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杏灣寄心

  颯颯東風細雨來,芙蓉塘外有輕雷。

  金蟾齧鎖燒香入,玉虎牽絲汲井回。

  賈氏窺簾韓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

  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

  ——李商隱

  有一天齊亞芳找楊曉燕聊天,說起了蘇晚禾生小孩的事,楊曉燕明顯很吃了一驚。

  齊亞芳的話像顆石子投進楊曉燕心裡,她手裡的鋼筆「啪嗒」掉在稿紙上,暈開一小團墨。「生了?」她重複著,聲音發飄,指尖卻冰涼——蘇晚禾嫁給鄺超燃不過八九個月,竟然就有了孩子?

  齊亞芳沒察覺她的異樣,還在絮叨:「是個丫頭,叫硯禾,聽著倒挺文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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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硯禾……」楊曉燕念著這兩個字,心像被什麼東西攥緊了。之硯的硯,晚禾的禾?她猛地想起林之硯在中海時,提到蘇晚禾總說「她心裡有我」,如今看來,多可笑!

  她走到窗邊,望著報社家屬院的老槐樹,葉隙漏下的陽光晃得人眼暈。林之硯在杏樹灣還等著呢,等一個早已嫁人生子的人。若是他知道了,那個為蘇晚禾吐血昏倒的林之硯,那個在江南寫下「念想不必藏」的林之硯,會不會徹底垮掉?

  或許……這樣也好。楊曉燕咬了咬唇,心裡湧上股說不清的澀——也許只有他死心了,才有可能回頭看看身邊的人,或許他才能真正轉過頭來開啟屬於自己的生活。可一想到林之硯得知消息時的眼神,她又覺得喉嚨發緊,趕緊別過臉,假裝整理桌上的稿件。

  楊曉燕想了又想,還是在七月初給林之硯寫了一封信,說她在他放假的時候想來一趟杏樹灣,如果他不方便就給她辦公室回個電話。內容如下——

  「之硯:

  見字如面。

  暑假想去杏樹灣看看,不知你是否方便。若覺唐突,可打辦公室電話告知。

  前幾日聽亞芳說起些事,不知當講不當講,或許見面聊更合適。

  盼覆。

  曉燕

  七月三日」

  就在梁秀蘭回到杏樹灣的那幾天,小兩口一提起燕燕就心裡堵得慌,她說:「你說這燕燕可怎麼辦?鄺家少爺走了,一個人在異鄉帶個娃,得有多難!贊贊又是這個樣子!唉~」

  林之硯家的地只有他大嫂和母親的一畝二分地,種了些小麥,又種了些蔬菜。麥黃時一天就割完了。

  林之硯在家待著,整天就看那些古典的書。

  有一天杏樹灣又來了一個城裡姑娘,打扮很時髦。她正是楊曉燕,這次她徑直就來到了林之硯家。

  楊曉燕站在林家門口時,手裡的帆布包帶被攥得發皺。土坯牆爬著牽牛花,院子中間的小菜園裡,各種花開的正旺。一切都和她記憶里的杏樹灣重合,又因少了些鮮活氣而顯得陌生。

  「是曉燕吧?」林母掀著門帘出來,眼裡堆著笑,「之硯在屋裡看書呢,快進來。」

  堂屋光線偏暗,林之硯正坐在八仙桌旁翻書,指尖夾著的書籤是片乾枯的杏花瓣。聽見動靜他抬頭,看見楊曉燕的瞬間,眉峰微蹙,隨即起身:「來了。」

  楊曉燕把帶來的水果籃放在桌上,目光掃過他——穿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下巴上冒出些青茬,眼底的紅血絲藏不住,卻比在中海時更顯沉靜。她忽然不敢開口,倒是林母張羅著倒水:「曉燕這孩子有心,大熱天跑這麼遠。」

  等林母去灶房忙活,堂屋只剩他們倆。楊曉燕絞著包帶,終於咬咬牙:「之硯,我信里說的事……是關於晚禾的。」

  林之硯翻書的手頓住,指尖在書頁上掐出道淺痕:「她怎麼了?」

  「她生了,」楊曉燕聲音發緊,「五月十八號,在中海一院,是個女孩,叫硯禾。」

  「硯禾」兩個字落地,林之硯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沉下去,像被潑了墨。他盯著桌角的茶碗,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喉結滾動了幾下,卻沒發出聲音。片刻後,那層暗黑又褪成紙一樣的白,連嘴唇都沒了血色,眼神空茫地落在窗外,像丟了魂。

  楊曉燕心揪成一團,趕緊往前湊了湊:「之硯,你別這樣……我知道這對你打擊大,但你聽我說,晚禾她或許有苦衷,可日子總要往前過。」

  他還是沒說話,只是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像被什麼重物碾過。楊曉燕想起他在中海時說「怕她受委屈」,此刻倒覺得,最該被心疼的是眼前這個人。

  「你看你,」她強扯出笑意,從包里掏出本攝影集,「我帶了些南方的照片,你不是喜歡江南嗎?你看這蘇州的橋,比畫裡還好看……」

  她翻著照片,絮絮叨叨說著水鄉的趣事,眼角的餘光卻瞥見林之硯的手,正一片一片捻著桌上的杏花瓣,捻得粉碎。心裡反覆默念一句話「她和別人有了孩子了,她和別人有了孩子了!」

  林之硯的指尖還在捻著那片杏花瓣,碎末從指縫漏下來,像被風吹散的雪。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里裹著冰碴,刺得楊曉燕心口發疼。

  「硯禾……」他重複著這個名字,指尖在桌面上劃出這兩個字的輪廓,力道重得像要刻進木頭裡,「她倒真敢起。」

  話音未落,他猛地站起身,椅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窗外的陽光落在他臉上,一半亮一半暗,眼底翻湧著驚濤駭浪,卻又在瞬間凍結成荒原。他抓起桌上的書,卻沒看,只是死死攥著,指節凸起如嶙峋的石。

  「我去趟學校。」他丟下這句話,腳步踉蹌地往外走,脊樑挺得筆直,卻像隨時會折斷。楊曉燕追出去時,正看見他站在老槐樹下,仰頭望著枝頭的濃綠,肩膀劇烈地顫抖,卻始終沒讓眼淚掉下來。風捲起地上的杏花瓣碎末,沾在他的衣角,像誰無聲的嘆息。

  林之硯一路踉蹌,眼神空洞,以至於他根本不知道路上遇見了誰,連路過的喬紅兒都沒有認識。喬紅兒看見他嚇人的眼神,心裡攥成了一把。又遠遠看見後面跟著一個時髦的城裡姑娘。便也再沒說什麼。後來這城裡姑娘從身邊走過去了,她想問個究竟,又覺不妥。只看著她遠遠地跟著走遠了。喬紅兒心裡一陣難過!

  林之硯來到青雲中學的宿舍里,眼淚刷啦啦就滾落下來。他只覺得內心深處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齊刷刷斷了,那斷裂的聲音那麼刺耳!他想一個人哭,卻根本哭不出來,只變成了一陣一陣壓抑的嗚咽!

  楊曉燕推開林之硯宿舍的門,看見林之硯痛苦的嗚咽,一陣一陣,她心裡一酸,眼淚就嘩嘩流了出來。她一下子撲過去,安慰道:「之硯,你不要這樣!你還有我呢!還有我呢!」說著她用力抱住他的頭,使勁吻了上去!半天之後,林之硯的嗚咽終於變小了,身體也不再抽搐。她捋著他的心窩,捋著他的後背……很久很久,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楊曉燕給林之硯倒了一杯水,讓他慢慢平復!她知道,林之硯對蘇晚禾的最後一根稻草終於斷了!他的心應該徹底死了!

  晚上很遲了,楊曉燕陪著林之硯回到杏樹灣,一路上月光很亮,像一層紗,輕輕地披在兩個人的身上。誰都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走著。

  林母聽見二人回了家,說灶上留著飯呢!林之硯不想吃,楊曉燕也吃不下去。

  接下來的一周,楊曉燕几乎寸步不離地守著林之硯。天剛亮就去灶房幫林母生火,熬得軟糯的小米粥里總臥著他愛吃的溏心蛋;見他整日枯坐在八仙桌旁,便搬來小馬扎坐在對面,輕聲讀報上的新聞,或是講報社裡的趣事,聲音溫軟得像春日的風。

  她瞅著他日漸鬆快些,便拉他去菜園摘菜。陽光穿過豆角架落在他臉上,她遞過竹籃時故意碰了碰他的手,見他沒躲開,眼裡偷偷漾起笑意。「之硯,你看這黃瓜,剛結的嫩得能掐出水,」她指著藤蔓上的小黃瓜,「就像日子,看著蔫了,澆點水又能冒新頭。」

  林之硯捏著黃瓜的手頓了頓,終於抬頭看她,眼底的空洞淡了些,添了層朦朧的光。

  傍晚坐在院角的老槐樹下,楊曉燕織著毛衣,線團在膝頭滾來滾去。「這件織給你,」她頭也不抬,聲音卻帶著篤定,「杏樹灣的冬天冷,穿厚點暖和。」她頓了頓,指尖勾著線輕輕繞了個結,「以後每個冬天,我都給你織一件。」

  林之硯望著天邊的晚霞,沒說話,只是伸手接過她手裡的毛線針,笨拙地學著繞線。晚風卷著牽牛花的香,纏在兩人之間,像句沒說出口的承諾。

  楊曉燕要走的那天早晨,林之硯破例陪著她,並肩而行,送到了青雲鎮汽車站!

  上車之前,楊曉燕告訴林之硯:「我要到這邊工作來!方便我更好地照顧你!你要保重!」

  「你不要!」不知道楊曉燕聽見了沒有,車門哐當關上了。

  一路上,楊曉燕做了一個偉大的決定,是的,對於她自己來說問心無愧的決定!她總算為自己心中的愛走出了一大步,不論結局如何,她也此生無憾了!這樣想著,她的意志更加堅定了。

  汽車駛進橫遠市時,楊曉燕攥著帆布包的手沁出薄汗。車窗外的梧桐葉被曬得打卷,街道上的自行車鈴叮噹作響,這座比中海小些的城市,空氣里飄著煤爐和飯菜混合的煙火氣,竟讓她莫名心安。

  她沒去火車站,憑著打聽來的地址,在老城區的巷子裡找到了橫遠日報社。紅磚樓爬滿爬山虎,門口掛著塊掉漆的木牌,編輯部的窗戶敞著,隱約傳來打字機的敲擊聲。

  「同志,我想應聘編輯。」她站在總編室門口,手心的汗濡濕了簡歷邊角。負責人是位戴老花鏡的中年男人,接過她的簡歷時「哦」了一聲——中海大學新聞系畢業,中海日報社一年採編經驗,版面策劃欄里還附著兩篇獲獎報導。

  「中海的條件可比我們這兒好。」老總編推了推眼鏡,目光落在她簡歷上「自願調崗」的備註欄。

  楊曉燕指尖在褲縫上蹭了蹭,聲音卻很穩:「我老家在這附近,想離家裡近點,也想試試基層報導。」她沒說的是,橫遠到杏樹灣只有一個多小時車程,站在報社宿舍的陽台上,或許能望見青雲山的輪廓。

  老總編翻到她采寫的鄉村教育報導,忽然笑了:「這篇我在《新聞戰線》上讀過,寫得紮實。我們正好缺個跑農村線的,你啥時候能上班?」

  楊曉燕愣了愣,眼裡瞬間湧進光:「十天後!」

  走出報社時,陽光正烈,她仰頭望著樓頂的信號塔,忽然掏出鋼筆,在採訪本上寫下「杏樹灣」三個字。

  十天後,中海日報社批覆了她的調職申請,總編很惋惜。她開始收拾宿舍——把江南帶回的攝影集放進箱子,把林之硯在中海時看過的那本《楚辭》仔細包好,最後壓進箱底的,是片從杏樹灣帶來的、已經壓平的牽牛花。

  入職那天,她穿著件藍布襯衫,騎著報社分配的二八大槓自行車,穿過橫遠市的老街。車鈴響過之處,賣早點的阿婆抬頭朝她笑,她忽然覺得,那些隔著山海的奔赴,那些藏在心底的勇氣,終究在這片陌生又親近的土地上,落了腳。

  周末,她坐了去青雲鎮的班車,去了杏樹灣。見到林之硯,她開心地說:「之硯,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在橫遠日報社上班了!」

  林之硯正在井台邊打水,木桶剛沉到水面,就聽見楊曉燕的聲音。他猛地回頭,水桶在井裡晃了晃,濺起的水花打濕了褲腳。

  「你說什麼?」他放下井繩,喉結滾動了一下,眼裡的驚訝像投入湖面的石子,一圈圈盪開。橫遠日報社?那個在中海時總說「城裡的印表機比鄉下的油燈亮」的姑娘,竟然真的辭了職,跑到離家一千多公里外的地方來?

  楊曉燕舉著手裡的工作證,陽光照在她臉上,笑容亮得晃眼。林之硯望著她,忽然想起她在中海報社裡穿著西裝套裙、敲著打字機的模樣,再看看眼前這身洗得發白的布鞋、沾著塵土的褲腳,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又酸又澀。

  「你……」他張了張嘴,竟說不出完整的話。這哪裡是「方便照顧」,分明是把自己的人生軌跡,硬生生往他這邊扳了個大彎。

  接下來的兩天,楊曉燕像變了個人。跟著林母去菜園薅草,手指被草葉劃出道紅痕也不吭聲;蹲在灶台前燒火,菸灰沾了滿臉,卻笑得眼睛彎成月牙;見喬紅兒在河邊捶衣裳,她挽起袖子就湊過去幫忙,聊著莊稼收成,語氣熟稔得像土生土長的杏樹灣人。她走進了林之硯的世界,起碼走進了他生活的環境,連喬紅兒她都認識了!

  林之硯坐在門檻上,看著她端著木盆往曬穀場走,背影輕快得像陣風。他忽然明白,這姑娘哪裡是在模仿誰,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根往這片土地里扎——為了他!心口那片冰封的地方,好像有了絲鬆動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