紗窗日落漸黃昏,金屋無人見淚痕。
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滿地不開門。
——劉方平《春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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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之硯回到杏樹灣,林母擔心地問:「贊贊,這麼長時間了,你到底去了哪裡?讓我們好擔心!」
「媽,沒事,我去了金城,去了中海,後來又到南方轉了一圈!」林之硯安慰著母親。
林母揶揄道:「你這孩子!」又將燕燕寒假回家來,第一天晚上就過來找他,聽說他吐血昏倒又大病的事,燕燕自己也昏了過去,幸虧她大哥搶救及時,才慢慢恢復,整個假期里一直病著,每天都流眼淚……一五一十告訴了林之硯。
林母這麼一說,剛剛有些放鬆的林之硯的心,又猛的被揪緊了!晚上他就過去看望蘇母了。蘇母不知情,無力的手想抓住林之硯,可怎麼也抓不住,吃力地說:「贊贊,你怎麼這麼長時間沒來過?」
林之硯抓著蘇母的手,說:「嬸子,我去了一趟南方……」
蘇母又說:「這次燕燕回來不高興,天天流眼淚呢!你們兩個要好好的!」
林之硯趕緊點了點頭。
杏樹灣的農人們又開始收拾農具,準備著天一暖就開始春耕呢。彼時林之硯家的土地已經減少了很多,大哥二哥大姐二姐還有他的土地都被回收去了,只有母親和大嫂兩個人的地,共一畝二分地。已經沒有多少農活可幹了。也就種點糧食蔬菜而已。同樣,蘇晚禾家的土地也只有她父母和大哥大嫂的,共二畝多一點,也沒有多少活可干。
第二天就開學了,林之硯仍然開啟了認真努力的工作生活和閱讀模式。
天剛蒙蒙亮,林之硯已繞著杏樹林跑了三圈。晨露沾濕褲腳,他卻覺得渾身輕快,回來溫熱水洗了把臉,水珠順著下頜線滾落,帶著草木的清冽。
母親煮的小米粥冒著熱氣,他就著醃菜喝了兩碗,又剝了個白煮蛋,動作不疾不徐。上班路上,他特意繞去看了眼村口的老槐樹,枝頭已冒出嫩芽。
課堂上,他仍然把更多的精力選擇一些好的古典作品教孩子,講《詩經》,講論語,聲音清亮,指尖在黑板上划過,粉筆灰簌簌落在肩頭。課間批改作業,紅筆在錯題旁細細標註,偶爾抬頭望向窗外,目光落在操場邊的杏花樹上——那年蘇晚禾在這兒撿過飄落的花瓣。
傍晚他會去深溝邊上散步,看夕陽把樹林染成橘紅,心裡那點褶皺,像被晚風慢慢熨平了些。也常常站在牆後的水渠邊上,靜靜地遙望青雲山上那座矗立了幾百年的烽火台,蘇晚禾的影子便忽隱忽現……日子就這麼不緊不慢地過著,每一分認真里,都藏著對生活的敬意,也藏著對某個人的默默等候。
蘇晚禾的大哥大嫂走了之後,也就開學了,她也開始了上班模式。她在憂思難忘中,小心呵護著她和林之硯的愛情結晶,肚子一天天膨脹了起來,她也乾脆不避了,只是穿著寬鬆一點的衣服。每天念想著林之硯千萬遍,對著肚子給小寶寶講心裡話。
蘇晚禾的教案本里夾著片乾枯的杏花瓣,是去年畢業的時候林之硯給她的。改作業累了,她就會捏著那花瓣摩挲,指尖划過紋路時,總能想起林之硯在杏樹下教她念「桃之夭夭」的樣子。
小腹一天天隆起,她換了件淺灰的棉布罩衫,寬鬆的衣擺剛好遮住孕相。課間在辦公室走動,手總會不自覺地護在腰側,像捧著件稀世珍寶。有次一個調皮的學生問:「蘇老師,您最近總摸肚子,是不是藏了糖呀?」她笑了笑,眼裡泛起潮意——是啊,藏著顆最甜的糖,是她和之硯共有的。
晚上躺在宿舍,她會對著肚子輕聲說話:「寶寶,你爸爸在杏樹灣呢,那裡的杏花該開了,他講詩的時候,聲音比春風還好聽。」說著說著就紅了眼,指尖在肚皮上畫著小小的「之」字,「等你出來,我們就去找他,好不好?」
備課到深夜,檯燈的光落在教案上,映出「林之硯」三個字——那是去年他留下的筆跡。她摸了摸那字,像摸到了他的溫度,眼淚便無聲地淌下來,滴在紙頁上,暈開一小片墨痕。窗外的梧桐發了新芽,她望著那抹綠,心裡一遍遍念:之硯,再等等,等我把這小生命護得結實些,就回去找你。
四月的中海已透著暖,蘇晚禾的棉布罩衫再也遮不住日漸沉重的腹部。每走一步,小腹都會傳來沉甸甸的墜感,夜裡常因腿抽筋驚醒,冷汗浸濕了枕巾。她看著日曆上圈出的產假起始日,指尖輕輕敲著紙面——還有一個月,就能暫時放下教案,全心等著那個小生命的降臨。
大嫂梁秀蘭是踏著春雨來的。推開宿舍門時,她手裡拎著個鼓鼓囊囊的布包,裡面塞滿了嬰兒的小衣裳,藍的、粉的,針腳細密,都是她夜裡燈下縫的。「你大哥怕我漏了啥,非讓我多帶些。」梁秀蘭一邊麻利地收拾床鋪,一邊絮叨,「你這宿舍太潮,我把被褥曬了曬,晚上睡著舒坦。」
接下來的日子,梁秀蘭把蘇晚禾照顧得妥帖。早上熬小米粥,必得臥兩個荷包蛋;中午燉雞湯,撇去浮油才端給她;傍晚拉著她在校園裡散步,踩著夕陽的影子,教她怎麼調整呼吸緩解孕晚期的不適。「你大哥說了,等他把手頭的活兒交託好,就過來守著。」梁秀蘭替她理了理額前的碎發,「別怕,有我們呢。」
蘇晚禾摸著肚子笑,眼眶卻熱了。夜裡胎動厲害時,她會蜷在床上,聽著隔壁大嫂均勻的呼吸聲,心裡又暖又澀。她想像著林之硯要是在,會不會也像大嫂這樣,笨拙地學著給她揉腿?會不會對著她的肚子,輕聲念那些她聽了無數遍的《詩經》?
預產期前三天,蘇晚濤果然來了。他背著個藥箱,風塵僕僕地闖進房間,第一句話就是「讓我看看脈象」。指尖搭上蘇晚禾的腕脈時,他眉頭微蹙,隨即舒展:「穩著呢,這丫頭性子隨你,沉得住氣。」
梁秀蘭在一旁嗔怪:「就你懂。」卻麻利地接過他手裡的行李,「醫院都安排好了,單人間,清淨。」
中海市第一人民醫院的婦產科病房裡,陽光透過玻璃窗落在白色的床單上。蘇晚禾靠在床頭,看著大哥大嫂忙前忙後地鋪床、擺東西,忽然覺得,那些獨自熬過的夜晚、藏在心底的委屈,好像都被這滿室的煙火氣熨平了些。
5月17號夜裡,陣痛毫無預兆地襲來。起初是隱隱的墜痛,像潮水般一波波漫上來,後來漸漸密集,尖銳的疼痛攥著她的五臟六腑,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梁秀蘭緊緊握著她的手,聲音發顫卻依舊鎮定:「別怕,跟著我呼氣、吸氣……」蘇晚濤守在病房外,隔著門聽著裡面壓抑的痛呼,眉頭擰成了疙瘩,手裡的煙抽了一根又一根。
陣痛持續了整整一夜。天快亮時,蘇晚禾已經沒了力氣,意識模糊間,她好像又回到了杏樹灣的老槐樹下,林之硯穿著白襯衫站在晨光里,朝她伸出手。「之硯……」她喃喃出聲,不知是疼的,還是想的。
5月18號上午九點零三分,一聲清亮的啼哭劃破了病房的寂靜。
「是個丫頭,六斤八兩,母女平安。」護士把裹在襁褓里的小傢伙抱到蘇晚禾面前時,她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那小小的臉皺巴巴的,眼睛閉著,睫毛卻很長,像極了林之硯。
梁秀蘭湊過來,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嬰兒的臉頰,眼圈紅了:「你看這眉眼,多俊。」
蘇晚禾伸出還在發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撫上女兒的額頭。那皮膚溫熱、柔軟,帶著生命最初的純淨。她想起無數個夜晚對著肚子說的話,想起杏樹灣的杏花、老槐樹,想起那個讓她牽腸掛肚的人。
「就叫……硯禾吧。」她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卻清晰,「硯禾,之硯的硯,晚禾的禾。」
梁秀蘭和蘇晚濤對視一眼,都沒說話,也沒多想。病房裡只剩下嬰兒均勻的呼吸聲,和蘇晚禾無聲滑落的眼淚。陽光正好,落在襁褓上,鍍上一層暖金——這個在風雨里悄然孕育的小生命,終究帶著愛與念,穩穩地降臨了。
在醫院裡又待了五天,母女一切正常,他們收拾好,出院了,回到了蘇晚禾的宿舍。宿舍里兩個小臥室,蘇晚濤又守護了十天,讓梁秀蘭留下來伺候蘇晚禾,他趕緊回杏樹灣了。
宿舍的窗台上擺著梁秀蘭帶來的向日葵,金黃的花盤總朝著太陽,把不大的屋子照得亮堂堂的。梁秀蘭每天天不亮就起身,煤爐上燉著的鯽魚湯咕嘟冒泡,奶白色的湯麵上浮著層細油,她用小勺一點點撇去,只留最清潤的部分給蘇晚禾。
「剛生了娃身子虛,得多喝湯。」她把碗遞過去,又轉身從布包里摸出個紅布包,「這是你大哥帶來的小米,當年我生娃時就靠這個養過來的。」蘇晚禾捧著碗,熱氣模糊了視線,湯里的鮮味混著暖意,漫到心裡時卻空落落的——若是之硯在,會不會也這樣,笨手笨腳地給她遞勺子?
白天梁秀蘭抱著硯禾在屋裡轉悠,哼著杏樹灣的童謠哄孩子睡。蘇晚禾靠在床頭,看著女兒皺巴巴的小臉漸漸舒展開,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影,越看越像林之硯念書時專注的模樣。她伸手想碰,指尖剛要觸到,孩子忽然咂了咂嘴,像是在夢囈,她的手猛地頓住,眼淚先掉了下來。
夜裡硯禾一哭,梁秀蘭就趕緊披衣起來換尿布、餵奶,不讓蘇晚禾沾一點累。可蘇晚禾總睡不著,聽著女兒均勻的呼吸聲,摸著自己松垮的肚皮,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著。她想起林之硯在杏樹下給她編的花環,想起他把布老虎擺在窗台時的認真,想起他說「晚禾,等我們結了婚……」那些沒說完的話,如今都沉在心底,成了碰不得的刺。
有天梁秀蘭洗尿布回來,見蘇晚禾對著牆上的日曆發呆,紅圈圈住的是杏樹灣收麥子的日子。「想啥呢?」她擦著手問。蘇晚禾搖搖頭,指著硯禾熟睡的臉:「嫂子,你看她的眼睛,像不像之硯?」梁秀蘭愣了愣,「你說什麼?」蘇晚禾忽然覺得失言了,趕忙說:「沒什麼。」
梁秀蘭埋怨道:「燕燕,你是不是壓力太大了?我們都知道你心裡想著贊贊,可是現在這種情況,你就放下吧!鄺少雖然和你分開了,但是將來他還得管管他的孩子吧!」
雖然這麼說著,梁秀蘭剛才卻聽得清清楚楚,她不由得細細端詳了一下孩子,還真有點像讚贊呢!可是她不敢多想了,搖了搖頭,再沒有往下想。
那天晚上,蘇晚禾第一次敢對著女兒說「爸爸」。她湊在硯禾耳邊,聲音輕得像羽毛:「硯禾,爸爸在杏樹灣呢,他不知道你來了……等你再大些,媽媽就帶你去找他,好不好?」孩子沒醒,小嘴巴動了動,她卻哭得不能自已。
月光從窗縫鑽進來,落在硯禾臉上,也落在蘇晚禾攤開的手心——那裡有片乾枯的杏花瓣,是從教案本里取出來的。她捏著花瓣,想起去年,林之硯在杏花樹下說「等你回來,我們就……」,話沒說完,風就卷著花瓣落了滿身。
如今花又開了,人卻隔著重山遠水。她把花瓣輕輕放在女兒枕邊,像是把所有的思念都託付給這小小的生命:硯禾,你要好好長,等你能笑出聲了,我們就去找爸爸。
期間蘇晚禾的一些女同事都陸續來看了她和孩子,包括齊亞芳的表姐,她抱著小硯禾,開心地逗著孩子:「嗯,真俊!和晚禾一樣,將來又是一個大美女!」
後來表姐妹在一起閒聊的時候,就說起了這個事。齊亞芳抽了個時間過來看望蘇晚禾,老同學相見,話題很多,也很輕鬆。
齊亞芳抱著硯禾逗了半晌,見孩子在她懷裡安穩睡著,才輕輕放回搖籃。轉身坐在蘇晚禾身邊,嘆了口氣:「晚禾,真沒想到……你和之硯當年愛得那樣難分,誰看了不說一句天造地設的一對,怎麼就走到這一步了?」
蘇晚禾指尖絞著衣角,聲音發澀:「那時候……我媽病著,鄺家能救她。」
「可鄺超燃那性子,你怎麼忍得下去?」齊亞芳想起傳聞里的鄺家少爺,「聽說你們早分了?」
蘇晚禾點了點頭,望向搖籃里的女兒:「分了也好,誰也不耽誤誰。」話雖如此,眼眶卻紅了——她和林之硯的熱戀像場烈火,燒得轟轟烈烈,最終卻被現實澆成灰燼;嫁給鄺超燃像場夢,醒了只剩一地碎片。
齊亞芳握住她的手:「都過去了,你現在有硯禾,好好過日子。」蘇晚禾嗯了一聲,目光落在女兒臉上,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堵著,喘不過氣。
蘇晚禾心裡像是堵了一塊石頭,所有的真心話和真相只能對林之硯說,可是林之硯知道她結婚後差點送了命。如果再知道她生了孩子,說不定就永遠垮掉了……一想到這,她就疼得難受!
小硯禾出生後,梁秀蘭兢兢業業地伺候了兩個月,七月中旬,暑假的時候,她提出和蘇晚禾一起回杏樹灣,可蘇晚禾不願意,她知道回去後對林之硯刺激太大!結果梁秀蘭先回了,說幫忙收拾二畝多地的莊稼。臨走之前千叮嚀萬囑咐,說:「冷水裡千萬不能洗手,經常用熱水,不然造成病,老了受罪……」
姑嫂二人含淚分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