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硯碎禾離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崔護

  蘇晚禾結婚的事中海三中的老師們都知道了,對蘇晚禾來說將來孩子的出生就會名正言順了,沒有人再質疑,沒有人再說三道四了。就在蘇晚禾疲於應付鄺超燃的糾纏,要保住自己對於林之硯的清白,不會和鄺超燃有婚姻實質上的內容的時候,她結婚的消息卻不脛而走,飛到了林之硯的耳朵,這對他來說是致命的一擊,差點要了他的命!

  中海三中有一個女老師是蘇晚禾大學舍友齊亞芳的表姐,在一次偶然的機會聊起來蘇晚禾的事,說蘇晚禾跟富家子弟鄺少結婚的事,幾乎驚掉了齊亞芳的下巴!還說蘇晚禾身後一個人都沒有,說家裡母親病重,再加上路途太遙遠,所以沒有人能來參加。齊亞芳畢業之後被分配到了中海日報社,和多年追求林之硯的楊曉燕在一起工作。

  齊亞芳聽到此消息,幾乎是震驚的!不敢相信。他們兩個青梅竹馬多少年,怎麼是這種結局?然而表姐的話豈能有假!?

  當他跟楊曉燕聊起這個事:「你追求了四年的白馬王子回鄉下了,而蘇晚禾留在了中海,而且和鄺超燃少爺結婚了……」

  聽聞此言,楊曉燕張大了嘴,半天合不攏,眼睛裡的震驚不亞於看到了九級地震!齊亞芳在她面前繞了繞手:「喂,你沒事吧!」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上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𝒕𝒘超省心 】

  楊曉燕非常驚恐:「不是,你說的這些話我幾乎不能接受!是什麼劇情?他們兩個是上天定的緣分怎麼會是這個樣子?連大學的硯禾湖的名字都是幾十年前就注入了他們兩個的名字!……」

  而正是楊曉燕將蘇晚禾結婚的事透露給林之硯的!

  齊亞芳走了,楊曉燕指尖還在發抖。辦公室的日光燈管嗡嗡響著,她望著窗外飄落的梧桐葉,忽然抓起桌上的通訊錄,翻到「林之硯」那頁時,指腹在紙頁上洇出個淺痕。

  大學四年,她看著林之硯把蘇晚禾護得像塊稀世珍寶——圖書館裡替她占座的永遠是他,硯禾湖邊替她擋晚風的也是他。為了能夠每天陪著林之硯,她妥協了,答應和蘇晚禾只做姐妹。每天還要識趣地留給他們兩個獨處的親密時間……她的心都在疼,得不到得有多痛苦!那時她以為,這輩子都沒機會了。

  可現在,齊亞芳的話像道驚雷,炸碎了她認命的心思。蘇晚禾嫁了鄺超燃!那個在舞會上被林之硯嚇得臉色發白的富家子?楊曉燕忽然笑出聲,驚得隔壁桌的同事看過來。

  她找出林之硯老家的地址——那是畢業時她要的,他說「有空來杏樹灣吃杏子」。筆尖在信封上懸了許久,終究沒寫信,而是撥通了青雲中學辦公室的電話,請人轉告林之硯「有急事」,留了自己的號碼。

  接到回電時,林之硯的聲音啞得像蒙了層灰。楊曉燕捏著聽筒,心跳得像打鼓,故意頓了頓,才用最平靜的語氣說:「之硯,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

  等他「嗯」了一聲,她才緩緩開口,每說一個字都像在鋪路:「晚禾她……在中海結婚了,對方是鄺超燃。就是在國慶期間,聽說婚禮辦得很熱鬧,就是……身後娘家沒人去,一個同學也沒有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為斷了線,才聽見一聲極輕的、像玻璃碎了的氣音。楊曉燕攥緊了聽筒,眼底燃起細碎的光——她知道這話說出去有多殘忍,可她更清楚,林之硯垮了,或許才是她的機會。

  「之硯,你別太難過。」她放軟了聲音,像在撒一張溫柔的網,「杏樹灣太冷了,要不要來中海?我幫你找工作,或者……我去看你也行。」

  風吹過辦公室的窗縫,帶著秋涼,楊曉燕望著通訊錄上「林之硯」三個字,忽然覺得,這一次,她或許能走到他身邊了。

  林之硯兩眼一團黑,幾乎什麼都看不清了,這些話更像一個晴天霹靂,瞬間撕碎了他!

  林之硯握著聽筒的手指突然失去力氣,電話「哐當」一聲砸在小賣部的桌角,線繩在桌面上彈了兩下,像條瀕死的蛇。他卻覺得喘不過氣,胸口像是被誰用石碾子碾過,鈍痛順著血管爬遍四肢百骸。

  「晚禾……結婚了?」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縷煙,卻帶著血沫子的腥氣。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辦公室的,桌上攤著的教案還敞著,「歸」字的最後一筆被他剛才攥緊的拳頭壓得變了形,墨痕暈開,像滴沒忍住的淚。

  他猛地推開椅子衝出去,皮鞋在水泥地上磕出刺耳的響。校園裡的老槐樹落了滿地葉子,他踩著那些枯黃的碎影往前跑,腦子裡全是楊曉燕的話——「國慶期間」「鄺超燃」「娘家沒人去」。

  國慶……他去黃山的那段日子。

  天都峰的雲霧漫上來時,他還在想她會不會正對著窗台上的野菊發呆;始信峰的落日熔金時,他摸出她的信,指腹一遍遍碾過「根始終扎在咱那兒」。原來那時,她正穿著婚紗,站在別人的紅毯上。

  他跑到操場邊的老杏樹下,這棵樹是他親手栽的,當年蘇晚禾說「等結果了,咱就坐在樹下分著吃」。他扶著粗糙的樹幹滑坐在地,額頭抵著冰涼的樹皮,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下來,砸在落滿灰塵的鞋面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圓點。

  他想起畢業那天,季老師把留校申請表推給他,他看都沒看就搖頭:「我得回杏樹灣,晚禾在那兒等我。」季老師嘆著氣說「你會後悔的」,他那時笑,覺得能守著蘇晚禾,什麼前程都不值一提。

  現在才知道,後悔是鈍刀子割肉,一下下,疼得人發不出聲。

  風捲起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掠過他的腳踝,像蘇晚禾以前總愛撓他癢的指尖。他忽然捂住臉,壓抑了許久的嗚咽終於衝破喉嚨,像受傷的獸在曠野里嘶吼。青雲山的輪廓在淚眼朦朧中晃啊晃,他好像看見蘇晚禾穿著藍布衫,站在杏樹灣的打麥場上對他笑,可一眨眼,那身影就變成了婚紗的白,刺得他眼睛生疼。

  口袋裡的帆布帶硌著腕骨,那是她斷了的包帶,他一直纏在手上,以為能纏到她回來。現在才明白,有些東西斷了,就再也接不上了。

  天色漸漸暗下來,遠處傳來學生放學的喧鬧聲,他卻覺得整個世界都靜得可怕,只剩下心臟撞碎在胸腔里的鈍響,一聲,又一聲,敲打著無邊無際的絕望。

  當天林之硯滴米未進,滴水不沾,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白紙。他只覺得精神恍惚,眼睛前面一團一團的黑,就連頭頂的太陽也是一個黑圈!晚上他沒有回杏樹灣,躺在宿舍里睜著眼到天明,一閉上眼就是蘇晚禾穿著婚紗的向鄺超燃走去的影子,刺的他渾身疼痛!

  第二天仍然不吃不喝,像被掏空的一具屍體!臉色慘白,冷汗一陣一陣的冒出來……同事小張看著林之硯如此模樣,自認為是生病了,便替他請了一周假,而且替他分擔了所帶的課。然後找了一輛三輪車,把他送回了杏樹灣的家。

  晚上蘇晚濤過來給林之硯瞧病,摸了摸脈象,把手指搭在林之硯腕上時,指尖觸到的皮膚涼得像浸在井水裡。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指腹貼著那微弱的脈搏,一下,又一下,跳得又沉又滯,像被什麼東西死死堵著,連帶著他自己的呼吸都跟著發緊。

  「脈澀而結,氣鬱血滯。」蘇晚濤收回手,指尖還殘留著他腕骨突出的硌手感。他望著林之硯眼窩的青黑,想起去年在京都醫院,這後生咳著血倒在走廊的樣子,心口猛地一揪——那時也是因為晚禾,如今看來,癥結壓根沒消。

  「之硯,」他聲音沉得像壓了塊石頭,「你這不是病,是心裡頭攢了太多結。」他起身倒了杯溫水,遞過去時故意加重了語氣,「除了晚禾那丫頭,誰能讓你把自個兒糟踐成這樣?」

  林之硯睫毛顫了顫,沒睜眼,喉結滾了半天才擠出個氣音:「哥……」

  蘇晚濤嘆了口氣,坐在床邊看著他蒼白的臉。窗外的月光漏進來,照見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那腕上還纏著條磨得發毛的帆布帶,是晚禾臨走時斷了的包帶,這小子纏了快半年了。

  「我知道你倆情深,」蘇晚濤的聲音放軟了些,「可再深的情,也經不起這麼熬。你當真要學上次那樣,把自個兒折騰進醫院?」他頓了頓,想起妹妹臨走時紅著眼的託付,終究沒把後半句「她若知道了,該有多疼」說出口。

  回到家,蘇晚濤給媳婦一五一十說了情況,媳婦便唉聲嘆氣:「肯定是晚禾又怎麼了!不然林之硯怎麼會這樣!這丫頭!這兩個娃真讓人心疼!」家裡人誰都不知道蘇晚禾結婚的事。

  第三天下午,杏樹灣來了一個非常漂亮的城裡姑娘,打扮得非常洋氣,身材亭亭玉立,一雙大眼睛。她打聽林之硯家。此人正是楊曉燕,她請了一周假專門過來看望林之硯。看著林之硯衰落潦倒的樣子,一下子就心軟了,後悔把這個消息告訴了他!

  林之硯氣息微弱地問:「曉燕,你說的不是真的,對吧?」

  楊曉燕卻搖了搖頭,說:「是真的!對不起,我不該告訴你!曉燕也許有她的苦衷!你想開點!」楊曉燕拿出她從海報上翻拍的蘇晚禾結婚時穿著婚紗的照片。林之硯心裡的最後一根稻草斷了,又吐了一口血,便昏死了過去!

  蘇晚濤踹開林家門時,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他看見林之硯面朝下趴在床沿,嘴角的血染紅了半片褥子,而床頭柜上那張照片——晚禾穿著他從未見過的白色長裙,身邊站著個西裝革履的陌生男人——像把淬了冰的刀,瞬間刺穿了他的疑惑。

  「造孽啊!」蘇晚濤手忙腳亂地翻出急救箱,針頭扎進林之硯手背時,那腕上的帆布帶還死死纏著,勒出深深的紅痕。他一邊調輸液速度,一邊瞪向旁邊臉色慘白的楊曉燕:「這照片哪來的?」

  楊曉燕攥著衣角發抖:「我……我只想讓他看清現實……」

  「看清?你這是要他的命!」蘇晚濤低吼著,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看著林之硯毫無血色的臉,一屋的人都落淚了。林之玲蘇晚秋和蘇晚濤的媳婦幾乎泣不成聲!楊曉燕也又後悔又感動,淚水一個勁地往下流。林父林母搖著頭嘆息:「這孩子——」

  到此時,林蘇兩家的人才知道蘇晚禾私自和別人結婚了。所有人在林之硯面前都閉口不提蘇晚禾的事!

  接下來的七天,楊曉燕守在灶台與床頭之間。她跟林母學著煮小米粥,卻總熬得半生不熟;給林之硯擦身時,看見他後背因消瘦而凸起的骨節,眼眶一次次發紅。林之硯醒過幾次,眼神空得像口井,只在瞥見她時,才會動了動唇,吐出幾個模糊的字:「她……為什麼……」

  楊曉燕答不上來,只能把溫好的粥遞過去,心裡的悔意像發了霉的潮草,纏得她喘不過氣。窗外的杏樹落盡了葉,光禿禿的枝椏指向灰濛濛的天,像誰伸著的、抓不住什麼的手。

  在楊曉燕的精心安撫下,林之硯逐漸恢復,臉上也有了血色。可以下地走動。林母看著這個城裡的姑娘對林之硯如此上心,暗暗想:「這姑娘莫不是要和贊贊好?」

  第七天午後,楊曉燕扶著林之硯往村西頭走。秋風卷著碎葉掠過腳踝,先映入眼帘的是那片半枯的杏樹林——枝頭還掛著幾個皺巴巴的青杏,是蘇晚禾臨走前念叨著「等熟透了給之硯留著」的那棵。

  「這裡……」楊曉燕的聲音輕下去,她看見林之硯的指尖在粗糙的樹幹上摩挲,那裡刻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小字,被歲月磨得淺淡,卻仍能認出是「禾」與「硯」。二十多年的光陰,都浸在這林子裡的風裡了。

  往前走是道深溝,溝底的溪水結著薄冰。林之硯忽然停下,望著對岸的陡坡:「小時候她總愛往這兒跑,摔了跤就坐在石頭上哭,我得背她回家。」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了什麼,「她說溝底的石頭像星星,非要撿一兜揣著。」

  楊曉燕望著那片亂石灘,仿佛能看見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孩子,在夕陽里追逐著滾落的石子,笑聲脆得像銀鈴。她忽然懂了,為什麼林之硯的痛那樣深——這裡的每寸土,都長著他和蘇晚禾的根。

  走到老槐樹下,樹身要兩人合抱才能圍住。林之硯仰頭看那虬結的枝椏,喉結滾了滾:「她十五歲生日,我在這樹上掛了三十六個紙燈籠,她說像天上的星星掉下來了。」風穿過枝葉,嗚嗚咽咽的,像誰在低低地唱。

  楊曉燕的心被什麼撞了下,眼眶發熱:「之硯,杏樹灣很好。」她頓了頓,聲音帶著孤注一擲的勇氣,「我可以留下來,像她一樣……」

  林之硯轉過頭,眼神里沒有波瀾,只有一片沉寂的湖。「曉燕,」他輕輕抽回被她扶著的手,「這裡的風,這裡的土,都認得她的腳印。」他望著遠處青雲山的輪廓,語氣淡得像結了冰,「你不屬於這兒,回去吧。」

  楊曉燕的指尖僵在半空,看著他轉身往回走的背影,被夕陽拉得很長,孤孤單單的,像這片土地上一棵倔強的野草。她忽然明白,有些地方,有些回憶,是旁人永遠踏不進去的。風捲起她的衣角,帶著杏樹灣特有的清苦氣息,卻終究不是為她而留。

  楊曉燕又待了一周,她無微不至地撫慰著林之硯受傷的心,試圖給他重新站立起來的勇氣,或者用另一種愛去抵消他心底的傷。臨走之前,林之硯特別感謝她的照顧和安慰!楊曉燕滿含深情地說:「如果可以,我願意留下來陪你!留在杏樹灣,陪你到老……」

  林之硯深邃的眼神望著她:「我不能耽誤你的前程,你該有更好的未來!」

  楊曉燕拎著行李箱站在杏樹灣村口,風把她的圍巾吹得獵獵作響。林之硯站在老槐樹下,離她幾步遠,袖口還纏著那截磨白的帆布帶。

  「之硯,」她聲音發顫,卻努力揚著笑,「我在中海給你留了間房,鑰匙……放在報社傳達室了。」她從包里掏出個鐵皮盒子,裡面是曬乾的野菊花,「你以前總說晚禾泡的茶香,這是我在山上采的,學著她的法子曬的。」

  林之硯接過盒子,指尖觸到她的溫度,像觸電般縮回。「謝謝你,曉燕。」

  她咬著唇,淚水終究沒忍住:「我不逼你,但我等你。等你想通了,隨時來中海找我。」車來了,她踏上去的瞬間回頭,看見他仍站在樹下,身影被晨霧裹著,像幅褪了色的畫。

  「照顧好自己!」她喊出聲,車卻已碾過落葉,把杏樹灣的風,連同她未說出口的牽掛,都拋在了身後。

  林之硯康復上班了,但是明顯的瘦了一圈,憔悴了許多,學生們不知就裡,只認為林老師得病了。康復之後,所有知情的人便不約而同達成一個共識:林之硯面前絕對不提蘇晚禾一個字,那是他的逆鱗,也是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