在衣料上的塵土,拍不掉,他便索性當作耳邊風。勞動課上揮鋤頭的力道,成了夜裡握筆的韌勁,掌心的繭子磨破了又結,沾著墨汁在稿紙上洇出淺褐的印子,倒像給那些古籍批註添了幾分煙火氣。
學生們發現,林老師的勞動課多了些不一樣的聲響。休息時他坐在田埂上,不是望著杏樹林發呆,而是捧著季老師寄來的《古典文學論叢》,低聲念著晦澀的術語,風把「桐城派」「肌理說」吹得散,他便追著風的影子再念一遍。有次趙小虎問:「林老師,這些字比《論語》還難認,背它幹啥?」他笑了笑,指著遠處的青雲山:「就像你們想走出山溝,我也想看看山外頭的書里,藏著啥道理。」
夜裡的燈常亮到雞叫頭遍。林母起夜時總看見窗紙上他伏案的影子,像株倔強的麥子,在黑夜裡拼命往光亮處鑽。炕頭堆著的備考資料越來越厚,壓得舊木箱吱呀作響,裡面藏著他用紅筆圈滿的重點,還有楊曉燕臨走前抄的《詩經》選段——他把那幾頁紙夾在《古代漢語》里,像揣著顆暖手爐,冷了就摸一摸。
有次羅老師路過辦公室,瞥見他桌上的考研書目,嗤笑一聲:「林大才子還想往高處飛?別摔著。」林之硯沒抬頭,筆尖在「格物致知」四個字下重重畫了道線,墨色深得像要刻進紙里。
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得書頁嘩啦啦響。他抬頭望向窗外,月光正照著那片杏樹林,似乎看見了蘇晚禾望著自己,恍惚間竟像看見自己的影子,在書堆與田埂間來回奔忙,一步一叩首,朝著心裡那片亮處,挪得緩慢,卻再沒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