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滄海難為水,
除卻巫山不是雲。
取次花叢懶回顧,
半緣修道半緣君。
——元稹
「生死」離別的時候是八月下旬,一晃之間已經到了九月下旬,林之硯在青雲中學和杏樹灣之間往來穿梭,重溫著舊夢,思念著遠方漂泊的心上人。他盼望著蘇晚禾國慶回家。而蘇晚禾則望穿秋水,日日望著家的方向,渴望著早日回到家鄉,回到林之硯的懷抱……
最近幾天,蘇晚禾老覺得茶飯不思,就是覺得噁心,不想說話。她以為可能是思念過度造成的,也沒有在意。
秋風卷著香樟葉掠過窗台時,蘇晚禾正對著教案上的「歸」字發呆。胃裡忽然一陣翻江倒海,她捂著嘴衝進衛生間,趴在洗手台上乾嘔,酸水嗆得眼眶發紅。這種噁心感已經纏了她好些日子,起初以為是相思熬壞了脾胃,直到今早整理行李,看見帆布包夾層里那包沒拆封的衛生棉——她忽然僵住,指尖發涼。
學校對面的藥店玻璃擦得鋥亮,蘇晚禾攥著口袋裡的幾塊零錢,在門口站了三趟才敢邁進去。售貨員遞來那支白色試紙時,她的手抖得幾乎接不住,塑料包裝在掌心硌出深深的印子。
教師公寓的衛生間狹小逼仄,瓷磚上的水漬映著她蒼白的臉。當試紙上浮現出兩道紅槓時,蘇晚禾腿一軟,順著門框滑坐在地。窗外的霓虹透過氣窗照進來,在那兩道紅槓上投下晃動的光,像極了杏樹灣夏夜的流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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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和之硯的……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不是傷心,是慌裡帶甜的亂。她想起分別前那個月光漫院的晚上,他抱著她,下巴抵著她發頂,聲音輕得像羽毛:「晚禾,等我們有了娃,就教他背《詩經》,帶他去摘杏子。」那時她紅著臉捶他,指尖卻悄悄勾住了他的衣角。
可現在,這枚藏在身體裡的小生命,像顆定時炸彈。她才上班不到兩個月,未婚未嫁,肚子一天天大起來,怎麼瞞?學校會怎麼看?鄺超燃要是知道了……蘇晚禾猛地捂住嘴,把後半句哽咽咽回去。
正亂著,敲門聲響起,鄺超燃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晚禾,我帶了些中海的特產,給你放門口了。」
蘇晚禾慌忙把試紙塞進馬桶水箱,用冷水潑了把臉。鏡子裡的人眼尾泛紅,嘴唇卻抿得緊緊的——那是林之硯教她的,遇事別慌,先咬著牙撐住。
開門時,鄺超燃手裡拎著個精緻的食盒,笑容比前幾次溫和:「看你最近氣色不好,讓家裡阿姨燉了湯。」他的目光落在她微隆的領口,像在探尋什麼,「是不是不舒服?要不去醫院看看?」
「不用,謝謝。」蘇晚禾接過食盒的手縮得飛快,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像觸到烙鐵,「我有點累,想休息了。」
門關上的瞬間,她背靠著門板滑下去,食盒摔在地上,瓦罐碎成幾片,雞湯混著紅棗淌出來,甜膩的香氣漫了一地。她捂住小腹,那裡正靜靜躺著一個小生命,是她和之硯在杏樹灣種下的杏核,如今要在這異鄉的水泥地里發芽。
夜深得像口井,蘇晚禾坐在床邊,摸著那本夾著紅葉的《詩經》。書里的「宜爾子孫」四個字被淚水泡得發脹,她忽然想起林之硯給她講這句時,眼裡的光比星星還亮。
「之硯,」她對著空屋輕聲說,聲音抖得像風中的葉,「我們有孩子了……可我該怎麼辦啊?」
窗外的霓虹依舊閃爍,映著她茫然的臉。這枚意外到來的小生命,是她和他愛情的證物,卻也像道更難跨的坎,橫在她與杏樹灣之間,橫在那十六萬未還的債款之間,不,是二十萬,鄺超燃沒要四萬。她只能把這秘密緊緊攥在掌心,像揣著顆滾燙的火種,既怕被風吹滅,又怕燒了自己。
這一天晚上,蘇晚禾前思後想她和之硯怎麼辦,不論如何她一定要把孩子生下來,如果老天註定他們走不到一起,那麼她就把孩子養大,自己一個人終老,也算是林之硯陪著她了。
月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床單上投下一道細長的銀痕,像極了杏樹灣老井裡的水紋。蘇晚禾蜷著腿靠在床頭,掌心輕輕覆在小腹上,那裡還平坦得看不出什麼,卻藏著一個鮮活的秘密。
不能告訴之硯。她幾乎是立刻就做了決定。他在青雲中學已經夠難了,他為自己借了四萬塊錢,要攢錢,要應付那些複雜的人和事,不能再讓他為這個小生命分心——萬一他急著湊錢闖了禍呢?萬一他為了她和孩子,真的跟鄺超燃拼命呢?他一定會,她不敢想。
也不能告訴家裡。母親還躺在床上,大哥大嫂已經被債務壓得喘不過氣,告訴他們,無非是添一層愁。她甚至能想像出蘇晚秋抹著眼淚說「這可咋整」的模樣,那只會讓她更難站穩腳跟。
那就只有自己扛。蘇晚禾深吸一口氣,指尖在《詩經》的封面上摩挲。這孩子是她和之硯的根,是杏樹灣落在她生命里的種子,哪怕要在異鄉的硬土裡紮下去,哪怕要獨自面對風風雨雨,她也得護著它發芽。
窗外的霓虹漸漸淡了,遠處傳來早班公交車發動的聲音。她把那支試紙從水箱裡取出來,小心地夾進鐵皮盒最底層,壓在林之硯寫的紙條下面。從今往後,這就是她一個人的戰爭了,為了肚子裡的小生命,為了那個在杏樹灣等她的人,她必須撐下去,像石縫裡的杏樹那樣,再難也得開花結果。
最終她想到了鄺超燃,這個富家公子哥,他所心心念念的是要得到自己,但是她絕對不願意。自從上次林之硯給他打了電話之後,他就表現得客客氣氣,再也沒敢要挾過她。大學聯誼會那次,林之硯露出殺氣的時候,他腿都發抖,骨子裡他怕林之硯,因為林之硯真的會要他的命!現在要和他談談!
蘇晚禾約鄺超燃在學校附近的咖啡館見面時,梧桐葉正落得滿地都是。她穿著那件藏藍色連衣裙,裙擺被風掀起一角,露出的腳踝細得像弱不禁風的蘆葦。鄺超燃坐在對面,手指敲著桌面,眼裡的期待藏不住——他以為她終於想通了。
「我可以嫁給你。」蘇晚禾的聲音很輕,卻像塊石頭砸進咖啡杯,漾開一圈圈漣漪。鄺超燃的手猛地頓住,抬眼望她,懷疑自己聽錯了。
「但有條件。」她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沒有半分情意,只有一種破釜沉舟的冷靜,「第一,婚後必須尊重我。沒有我的同意,你不能碰我一根手指。」
鄺超燃的眉峰瞬間蹙起:「蘇晚禾,你耍我?」
「你可以不同意。」她攪了攪杯子裡的方糖,糖塊融化的速度很慢,像她此刻熬著的時光,「第二,你在外面做什麼,找什麼樣的女人,我都不過問,只求互不干涉。」
他的臉色變了幾變,指尖在桌面上掐出白痕。他想要的從來不是形式上的婚姻,可林之硯那句「必取你性命」像根刺扎在心頭,加上蘇晚禾此刻眼底的決絕,讓他不敢硬碰硬。
「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你想要我們家的財產?」鄺超燃的聲音沉下來。
蘇晚禾的指尖划過微涼的杯壁,目光落在窗外飄落的葉子上,那姿態像極了她此刻的處境:「你不用緊張,聽我說完。你知道,一個女人心裡沒你,就算你得到她的身體,也不過是具不會笑、不會暖的屍體。你是法學系本科畢業的知識分子,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了點不易察覺的顫抖,「等哪天我真的想通了,或許……」她沒說下去,卻讓鄺超燃的眼睛亮了亮。
「何況,」她抬眼,語氣里淬著林之硯給的底氣,「你要是強迫我,欺負我,之硯的脾氣,你比誰都清楚。那次舞會上他紅著眼衝過來的樣子,你忘了?我和他從小長大,我最了解他,他說到做到!」
鄺超燃的喉結滾了滾,後背又泛起熟悉的涼意。他沉默了很久,看著蘇晚禾那張沒什麼血色的臉,忽然笑了:「好,我答應你。」他算得清楚,只要結了婚,日子還長,總有讓她屈服的辦法,「但你要儘快跟我領證,年底前必須辦婚禮。」
「可以。」蘇晚禾幾乎沒有猶豫,「還有最後一條,如果你婚後一直對我不滿,如果我無法從心裡接受你,我們隨時可以離婚。我淨身出戶,一分錢不要你的,絕不糾纏。所以你不用擔心你們家的財產!」她要給自己留條退路,給肚子裡的孩子留條退路。
「那二十萬呢?」鄺超燃試探著問。
「既然我嫁了,兌現了承諾,你說呢?難道你不花一分錢就娶我嗎?你們有錢人的臉面哪裡放?」她垂下眼瞼,遮住眼底的酸澀,「但如果你覺得吃虧,我也可以寫欠條,慢慢還。」
「不不不,我還要給你們彩禮,另外你還需要什麼?送你一輛車吧!」鄺超燃開始神往了。
蘇晚禾靜靜地說:「我什麼都不要,只要正常的婚禮服穿上即可!」
鄺超燃大笑起來,覺得這女人真是傻得可愛:「不用了!能娶你蘇晚禾,這點錢算什麼?」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外套,「明天我就讓人準備手續,儘快領證。」
蘇晚禾看著他興沖沖離開的背影,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一直苦到心裡。她摸了摸小腹,那裡的小生命還在安睡,渾然不知母親為了護住它,簽下了怎樣一份荒唐的契約。她下定決心,一定要守住清白,為了她的之硯!即或是之硯誤會了自己,即或是……她不敢想了,但是時間不等人,必須儘快想辦法!
窗外的梧桐葉還在落,像一場下不完的雨,她知道,從答應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徹底拐進了一條沒有回頭路的岔道,而這條路的盡頭,她不知道能不能等到杏花開。
鄺超燃走後,蘇晚禾回到宿舍又哭了起來,她知道如果林之硯知道自己結婚,他會傷心死的!上次在京都醫院他吐血倒地的情景還歷歷在目!如果讓他知道真相,他能怎麼辦?要麼放棄工作,還要給鄺超燃還巨債!山高水遠的一千多公里路,可怎麼辦?絕對不能讓他知道真相!她要護住孩子,還要為他守住身體的清白!等以後,哪怕老了再告訴他!
後來她又告訴鄺超燃,國慶長假正好可以舉辦婚禮!鄺超燃心花怒放了,高高興興的去準備了。
鄺超燃家要送聘禮,蘇晚禾堅決不要,說那二十萬已經送了!鄺超燃的父母要見蘇晚禾,蘇晚禾便體體面面地穿著大方去了,她言談舉止深得老兩口歡心!
蘇晚禾發愁如何告訴林之硯!想了又想,她覺得還是委婉地先給他打個思想預防針,不然他會承受不住,上次吐血的事還記憶猶新!她想給他寫一封信,於是趕緊拿起筆,改了又改,終於寫下了如下內容——
之硯:
見字如面。
晨讀時見學生在本子上畫杏樹,枝椏歪歪扭扭的,倒像你當年在土牆上畫的那棵。我忽然想起你說,等結果了就摘最紅的給我,酸了算你的,甜了算我的。
中海的桂花謝了,落得滿地碎金似的,掃起來有股甜香,卻不如咱杏樹灣的野菊清苦。你寄來的那包幹菊,我泡在搪瓷杯里,喝到第三泡還有味,像你說話,總留著後勁兒。
前幾日鄺家托人送了些東西,有匹紅綢子,說是做衣裳用的。我疊在箱底,摸著手感滑溜,卻總想起你給我扯的那塊藍粗布,針腳磨得發毛了,穿著倒比什麼都自在。
你別總熬夜改卷子,窗台上的燈別開太亮,傷眼睛。我托大嫂給你納了雙鞋,底子納得厚,冬天走雪地不凍腳。
有些事,眼下說不清楚,像霧裡看杏花開,離遠了才辨得清。但你得信,我藏在心裡的那棵樹,根始終扎在咱那兒。
天涼了,添件衣裳。
晚禾
九月即日
林之硯收到信的時候,也就快到國慶了,他把信揣在懷裡,從青雲中學走回杏樹灣的一路,摸了不下五回。燈底下,他又展開信紙,指腹一遍遍撫過「根始終扎在咱那兒」幾個字,喉結滾了滾——這話說得像她站在杏樹下,仰頭看他時的模樣,眼裡亮閃閃的。
可「紅綢子」三個字像根細刺,扎在眼皮上。他想起那年集上,她攥著塊藍粗布不肯放,說「這顏色襯咱杏樹」。怎麼突然就有了紅綢子?鄺家送的?難道鄺家讓她兌現承諾?他的心猛的一緊!格外疼!
他把信湊近些,字裡行間沒找著半個「婚」的字樣,可那匹紅綢子總在眼前晃。大嫂納的鞋就擺在桌角,針腳粗得憨實,他卻突然想起她縫帕子時,總把線頭藏在杏花紋路里。
這信暖得像她親手焐的烤紅薯,可咬下去,總覺得有塊沒化的糖渣,硌得人心裡發慌。他折好信塞進《詩經》夾層,那裡還壓著她繡的半朵杏花,針腳歪歪扭扭,像此刻他七上八下的心。有一點他篤定,即便是兌現了承諾,蘇晚禾的心裡永遠只有他一個,就像他的心裡永遠只裝著她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