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風雨劍情

  相見時難別亦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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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風無力百花殘。

  春蠶到死絲方盡,

  蠟炬成灰淚始干。

  曉鏡但愁雲鬢改,

  夜吟應覺月光寒。

  蓬山此去無多路,

  青鳥殷勤為探看

  ——李商隱《無題》

  自從林蘇二人別離之後,愁雲慘澹,世界都變得冷若冰霜,二人每天都過著以淚洗面的日子,陰鬱的臉上再也沒有出現過笑容。每天都無時無刻的想念,夜裡便夢見對方,他們伸手去抓,卻怎麼也抓不住……醒來便淚流滿面……

  報到前一天,林之硯去青雲中學拜見了高中班主任余老師,彼時余老師已經不再當班主任了。他熱情地讓林之硯坐下,泡了一杯茶,開心地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你和蘇晚禾的事我已經聽說了,這事也真的不怪她,實在是沒辦法,她母親病成那樣,救母心切!不過就是委屈你了,本來你應該站在大學的講台上。」

  林之硯一邊喝著水一邊和余老師聊了很多,余老師說:「我們去羅校長那兒打個招呼,就當是向他報到了!」

  林之硯跟著余老師敲開了羅校長辦公室,裡面說了句:「進!」

  兩個人進去,辦公桌後面坐著一個中年男子,禿頭,肥胖,他並沒有起身,示意兩個人坐。二人便坐在離他不遠的凳子上。

  余老師又起身,極謙恭地擠出笑容:「羅校長,這是今年新分配到我校的林之硯老師,中海大學中文系畢業。他的父親是已退休的林沐然老師。林之硯是當年高中我的學生,那時候你還沒有來校。今天過來向您報到!您看讓怎麼安排!」余老師語氣態度都極為謙恭,用了「您」這個字稱呼羅校長,其實看起來余老師比羅校長年紀更大。

  「讓教導主任王主任安排!」羅校語氣極像官方口吻,冷若冰霜,別無其他。余林二人出來他也沒有起身。林之硯心裡覺得有點不適,納悶著:這羅校長官威也真大,十分傲慢啊!余老師告誡林之硯:「這學校現在情況複雜,學校領導得罪不起,要麼臣服要麼受盡欺負!今日不同往日了!我們現在過去給教導主任王主任說說去!」

  王主任辦公室里,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他問這問那,最後說:「那就安排高一語文課吧!兩個班,不當班主任也行。」

  總務主任給安排了一間宿舍,和另一個年輕老師一起住,雖如此安排了,但是林之硯還是大多數時候回杏樹灣自己的小房間住,他覺得住在杏樹灣心裡踏實。

  開學那天,青雲中學的操場飄著國旗,新生的喧鬧聲撞在教室的磚牆上,碎成一片嘈雜。林之硯抱著備課本走進高一(1)班,黑板上「歡迎新老師」的粉筆字歪歪扭扭,像極了當年他和蘇晚禾在杏樹灣土牆上畫的小人。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開口,窗外的白楊樹忽然被風掀起葉浪,嘩嘩聲里,他恍惚看見蘇晚禾蹲在樹下撿橡果,藍布衫的衣角掃過草葉——那是多年前的秋天,她也是這樣,在他講題時悄悄分他半塊麥芽糖。

  「老師?」前排女生怯怯的聲音拉回他的神思。他定了定神,翻開課本,指尖卻在「關關雎鳩」四個字上發顫。這篇他講過無數次的詩,此刻每個字都像帶了鉤子,勾得心口發疼——去年在圖書館,蘇晚禾就是這樣指著書頁問他:「『窈窕淑女』是不是說我?」他當時笑著彈她的額頭,說「是說會偷藏我筆記的小賊」。

  下課鈴響時,他才發現板書上的「參差荇菜」寫得歪歪扭扭,筆跡暈開,像沒幹的淚痕。回辦公室的路上,食堂飄來饅頭的熱氣,他猛地頓住腳——蘇晚禾總愛把饅頭掰開,夾上他給的火腿片,說「這樣吃才有滋味」。

  夜裡躺在杏樹灣的小房間,月光透過窗欞,在牆上投下他的孤影。他摸出枕頭下的《詩經》,裡面夾著的紅葉已經干透發脆,背面「等杏花開了」的字跡被摩挲得模糊。他想起分別時她塞給他的斷了的帆布包帶,此刻正纏在手腕上,像道解不開的繩。

  風吹過杏樹林,葉子沙沙響,他忽然坐起身,對著空蕩的屋子輕聲念:「晚禾,今天講《關雎》,有個學生問我,為什麼『求之不得』要『輾轉反側』……」話沒說完,淚就落了下來,打在書頁上,暈開又一片深色的痕。

  蘇母回家了,蘇文玉陰沉著臉,額頭的皺紋又深了些。蘇母雖然肺部的問題暫時無大礙了,但是人仍然動不了,成天躺在炕上。上廁所也成了問題,全靠蘇文玉和蘇晚禾的大嫂照顧,晚上蘇晚秋就回家照看。眼看著一日不如一日了。愁雲壓在每一個家人的心頭,散也散不去。林母在第一時間就過去看望了,蘇母抓著林母的手,眼裡含著淚,說:「贊贊和燕燕……」

  林母儘量安慰:「娃們好著哩,你放心,我們都看著哩!」

  蘇晚濤回來後就趕緊到梁家墩梁先生的診所里上班去了。

  蘇母在京都住院一個多月,連同做手術,連同幾個人的食宿,回來時又開了很多藥,共花費了大約二十二三萬,籌集的錢已經所剩無幾了!蘇晚濤管理著這些錢,他也愁得不行!小妹燕燕借了這麼大的巨款,雖然起了很大的作用,他總覺得這裡面有貓膩。莫非燕燕拿自己做的交換?!想到這兒,蘇晚濤心頭一緊,胡鬧!簡直胡鬧!這不丟盡我們老蘇家的臉!

  晚上媳婦一五一十地告訴蘇晚濤:「唉~說起來也不要怪燕燕,你說我們全家人到處借錢,可大家都是窮親戚,哪裡有多餘的錢。包括林家老少湊的都遠遠不夠做手術的費用。燕燕也是情急之下才答應那個富家少爺的,說是將來嫁給他,聽說那個少爺整整追了燕燕四年,燕燕愣是正眼也沒有瞧過。她一門心思要和贊贊好!聽說大學老師兩次和贊贊談話,要讓他留校當大學老師,他因為燕燕留不下,就沒有答應。誰知道現在弄成這樣!唉~這可怎麼辦?」

  蘇晚濤聽了之後,便沉默了。媳婦又接著說:「走的時候,邸家莊馮家莊的人都看見了,刮著大風,兩個人一路淌著眼淚,手拉著手分不開!汽車站的人看見了,兩個人哭成個淚人兒,在汽車後面使勁的親著,抱頭痛哭!燕燕遲遲不上車,車走的時候,贊贊發瘋地追著車跑,大聲地喊著,最後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媳婦說著說著,也泣不成聲,說不下去了!蘇晚濤的眼角也流出了眼淚……

  半天之後媳婦才又接著說:「說走的時候贊贊借了四萬塊讓燕燕先去還給富家少爺,說餘下的十六萬他年底一定湊齊還清!唉~這兩個人真是情深啊!也難怪,他們兩個從小到大一直都在一起,從來沒有分開過!聽孫完虎說,當年本來贊贊還要考進更好的大學,因為怕燕燕錄取不了,才放低志願和燕燕一起上的中海大學!以前看過梁山伯與祝英台的電影,總覺得那是電影裡演的,誰會那麼痴情?沒想到這人間的梁山伯與祝英台就在我們家!我們大家一定要想辦法讓這兩個人成,不然天理難容!」

  蘇晚濤把媳婦拉進懷裡,安慰道:「這些日子你也受苦了!以後我要對你好好的!你看看贊贊和燕燕!我當大哥的一定想辦法讓兩個人成!」

  蘇晚禾在中海也正常上班了,她走進中海三中高一(2)班教室時,講台下的竊竊私語像潮水般漫過來。她捏著粉筆的手微微發顫,黑板上「蘇晚禾」三個字寫得輕飄,粉筆末落在藏藍色連衣裙上,像落了層細雪——這條裙子是林之硯用掙的稿費幫她買的,他說「穿藍布衫像杏樹灣的風,穿裙子像水裡的月」。

  「今天我們講《雨霖鈴》。」她清了清嗓子,聲音卻在「寒蟬淒切」四個字上打了個顫。窗外的香樟葉被風掀起,恍惚間竟和杏樹灣的楊葉聲重疊,她仿佛看見林之硯蹲在打麥場邊,用樹枝給她畫「楊柳岸曉風殘月」的意境,說「等我們老了,就坐在這樣的月下數星星」。

  「老師,『執手相看淚眼』是什麼感覺?」後排男生突然舉手,眼裡閃著好奇的光。蘇晚禾的指尖猛地掐進掌心,血珠滲出來也渾然不覺——汽車站那個吻的觸感還在唇上,風沙的粗糲,他眼淚的咸澀,還有他說「年底就來接你」時顫抖的睫毛,像針一樣扎進心裡。她別過臉看向窗外,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就是……明明站在眼前,卻怕下一秒就再也見不到。」

  後來孩子們都私下互相傳說:「蘇老師的眼睛總是紅腫的,她為什麼總在流淚呢?她有什麼傷心事嗎?」

  放學後的教師公寓格外冷清。她從帆布包最底層翻出個鐵皮盒,裡面裝著林之硯給她寫的小紙條:有他抄的詩詞,有「記得吃早飯」的叮囑,還有片壓平的野菊花瓣。她把臉埋進盒子裡,皂角香混著乾花的氣息湧上來,像他從背後抱住她時的味道。

  夜裡總在三點準時醒。她摸著牆壁走到窗邊,中海的霓虹把天映成淡紫色,看不見杏樹灣的星星。她數著窗台上的裂縫,一條一條,像數著和他分開的日子。有次夢見他站在杏樹林裡,白襯衫被風吹得鼓起來,她拼命跑過去,卻在摸到他袖口的瞬間跌進深淵——醒來時枕頭已經濕透,嘴裡還叼著他送的那條藏藍色裙子的衣角,布料已經被淚水泡得發皺。

  她開始給家裡寫信,每封都問「之硯還好嗎」,卻從不敢提想他。直到某天收到蘇晚秋的回信,說「贊贊把你繡的帕子帶在身上,講課時總摸帕子上的杏花」,她抱著信紙立刻蹲在地上,哭得幾乎喘不過氣。帕子上那半朵杏花,是她臨走前連夜繡的,針腳歪歪扭扭,像她此刻七零八落的心。

  秋分那天飄起了細雨,她路過學校傳達室,看見黑板上寫著「收信人:蘇晚禾」。指尖觸到信封的剎那,她渾身一顫——那熟悉的字跡,是林之硯寫的!她躲進香樟樹下拆開,信紙上只有一句話:「杏葉落了,我撿了一籃,等你回來做枕頭。」

  雨打在信紙上,墨跡暈開,像他哭花的臉。她捂著臉蹲下去,肩膀劇烈地抖,路過的學生以為她受了委屈,遞來傘問「老師沒事吧」。她搖搖頭,淚水卻順著指縫淌進泥土裡——原來這世上最疼的,不是見不到,而是知道他在等,自己卻不知道能不能回去,只能任由相思像藤蔓,在看不見的地方瘋長,纏得心臟快要窒息……

  鄺超燃第一次來學校的時候,洋溢著勝利者的笑,他捧著一束玫瑰花,放在蘇晚禾的手裡,得意地說:「怎麼樣?還可以吧!放心,我們已經托教育局的人給學校打過招呼的,他們不敢把你怎麼樣。」

  蘇晚禾把那個裝著四萬塊的布包遞過去時,指尖抖得像秋風裡的葉。布包是林之硯母親縫的,靛藍色粗布上繡著半朵杏花,針腳密密匝匝,像她此刻堵在喉嚨口的話:「鄺同學,謝謝你當初肯幫忙。我媽手術很成功,這錢你先收著,剩下的……我們會在年底湊齊。」

  鄺超燃臉上的笑瞬間僵住,玫瑰花的刺扎進掌心也沒察覺。他看著那布包,又看看蘇晚禾泛紅的眼,突然嗤笑一聲:「蘇晚禾,你當我是開銀行的?當初說得清清楚楚,這錢不是借,是聘禮的頭彩。你現在拿這點錢就想打發我?」

  「我從沒答應過做你女朋友。」蘇晚禾往後退了半步,背脊挺得筆直,像株被雨打卻不肯折的青竹,「那天在硯禾湖,我說的是『幫我救我媽』,沒說過要賣自己。」

  「沒說?」鄺超燃上前一步,玫瑰花束幾乎戳到她臉上,「那二十萬是大風颳來的?中海三中的職位,教師公寓,哪樣不是我鄺家給的?你現在跟我談這些?」

  蘇晚禾的指甲掐進掌心,血珠滲出來,滴在布包的杏花上,像極了那年林之硯替她摘野棗時被劃破的指尖。「職位我會憑本事留,公寓我會按月交租,錢我一分不少還你。」她抬眼看向他,眼裡的淚在打轉,卻帶著股豁出去的韌勁兒,「你到底想怎麼樣?」

  「怎麼樣?」鄺超燃把花扔在地上,花瓣散了一地,「做我女朋友,之後就結婚。不然你以為,憑你那點工資,猴年馬月能還清二十萬?林之硯在窮山溝里掙死工資,能給你什麼?」

  說完鄺超燃惡狠狠走了。

  蘇晚禾到樓下電話亭撥通了青雲中學辦公室的電話,讓林之硯回個電話。

  當時林之硯正在給學生批改周記,紅筆在「我想和媽媽去看海」這句話上頓住。

  辦公室讓他回某某電話,他就知道是蘇晚禾的。他到門口小賣部撥通了電話,蘇晚禾的哭聲從聽筒里鑽出來,碎得像玻璃碴:「之硯,他不要錢,他要我……」

  林之硯手裡正好拿著一支筆,他捏斷了筆桿。按捺著發抖的手,讓她說了鄺超燃辦公室的電話,撥通之後,他聲音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河:「鄺超燃,我知道你在哪。」

  鄺超燃在辦公室接起電話時,還帶著幾分戲謔,直到聽見那句「她答應了什麼我不知道,如果她願意做你女朋友,或者如果她願意嫁給你,我二話不說,但是即便如此,你不能強迫她,你不能欺負她,否則就算你家有錢優勢,不論你到天涯海角,我必取你性命!」,鄺超燃忽然想起畢業晚會那天,林之硯紅著眼衝過來的模樣——那不是憤怒,是真的想把他撕碎的狠戾。瘋子!瘋子!亡命之徒!怎麼攤上了這麼個亡命之徒!

  「你嚇唬誰?她是你什麼人?」他強撐著硬氣,指尖卻冰涼。

  「她是我用生命守護了二十年的女人!你可以試試!」林之硯的聲音透過電流傳來,帶著鐵鏽味,「她要是少一根頭髮……」他的聲音明顯地充斥著憤怒和殺意!是真的!

  電話掛斷後,鄺超燃盯著聽筒看了很久,後背的冷汗浸透了襯衫。他再次覺得,那個窮山溝里出來的小子,不是在說大話。那雙眼藏在清俊眉眼後面的狠,是真能豁出命的。

  鄺超燃第二次找蘇晚禾的時候,臉色蒼白,十分不好,不過態度卻溫和了很多,也謙虛客氣,沒有了霸道。蘇晚禾心裡想肯定是林之硯給他說了什麼,不然他肯定是飛揚跋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