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是空言去絕蹤,月斜樓上五更鐘。
夢為遠別啼難喚,書被催成墨未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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蠟照半籠金翡翠,麝熏微度繡芙蓉。
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一萬重。
——李商隱《無題》
就在蘇晚禾滿懷著期盼回到杏樹灣的前一天,林之硯第一站到了金城。
林之硯到達地點時,趙光明正蹲在建材市場的鐵棚下啃饅頭,見他來,忙把手裡的半截饅頭往塑膠袋裡一塞,黝黑的手掌在圍裙上蹭了蹭:「可算來了!昨兒剛進的一批水管,正缺個搭手的。」
這十天,林之硯跟著趙光明從早忙到晚。天不亮就去倉庫卸貨,鋼管磕在水泥地上哐當響,凍得人指尖發麻;中午蹲在路邊吃盒飯,風卷著沙粒往碗裡鑽,趙光明他們卻吃得香,邊吃邊算帳:「這批彎頭質量好,張老闆訂了五十個,能賺二十塊。」林之硯看著他們凍裂的手背、磨出繭子的肩膀,忽然懂了——生活的硬氣,原是在汗珠子摔八瓣里磨出來的。
市場裡的弟兄們都實在。賣電線的老王總往他兜里塞橘子,說「讀書人得補補」;開三輪車拉貨的小馬,見他晚上看書,特意把自己的充電燈塞給他:「亮堂,不費電。」他們知道林之硯心裡有事,卻不多問,只在歇腳時扯些生意上的樂子,說誰誰談成了大單,請大家去吃燴麵,說誰誰跟市場管理員鬥智鬥勇,保住了攤位。這些帶著煙火氣的熱鬧,像溫水慢慢熨著林之硯心裡的褶皺。
他看著趙光明的生意確實紅火,新添的貨架擺得滿滿當當,帳本上的數字一天比一天好看,由衷替他高興。曾經靠打打殺殺嚇唬人的趙光明,如今卻能吃苦耐勞,而且進帳特別可觀!遠比他掙死工資的教師闊綽得多。「你這腦子活,」林之硯遞過一杯熱水,「以後准能開個大店。」趙光明嘿嘿笑:「借你吉言!等賺了錢,先把對象娶進門。」
夜裡躺在簡易房的鐵架床上,趙光明抽著煙,忽然說:「之硯,我知道你為啥躲出來。但這世上姑娘多的是,犯不著在一棵樹上吊死。天涯何處無芳草!」林之硯望著窗外的月光,沉默了半晌:「我不恨她。她是為了救她媽,才走的那步棋。」他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我就是放不下,怕她受委屈,怕她夜裡哭,怕她把啥都自己扛著。」他知道蘇晚禾心裡有他,可這份明白,在現實面前反而更像鈍刀,割得人難受,「我只能走,讓時間慢慢磨,或許她能鬆快點。」
趙光明沒再勸,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臨走前一晚,趙光明神秘兮兮地說:「帶你見個人。」在市場旁的小炒店,一個穿紅棉襖的姑娘正坐在桌前,見他們進來,臉騰地紅了。「這是曉梅,隔壁紡織廠的。」趙光明撓著頭笑,「處了倆月,人挺好。」曉梅害羞地給林之硯倒酒,弟兄們在一旁起鬨,鬧得趙光明臉紅到脖子根。
林之硯看著眼前的熱鬧,心裡忽然鬆了點。原來生活再難,也總有新的光亮冒出來。就像趙光明,在塵土裡刨生活,也能刨出點甜;或許他和蘇晚禾,也能在各自的路口,慢慢等得到轉彎的那天。
飯桌上,曉梅給趙光明夾菜,趙光明偷偷給她剝蒜,細碎的溫情在煙火氣里漫開來。林之硯端起酒杯,敬了他們一杯,也敬了自己——敬這顛沛里的堅守,也敬那未知里的希望。
臨別時,趙光明緊緊握著林之硯的手:「林哥,保重!以後有什麼事一定言傳一聲!」
從中海市火車站出來,林之硯來到中海大學,這個和蘇晚禾度過了四年青春的母校。他先去硯禾湖看了一遍,湖面清淨,拱橋邊的「硯禾湖」三個字仍然赫然在目!他用手輕輕地撫摸著這三個字,心裡忽然一陣難過!人去湖在,風景依然,心境卻截然不同了!
站在熟悉的大學家屬院門口。他想起季老師畢業時所說的:「以後回學校,隨時來家裡坐。」他輕輕的敲響了季墨然老師的門。
應聲的仍是那道清潤的女聲:「請進。」推開門,季墨然正坐在窗邊翻書,米白色的羊毛衫襯得她脖頸線條愈發柔和,陽光透過玻璃落在她發梢,像鍍了層淺金。她抬頭看來,眼裡漾開笑意:「之硯?你終於來了!現在看來更加有成熟男人的魅力了!經歷了滄桑啊!快進快進。」
公寓裡的陳設和半年前的一樣,書架上的書換了些新的,窗台的綠蘿長得更旺,唯獨那個他當年修好的洗臉台水龍頭,依舊穩穩噹噹,再沒漏過一滴水。季墨然給他泡了杯茶,青瓷杯沿泛著熱氣,她坐在對面的藤椅上,輕聲問:「在杏樹灣,還好嗎?」
林之硯沒瞞她,從蘇晚禾為救母答應嫁人,說到自己寒假遠走,再到在金城的十日。他說得平靜,季墨然聽得專注,偶爾抬手撥一下垂落的髮絲,指尖纖細,帶著書卷氣的沉靜。等他說完,她才緩緩開口:「《論語》里說『成事不說,遂事不諫』,可心裡的結,總得自己解。」她看著他,「你能理解晚禾的犧牲,是仁;怕她扛不住,是情。但困住你的,或許不是她的選擇,是你對『圓滿』的執念。」
那天下午,他們聊了很久。從古代典籍里的處世哲學,談到現代教育的困境,季墨然總能從他的困惑里,輕巧地引出新的思路。說到職業,她笑:「你在課堂上帶學生讀《楚辭》,就該知道,『蘭芷』之香,從不在溫室里。」說到生活,她指著窗外的老梧桐:「你看它冬天落盡葉子,不是枯了,是在等春天。」
傍晚時,季墨然留他吃飯,繫著圍裙在廚房忙碌的身影,竟比講台上多了幾分煙火氣的溫柔。席間林之硯隨口問起她的近況,提到終身大事,她舀湯的手頓了頓,抬眸看他,眼裡帶著點玩笑的認真:「大概是還沒遇到能讓我覺得,『就是他了』的人。」
燈光落在她眼底,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此刻竟像含著星光。林之硯忽然有些侷促,他這才發現,半年不見,季墨然身上的成熟知性愈發醇厚,像窖藏的酒,初聞清雅,細品才覺綿長。她的美,不是少女的鮮妍,是歷經歲月沉澱後的通透,舉手投足間,自有風華。
林之硯有點害羞地說:「季老師,自從你帶了我們班,你一直是男生們的女神,大家都對你五體投地呢!」
季老師並不侷促,笑了笑:「是嗎?也包括你嗎?」
林之硯有點羞澀地搓了搓手。
季老師又笑著說:「你應該沒有,整整四年你滿眼都是蘇晚禾!呵呵!」
臨走時,季墨然送他到樓下,晚風拂起她的圍巾,她輕聲說:「之硯,別總想著做別人的撐傘人,有時候,也得給自己留片晴天。」
林之硯望著她轉身上樓的背影,心裡某個角落忽然軟了。原來這世上,真有這樣的人,既能陪你談經論道,也能懂你藏在字句後的嘆息。夜風裡似乎還留著她身上淡淡的墨香,和他來時的心境,已然不同。
從中海大學家屬院出來,暮色已經漫過街角的梧桐。林之硯按著在杏樹灣楊曉燕臨走時塞給他的紙條,在縱橫交錯的老巷裡七拐八繞,終於在一棟爬滿爬山虎的紅磚樓下停住腳。門牌號旁釘著塊褪色的木牌,寫著「東海日報社家屬院」,正是紙條上的地址。
三樓西戶的門虛掩著,他輕輕叩了兩下,裡面傳來輕快的腳步聲。門拉開時,楊曉燕手裡還攥著塊擦碗布,看見他站在樓道昏黃的燈光里,眼睛一下子亮了——他穿件灰藍色夾克,袖口挽著,露出結實的小臂,臉上的輪廓比在杏樹灣時更分明,眉宇間的沉鬱淡了,添了層被生活磨過的硬朗。
「你可算來了!」楊曉燕側身讓他進來,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雀躍。
房子不大,兩室一廳,收拾得乾淨利落。陽台上晾著剛洗的床單,飄著淡淡的洗衣粉香;客廳的書架上擺著不少攝影集,最顯眼的位置放著張畢業照,楊曉燕站在後排,左右兩邊是兩個男生。「這是我爸媽以前的老房子,他以前也在報社工作。」楊曉燕給她倒水,「他們搬去新區住了,我嫌那邊遠,就留在這。你住這間,朝陽。」
「你們不是江省的嗎?」林之硯疑惑地問。
「是啊!我爸媽大學畢業之後就留在中海了。」楊曉燕笑著說。
她指的房間裡,書桌擦得鋥亮,鋪著塊淺綠的桌布,牆角放著盆弔蘭,顯然是特意收拾過的。林之硯心裡泛起暖意,又有些不自在:「太謝謝你了。謝謝你杏樹灣那半個月對我的照顧,尤其是給了我精神上的鼓勵!」
「謝啥?」楊曉燕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只要你能夠像今天這樣精精神神的,我就心滿意足了。」
接下來的十天,成了林之硯這段日子裡最規律的時光。楊曉燕在報社做編輯,每天早出晚歸,卻總想著給他帶些好吃的——早上路過巷口的豆漿鋪,會拎回兩杯熱豆漿;晚上加班回來,手裡常提著剛出爐的糖糕。他推辭,她就瞪眼睛:「你正恢復身體呢,不多吃點怎麼行?」
其實她比誰都清楚,他不是需要人照顧的毛頭小子。只是每次看見他坐在書桌前看書的樣子,晨光落在他專注的側臉,或是他晨跑回來,額角帶著薄汗沖她笑時,她心裡那點藏了多年的情愫,就像春天的草,噌噌地往外冒。
她不再像以前那樣直白地說喜歡,只是默默地靠近。他看書時,她會泡杯茶放在旁邊,不打擾,只在他抬頭時遞個微笑;他說起給學生講《史記》的趣事,她就托著下巴認真聽,時不時問一句「那學生後來怎麼樣了」;他偶爾望著窗外發呆,她就找些輕鬆的話題,講報社裡的糗事,直到他眼裡的霧散了些才停。
有天晚上,兩人坐在客廳看老電影。屏幕上的男女主角在雨中奔跑,楊曉燕忽然輕聲問:「之硯,你說,人這一輩子,是不是總得為誰奮不顧身一次?」
林之硯握著茶杯的手頓了頓,沒說話。
「我以前覺得,喜歡就該大聲說,」楊曉燕看著屏幕,聲音很輕,「可現在覺得,能遠遠看著,也挺好。」她轉頭看他,眼裡有星光閃動,「就像看星星,不一定非要摘下來。」
林之硯的心被輕輕撞了一下。他知道她的意思,卻只能裝作沒聽懂,指著屏幕轉移話題:「這電影的構圖不錯,適合學攝影。」
楊曉燕眼裡的光暗了暗,很快又笑起來:「是啊,我當年就是看了這部電影,才想學攝影的。」
他們聊得很投緣,從學生時代的糗事,到對未來的打算。他說想把杏樹灣的孩子們帶到山外看看,她就說可以聯繫報社的公益欄目;他說覺得自己的課還缺點生氣,她就翻出以前的教育雜誌給他看。她懂他的理想,也懂他沒說出口的掙扎,這種懂得,像溫水煮茶,慢慢滲透進他緊繃的神經。
可他始終保持著分寸。她遞過來的水果,他會說「謝謝」;她幫他洗了衣服,他會第二天買束鮮花放在她桌上;晚上聊天,無論多晚,他都會在十一點前說「早點休息」。他的禮貌像層透明的膜,不遠不近,讓她能看見裡面的光,卻摸不到。
即便如此,楊曉燕還是內心充滿希望。他會跟她講蘇晚禾了,雖然語氣裡帶著痛,卻不再是避諱;他會對著她做的菜笑,說「比食堂的好吃」;他甚至會在她加班晚歸時,留一盞客廳的燈。這些細微的變化,在她眼裡都成了信號,讓她那顆七上八下的心,像揣了顆糖,甜得發脹。
第十天晚上,楊曉燕燉了排骨湯。林之硯明天要走了,他要一個人去雲遊南方,她往他碗裡舀了滿滿一勺肉:「多吃點。」
他看著她眼裡的不舍,心裡有些愧疚:「曉燕,謝謝你這十天……」
「謝啥?」她打斷他,笑得燦爛,「等你下次來中海,我帶你去吃巷尾那家餛飩,比這湯鮮。」
他點點頭,沒再說下去。有些話,不說破,或許是最好的結局。
楊曉燕還是楊曉燕,她終於忍不住撲上來抱著林之硯,滿眼的不舍、也有理解,甚至心酸!林之硯沒有推開她,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林之硯眼睛一潤,想起她不遠千里跑到杏樹灣日日夜夜照顧他的情景,想起她四年來熱情奔放地對他好……而自己始終對她保持著距離!因為中間有蘇晚禾!
夜裡,林之硯收拾行李時,發現枕頭下多了個小布包。打開一看,是塊疊得整齊的手帕,上面繡著株小小的蘭草,針腳和蘇晚禾的風格不同,卻同樣認真。他捏著那塊手帕,想起楊曉燕白天裡亮晶晶的眼睛,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填得滿滿的,又空落落的。
有些溫暖,他受了;有些情意,他卻只能放在心裡,小心收好。
林之硯離開中海時,春運的餘溫還沒散盡。他買了張去往江南的綠皮車票,窗外的風景漸漸褪去北方的蕭瑟,露出成片的綠。
第一站到了蘇州。雨絲斜斜織著,他撐著傘走在平江路,青石板路潤得發亮,兩側的白牆黛瓦爬滿青苔。走在這青石板路上,一首極美的詩湧上了心頭,那是鄭愁予的《錯誤》——
「我打江南走過
那等在季節里的容顏如蓮花的開落
東風不來,三月的柳絮不飛
你的心如小小寂寞的城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
跫音不響,三月的春帷不揭
你的心是小小的窗扉緊掩
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
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
這首詩讓人悵然若失,又似曾寄託著某種希望……
茶館裡傳來評彈的琵琶聲,軟糯的吳語纏纏綿綿,像蘇晚禾當年趴在他肩頭念詩的語調。他坐在橋頭看烏篷船划過,水波里盪著燈籠的影子,心裡那道緊繃的弦忽然鬆了——原來江南的溫柔,真能浸軟硬邦邦的心事。
轉去杭州時,西湖的殘雪還沾在斷橋的欄杆上。他跟著晨練的老人繞著孤山走,聽見他們用帶著杭腔的普通話聊天,說「梅花開了又謝,明年還會再來」。他在放鶴亭歇腳,看陽光穿透雲層落在湖面,碎成一片金,忽然想起季老師說的「等春天」——有些等待,原不必急著要結果。
最後一站是泉州。老街的騎樓下,賣麻糍的阿婆遞給他一個熱乎的糰子,芝麻餡甜得恰到好處。開元寺的紅牆下,幾個孩子追著鴿子跑,笑聲撞在飛檐的鈴鐺上,叮噹作響。他站在東西塔下看了半晌,塔身上的石刻佛像眉眼慈悲,仿佛在說「世間事,各有其時」。
他計算著在開學前一天到達杏樹灣,這樣他就避免了和蘇晚禾相見的尷尬。回程的火車上,他摸出筆記本,翻到空白頁寫下:「南方的樹不落葉,就像有些念想,不必刻意藏。」車窗外的夕陽正沉,把雲染成暖紅,他望著那片光亮,嘴角慢慢揚起個淺淡的弧度——心裡的寒冬,好像真的隨著這一路的風塵,悄悄泄了點春意。江南真的如詩如畫!
他覺得現在應該有勇氣正面面對蘇晚禾了,既然鬥不過現實的殘酷,就坦然面對!可是那絲絲縷縷地牽掛和愛意無論如何也斬不斷!理還亂!
開學前一天,林之硯回到了杏樹灣,而蘇晚禾也剛剛走了兩天,他和她終究是錯過!
正如顧城寫的一首詩《錯過》——
隔膜的薄冰溶化了,
湖水是那樣透澈;
被雪和謎掩埋的生命,
都在春光中復活。
一切都明明白白,
但我們仍匆匆錯過;
因為你相信命運,
因為我懷疑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