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孤獨的婚禮

  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

  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

  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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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

  ——陸游

  等不到蘇晚禾,林之硯懷著深入骨血的思念,看望了蘇母。蘇母微弱地抓著林之硯的手,問:「燕燕她國慶不回來嗎?」

  林之硯安慰道:「她單位忙,安排了她補課班!應該寒假能回來!」

  蘇母眼神懇切地說:「贊贊,不論燕燕怎麼了,你最疼她!你們兩個一定好好的!」

  林之硯點點頭。之後他告別了父母,林母憂心忡忡地告誡他:「你凡事想開點,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不論怎樣,生活還得過下去。」林之硯答應道:「媽,我沒事。就是想出去散散心。」他去了一趟黃山,人說:看了黃山,天下再無山。他想也許對自己現在的狀況有啟發。

  林之硯背著帆布包站在黃山腳下時,秋陽正穿過松針,在石階上灑下斑駁的碎金。他摸了摸腕上纏著的帆布帶——那是蘇晚禾臨走時斷了的包帶,磨得有些發毛,卻比什麼都貼身。

  拾級而上,風裡裹著松脂的清苦,像極了杏樹灣初春的氣息。他總覺得身後有人跟著,回頭時卻只有往來的遊客,笑聲順著山谷飄遠,襯得他的腳步聲格外孤清。走到半山亭歇腳,賣水的阿婆遞來一瓶山泉,他接過來,指尖觸到冰涼的瓶身,忽然想起那年在杏樹林,蘇晚禾也是這樣舉著冰鎮的汽水,笑著說「你先喝,我不渴」。

  天都峰的鯽魚背窄得像條腰帶,兩側是深不見底的雲霧。他扶著鐵鏈往前走,風灌進衣領,帶著山巔的寒意。雲霧漫上來時,眼前白茫茫一片,仿佛站在雲端,伸手就能摸到天——他忽然想起蘇晚禾說過,「等攢夠了錢,就去看最高的山,看雲從腳底下過」。那時她眼睛亮晶晶的,手指在他手心裡畫著圈,像在描摹未來的模樣。

  暮色降臨時,他坐在始信峰的岩石上。落日把雲海染成熔金,山風卷著松濤,嗚嗚咽咽的,像誰在哭。他從懷裡摸出那封信,借著最後一點天光再讀,「根始終扎在咱那兒」幾個字被指腹磨得發皺。遠處的山巒疊嶂,像沒寫完的句子,他忽然懂了,這天下的山再雄奇,少了身邊那個嘰嘰喳喳說「你看那石頭像不像打麥場的碌碡」的人,終究是少了魂。

  下山時月亮已經升起來,清輝漫過石階,像鋪了層霜。他數著台階,一步一步,像在數和她分開的日子。包里的相機空著,他沒拍迎客松,沒拍飛來石,只在最後一張底片上,對著夜空摁下快門——那片月亮和杏樹灣的一模一樣,只是身邊再沒有那個搶著看取景框的姑娘。

  山風掠過耳畔,他忽然低低地喊了聲「晚禾」,回聲撞在岩壁上,碎成無數個單薄的音節,消散在茫茫夜色里。背包里的《詩經》硌著腰,他知道,這趟山沒治好他的思念,反倒讓那牽掛像黃山的石縫松,在骨血里扎得更深了。

  這趟孤獨的旅行沒有讓自己放下,卻更加思念成傷!回去路過中海市,他百感交集,那個和蘇晚禾度過了四年青春的地方,那圖書館裡泡過的時光,那硯禾湖邊的清風明月,那兩次發瘋般尋找她的情景,那熟悉的一切……他幾度要下車尋找她,卻硬生生壓制了自己,晚禾沒有讓自己來,肯定有她的原因甚至隱衷!他一直趴在車窗上望著,眼淚掉下來……

  路過肅省省城金城市,林之硯下了車,按照上次借錢時趙光明給的地址,他找到了他。趙光明大喜過望,用力地握著林之硯的手:「林哥,你來了!」

  趙光明把林之硯拉進茶館雅間,剛坐下就給搪瓷缸續滿熱茶:「林哥,你跟嫂子……是不是出啥岔子了?」他見林之硯眼窩青黑,指節還攥得發白,忍不住追問,「上次你借錢那陣兒,我就覺得這事情不對勁,現在大嫂有難,你們又分開了,鄺超燃那小子不會對大嫂下手?」

  林之硯捧著茶杯,指腹摩挲著滾燙的杯壁,把蘇晚禾的信、那匹紅綢子,還有心裡翻湧的猜測,斷斷續續說了些。說到「根始終扎在咱那兒」時,他喉結滾了滾,沒再說下去。

  趙光明「啪」地拍響桌子,茶杯蓋都震得跳起來:「我就知道!那姓鄺的沒安好心!仗著家裡有倆臭錢就想搶人?林哥,你別管,我這就派兄弟去中海,卸他一條胳膊,看他還敢不敢囂張!」他說著就要撥桌子上的電話,被林之硯伸手按住。

  「光明,沒用,我在電話里警告過他,他如果膽敢強迫欺負你大嫂,不論天涯海角我必取他性命!諒他不敢亂來。」林之硯聲音啞得像蒙了層砂,「晚禾要是肯讓我動粗,當初就不會自己扛著。她在信里說『事要慢慢理』,我信她。」他想起蘇晚禾攥著藍粗布時的執拗,那股子看似軟實則韌的勁兒,比青雲山的石頭還硬。

  趙光明急得直搓手:「可你就眼睜睜看著她受委屈?」

  「我現在去找她,除了添亂還能做啥?」林之硯望著窗外飄落的黃葉,「她要是真想讓我幫忙,會直說的。另外,鄺超燃不要還錢,借你的兩萬遲些我還你!」

  趙光明說:「林哥,這個不必,就算鄺超燃不要錢,先讓大嫂給她母親看病吧,我這裡還不缺這幾個!「

  夜裡,趙光明帶著十個兄弟在夜總會包間候著。推門進去時,震耳的音樂裹著菸酒氣涌過來,幾個打扮特別精幹的漢子齊刷刷站起來,個個眼神亮得像淬了火,為首的大個子抱拳:「林哥好!光明哥常說你是大才子,又是條有血性的漢子,咱兄弟都敬你!」

  包廂中央擺著圓桌,菜剛上齊,趙光明就端起酒杯:「林哥,這杯敬你!嫂子的事你別愁,兄弟們今晚就訂車票,保證讓鄺超燃哭著求饒!」

  留著寸頭的年輕人跟著起鬨,把白酒倒得滿溢出來:「林哥一句話,咱哥幾個把命擱那兒都行!」

  林之硯站起身,手裡的酒杯舉到胸前,卻沒碰唇:「兄弟們的情分,我領了。但這事不能這麼辦。」他目光掃過一張張透著血性的臉,像看見當年為蘇晚禾跟人拼命的自己,心頭髮燙,「晚禾要的不是誰把誰打趴下,是能堂堂正正站著回家。二十萬確實是用了鄺家的,若真動了手,她這輩子都難抬頭了。」

  他仰頭幹了杯里的酒,辛辣的液體燒得喉嚨發疼:「光明,你的心意我記著。但這忙,我不能讓你們幫。」

  刀疤臉還想再說,被趙光明按住。趙光明看著林之硯眼底的堅定,忽然懂了——有些仗,必須當事人自己打,旁人插不得手。他朝兄弟們使個眼色,滿桌的喧囂漸漸沉下來,只剩下酒杯輕碰的脆響,和窗外隱約傳來的、帶著西北糙勁兒的風。

  晚上林之硯和趙光明睡一個榻上,聊了很多。之硯說:「光明,這幾個兄弟都是血性男子漢,你好好帶著,不准欺男霸女!」

  趙光明說:「林哥說笑了,自從高二我服了你之後,就學為好人!雖然沒有考上軍校,但我一步步從小生意做起,都是腳踏實地的正當生意,現在漸漸有了眉目。這些兄弟都是和我一樣的人,從來不幹壞事,專抱打不平。所以這些年我在金城也小有名氣,人尊稱為明哥!以後但凡林哥有需要我做的,我和兄弟們萬死不辭!」說著,趙光明有些不好意思了。

  林之硯欣慰地說:「這樣最好!我和你嫂子的事,我相信會解決的,除非她變心,萬一她變心了,我也尊重她的選擇!但是我篤定她不會!」

  第二天,林之硯踏上了歸途……

  而就在林之硯站在黃山之巔的時候,蘇晚禾含著淚水,穿上了她所不情願又不得已的婚禮服。沒有林之硯,沒有家人,只有中海三中的幾個同事……這是一場孤獨的婚禮,她必須這麼做,為了之硯,為了她和之硯愛情的結晶——肚子裡即將發芽的小生命!這也是一個得不到祝福的婚禮!

  國慶當天的中海市被雨霧裹著,鄺家別墅的鎏金大門前,紅地毯從雕花欄杆一直鋪到街心,像條淌著光的河。蘇晚禾站在二樓更衣室的穿衣鏡前,指尖划過婚紗裙擺上的碎鑽——鄺母說這是義大利設計師的手筆,可她摸著,總覺得不如杏樹灣的粗布親膚。

  伴娘是鄺家安排的遠房表妹,正替她系背後的蝴蝶結,語氣裡帶著艷羨:「蘇小姐真是好福氣,鄺少為了這場婚禮,光鮮花就空運了三架次呢。」鏡子裡映出滿室的珠光寶氣,水晶燈折射的光斑晃得人眼暈,可她身後的沙發空著,沒有母親塞來的紅雞蛋,沒有大嫂納的鞋墊,更沒有林之硯說要給她扯的紅蓋頭。她的心裡那麼空!那麼失落!

  下樓時,鋼琴曲順著旋轉樓梯漫下來,賓客的笑聲像潮水般涌過來。鄺超燃穿著定製西裝站在紅毯盡頭,胸前的襟花紅得刺眼。蘇晚禾提著裙擺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看見鄺父鄺母接受著眾人的恭維,看見幾個同事坐在角落的圓桌旁,手裡的酒杯舉得敷衍,卻獨獨看不見半個熟悉的家鄉人。這場號稱「中海之最」的婚禮,熱鬧得像場與她無關的戲,她是被推上台的木偶,連哭笑都由不得自己。

  交換戒指時,鄺超燃的指尖碰到她的指腹,蘇晚禾像被針扎似的縮了縮。他低聲笑:「現在怕了?」她沒看他,目光越過人群落在窗外,雨絲斜斜地織著,像極了杏樹灣雨季的天,那時林之硯總背著她蹚過積水,說「晚禾的鞋不能濕」。

  儀式結束後,賓客散去的宴會廳顯得格外空曠。水晶燈的光芒冷下來,落在滿地狼藉的花瓣上,有種說不出的荒涼。蘇晚禾回到婚房,剛卸下頭飾就聽見門響,鄺超燃帶著酒氣走進來,手裡把玩著那枚鉑金戒指。

  「別忘了我們的約定。」蘇晚禾背對著他,聲音比牆上的婚紗照還冷,「這房裡有兩張床,你睡你的,我睡我的。」

  鄺超燃嗤笑一聲,把戒指扔在梳妝檯上:「蘇晚禾,你以為結了婚,還能當這是過家家?」

  「你可以試試違約。」她轉過身,摸出一把剪刀,眼底的光比窗外的雨還冷,「你若違約,我頃刻就變成一具屍體!讓你家的喜宴變喪宴!我死之後,林之硯絕不獨活!他說過,他的刀認得出你身上的味!」

  這句話像盆冷水,更是一股陰森森的寒氣,逼得鄺超燃心裡發顫,瞬間澆滅了他眼裡的火。他盯著她平坦的小腹,忽然笑了:「行,我等著。等你什麼時候想通了,這房裡的規矩,你說了算。」他轉身走進隔間,重重帶上了門。


  往後的一周,鄺家別墅總瀰漫著詭異的平靜。早餐時,兩人坐在長桌兩端,刀叉碰撞的聲音都帶著距離;傍晚她備課,鄺超燃要麼出去應酬,要麼關在書房打電話,偶爾目光相遇,也像隔著層冰。有次鄺母來送湯,看見蘇晚禾和衣躺在外側床沿,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愣了愣才笑著打圓場:「年輕人就是講究,分床睡睡得香。」蘇晚禾沒接話,只望著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的月光,那裡藏著她和林之硯數過的星子。

  國慶假期結束,蘇晚禾藉口上班方便就回了宿舍,也不讓鄺超燃接送。只有周末由鄺超燃接回家,她仍然和衣而臥,鄺超燃無奈只能抱怨地到隔間去住。

  入冬後,蘇晚禾的孕吐漸漸重了。清晨在衛生間乾嘔時,總能聽見隔間的門輕輕開條縫,鄺超燃的腳步聲在門外徘徊片刻,又輕手輕腳地退回去。有次她暈得站不穩,扶著牆緩神,他突然遞來杯溫水,眼神複雜:「真不去醫院看看?」

  「不用。」她接過杯子,指尖沒碰他的,「老毛病了。」

  他看著她蒼白的臉,忽然說了句:「我媽問什麼時候要孩子。」

  蘇晚禾的手猛地一顫,水灑在袖口上,涼得像冰。她抬頭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頓:「鄺超燃,別忘了我們的協議。」

  那之後,鄺超燃應酬得更勤了,有時凌晨回來,身上帶著陌生的香水味。蘇晚禾從不問,只在他進門前,把那本《詩經》擺在床頭櫃最顯眼的地方。那是她的城,他進不來,她也不出去,直到某天能抱著孩子,踩著杏樹灣的落葉,堂堂正正地喊一聲「之硯」。

  再後來,她發現肚子微微隆起了,便經常穿一件夾克衫,能夠遮擋,看不出來。

  這期間她約鄺超燃談了一次,以理服人,勸他解除婚姻。

  咖啡館的玻璃窗蒙著層水霧,蘇晚禾攏了攏夾克衫下擺,指尖在溫熱的杯壁上劃著名圈。鄺超燃推門進來時帶起一陣風,他脫了沾著雨星的大衣,看見她面前那杯沒動過的拿鐵,眉峰幾不可察地蹙了下。

  「說吧,又想玩什麼花樣。」他在對面坐下,指尖敲著桌面,聲音裡帶著慣有的漫不經心,目光卻掃過她被夾克衫遮住的腰腹。

  蘇晚禾抬眸,眼底沒什麼波瀾:「鄺超燃,我們離婚吧。」

  杯碟輕響,他像是聽到了笑話:「蘇晚禾,你以為婚姻是過家家?」

  「我們的婚姻從一開始就是交易。」她從包里拿出那份當初手寫的協議複印件,推到他面前,「你要的是鄺家的臉面,是『得到我』的形式,現在你都有了。再耗下去,對誰都沒好處。」

  他拿起協議,紙頁在指間沙沙作響:「你就這麼篤定,我會放你走?」

  「你留不住我。」蘇晚禾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心裡的人是誰,你比誰都清楚。與其守著個空殼婚姻讓外人看笑話,不如好聚好散。」她頓了頓,補充道,「離婚後,我會儘快把那二十萬還上,一分不少。」

  鄺超燃忽然笑了,笑聲裡帶著點自嘲:「你就這麼信他?信他還在原地等你?」

  蘇晚禾沒接話,只是望著窗外飄落的雨絲,像在看杏樹灣的春天。

  「我可以答應你。」他把協議推回去,指尖在「互不干涉」四個字上頓了頓,「但你告訴我你這樣做的目的。」

  蘇晚禾抬眼。「我走投無路的時候,求你借了二十萬救我母親,答應嫁給你。我這樣做就是兌現我的承諾!但是我沒有承諾過要讓你碰我!所以你不要怨我!再說沒有感情的得到味同嚼蠟!你我都清楚!我對你只有感激,沒有其他。現在我回答你對於他的疑惑:你知道你和他最大的區別是什麼?」

  鄺超燃一臉疑問。蘇晚禾接著說:「他從來不逼我做不願意做的事,他尊重我,我也尊重他。和他在一起我自由踏實快樂幸福!你永遠不要小瞧他,他絕非池中之物!」

  鄺超燃靜靜地聽著,似乎認真的樣子。蘇晚禾覺得必須加把勁,接著說:「你的父親打下了商業江山,他確實有點實力,但是你自己呢?肅省金城有個叫明哥的,你應該聽說過,他就是趙光明。趙光明奉林之硯為大哥,只要林之硯鬆動口風,你若胡來,你又能逃到哪裡去?」

  這些話果然奏效,鄺超燃,這個養在溫室里的花,此刻後背發涼,一股冷氣直竄入自己的身體。蘇晚禾繼續說:「你若尊重我,以後大家還能夠做朋友!包括林之硯,他是個知恩圖報恩怨分明的人!你若尊重我,我祝福你找到你喜歡也喜歡你的人,那樣才幸福!」

  「行。」他避開她的目光,聲音沉了沉,「別讓我爸媽看出破綻。」

  「就說我倆性格不合,或者就說你不要我了,或者說你有更適合的人了,都行!」蘇晚禾補充道。

  雨還在下,玻璃窗上的水霧越積越厚,像給這場談判蒙上了層模糊的紗。蘇晚禾知道,這不是終點,但至少,她為自己和肚子裡的孩子,又爭得了一段喘息的時光。

  這幢交易的婚姻持續了兩個多月,在十二月中旬由鄺超燃的律師辦好了所有手續。蘇晚禾選擇淨身出戶,雖然鄺超燃想給錢補償,但是蘇晚禾堅決拒絕,並表示慢慢還清那二十萬,這個鄺超燃也拒絕了!那二十萬就算是娶她的彩禮,隻字不提了!

  鄺超燃內心深處的良知漸漸有所甦醒,最後蘇晚禾主動和他握了握手,並深深鞠了一躬,真誠感謝他的成全!

  那是一個晴和的中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