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點燈深燭伊
共郎長行莫圍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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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瓏骰子安紅豆
入骨相思知不知
——溫庭筠
林之硯在家裡丟了魂一樣,眼睛空洞得讓人害怕!一家人都愁雲瀰漫,為之捏著一把汗,生怕他想不通出點什麼事!彼時林沐然已經退休在家,老兩口在屋裡聊著。林母嘆息道:「你說贊贊不會出什麼事吧?這孩子心思重!」
林沐然吸了一口煙,堅定地說:「我相信贊贊能夠挺過來!這孩子從小讓人放心!我林家的兒子如果這點困難都過不去,那還不是孬種一個!就是這過程讓孩子有罪可受啊!」
林母心有不平:「你說贊贊兩次都放棄留在中海大學當老師的機會,不就是為了和燕燕在一起嗎!可是燕燕她……」
林沐然擺了擺手:「也怪不得燕燕,唉~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啊!你說她嬸子病成這樣,親戚朋友跟前借錢就幾次了,況且大家都沒有什麼錢,怎麼才能湊夠那麼多錢?讓燕燕一個小姑娘怎麼辦?叫我說燕燕這是捨身救母!大義啊!就是毀了兩個孩子!唉~」林沐然說著,一臉的痛心!
「早知道這樣,贊贊就該留在中海大學當老師,起碼兩個人還在一起,有個什麼兩個人互相有個照應!現在燕燕一個人待在那裡,可怎麼辦?多好的閨女!唉~你說這兩個娃有沒有成的可能了?」林母又為蘇晚禾發起愁來。
林沐然沉默了半天,臉色陰鬱著:「難啊!山高路遠,不現實。這也是兩個娃一輩子的磨難!我相信燕燕不會背叛贊贊!可是現實生活太殘酷了,沒辦法啊!……就交給上天吧……富家少爺的錢得還!可是拿什麼還呢?還不上,只有燕燕嫁給他……」
林母說:「蘇家二丫頭今早上從京都回來了,說過幾天她媽媽們就回來,肺上的病倒沒事了,就是人還是動不了,現在一直在床上躺著!這可啥時候是個頭?」
老兩口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半天,唏噓不斷,愁雲不斷。
再過幾天就要開學報導了,林之硯卻把自己關在小房間裡,一關就是半天。要麼他就到杏樹林裡,坐在十叔給他和蘇晚禾打的小板凳上,一坐也是半天。一言不發,滿腦子都是蘇晚禾的樣子,恍惚之間好像旁邊坐著蘇晚禾,有她的笑聲和哭聲。轉眼之間又什麼也沒有了,只有空蕩蕩的杏樹林,只有空空的小板凳……他只覺得萬箭攢心般的難受!
杏樹林的風帶著初秋的涼意,卷著半枯的葉子打在林之硯臉上。風吹來,樹葉莎啦啦地響起來,夾雜著滿林里相思的味道!他坐在那張小板凳上,旁邊的空位空得刺眼——那是十叔特意為蘇晚禾打的,比他的矮兩寸,說她坐著舒服。他伸出手,虛虛地搭在空位上,指尖能想像出她的體溫,想像她會像往常那樣,把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問《詩經》里「采葛」的句子是什麼意思。
「彼采葛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他低聲念著,聲音被風吹得七零八落。昨天這個時候,她還蹲在不遠處摘野菊,藍布衫的衣角沾著草屑,回頭沖他笑時,陽光剛好落在她的酒窩裡。可現在,風裡只有葉子的沙沙聲,像誰在哭。
他起身往家裡走,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路過蘇晚禾家的院子時,門虛掩著,他鬼使神差地推了進去。灶台上的鐵鍋還掛在牆上,鍋底結著層薄灰,是她臨走前煮野菜粥留下的。他走過去,手指撫過鍋沿,那裡還有她擦過的痕跡,一圈又一圈,像他們繞不開的命。
堂屋裡的八仙桌上,放著她沒繡完的帕子,針還插在上面,線是他去年在青雲鎮給她買的天藍色。他拿起來,帕子上繡了半朵杏花,花瓣的針腳細密,是她的手藝。他想起她坐在老槐樹下繡花,他趴在旁邊看,說「繡只兔子吧,像你」,她紅著臉捶他,針卻不小心扎在指尖,他慌忙含住,那點血的腥甜,比麥芽糖還讓人記掛。
蘇晚秋推門進來,招呼道:「贊贊來了!」
林之硯關心地問起蘇母的情況:「蘇嬸咋樣了?」
蘇晚秋情緒不好,低聲說:「過幾天就回來,還是動不了,現在只能成天躺著……肺上的病倒沒大礙了!哦,對了,燕燕走了嗎?贊贊,我們家燕燕對不住你!二十萬的事情我們都知道了!我們家的事把你也害了!」
林之硯擺了擺手說:「燕燕昨天走的,我送到車站。這事情不怪她!畢竟蘇嬸的病太嚴重了,燕燕她也是沒辦法才情急想出的法子!」
蘇晚秋安慰道:「你要保重身體,該吃吃該喝喝,不要太……」
林之硯安慰說:「沒事!」就出來了。
回到家,林之硯把自己關在小房裡。二姐林之玲給他端來的飯放在小桌上,涼了又熱,熱了又涼,他一口沒動。夜裡他總做噩夢,夢見蘇晚禾穿著那條水綠色的裙子,站在鄺超燃身邊,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他伸手去拉,卻怎麼也夠不著,一睜眼,滿屋子都是她的影子,觸手可及,又遙不可及。
晚上喬紅兒和喬黑兒來了。兩個人各穿著一襲紅裙,像兩朵燃燒的火焰,洋溢著熱情。其實兩個人也已經非常漂亮了,只不過林之硯心系蘇晚禾,此時根本沒有在意而已。林之硯為了蘇晚禾兩次放棄留在中海大學當老師的事以及蘇晚禾為了救母捨身取義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包括杏樹灣的男女老少,包括昔日高中同學,都知道了!無不唏噓感嘆,無不扼腕嘆息!看著林之硯如此憔悴,喬家二姐妹紛紛落淚既感慨林之硯蘇晚禾的深情,又慨嘆人生世事無常,命運多舛,命運不公!
林之硯給兩個人倒了水,問起喬黑兒的情況。喬黑兒說:「也剛剛畢業,分到中醫醫院當了護士,和紅兒一起。哦,對了,明子也畢業了,分到衛中縣城農業銀行了。和孫完虎一起。」
紅兒勸道:「之硯,你也不要太過傷心了,晚禾也實在沒辦法才出此下策!早知如此,你還不如留在大學當老師!只是現在山高路遠,你們見一面都難啊!」
黑兒說:「時間是一劑良藥,時間也能治癒一切,把一切都交給時間吧!不要太難過了,也不要太孤獨,你還有我們呢!你可是當年我們所有女生心中的白馬王子!只要你願意,我們隨時接受你的召喚!呵呵呵!」
喬黑兒的玩笑沒能讓氣氛輕鬆半分,林之硯只是扯了扯嘴角,眼底的空洞像深不見底的潭。喬紅兒見狀,輕輕碰了碰黑兒的胳膊,示意她別說了,自己則拿起桌上的茶壺,給林之硯續了水:「之硯,我們知道你心裡苦。但晚禾那麼做,也是盼著你好好的。你要是垮了,她在中海怎麼能安心?如果你有個什麼三長兩短,她絕對不可能獨活!多少年了我們都知道你們兩個人!一個就是另一個的命!」
喬黑兒也收了笑意,聲音軟下來:「真的,你得撐著。這次回母校任教,你去了正好能施展本事。等你站穩了,攢夠了錢,總有辦法把晚禾接回來。」她從布包里掏出個紅布包,「這是我和紅兒攢的一點錢,不多,你先拿著。別跟我們客氣,當年你幫我們補習功課,這份情我們一直記著。」
林之硯看著那布包,搖了搖頭:「你們的心意我領了,錢不能要。」喬紅兒卻硬是塞到他手裡,指尖觸到他的手,涼得像冰,心裡一酸,一顆淚滾了下來:「拿著吧,就當是……我們幫晚禾暫存的。等你們團聚了,再讓她還我們。」
窗外的風還在刮,吹得窗紙沙沙響。姐妹倆沒再多說,只是陪著他坐著,偶爾講些高中時的趣事,說誰誰結了婚,誰誰生了娃,試圖用瑣碎的煙火氣驅散屋裡的沉鬱。直到月上中天,她們才起身告辭,喬紅兒走到門口又回頭:「之硯,現在我們都在鎮上,悶了就和大家一起聊聊,別一個人扛。」林之硯望著她們離去的背影,手裡的紅布包沉甸甸的,像揣著一捧滾燙的善意,卻暖不透心底的寒涼。
再說蘇晚禾,她坐了兩天兩夜的車,就哭了兩天兩夜,直哭得眼睛紅腫得像兩個紅桃!她睜眼閉眼全是林之硯,有林之硯的笑,有林之硯的皂角香味,還有最後林之硯跪在地上嚎啕大哭的模樣……她一陣一陣壓抑得幾乎喘不過氣來!這也是她第一次獨自一個人去遠門,而這一去幾乎回不去了,她心裡明白!是她害了之硯!她的之硯!
第三天下午,蘇晚禾到了中海市,簡單吃了點東西之後,她就拿著通知到中海三中報到。校長和主任都特別客氣,領著她參觀了學校,並領她到自己的宿舍,是教師公寓樓的單身宿舍,裡面隔成兩個小臥室,床鋪被褥一應俱全,還帶一個小衛生間。生活相當方便。她所不知道的是這一切都是鄺家給教育局打過招呼的緣故,所以從方方面面她都受到了較高的禮遇!就連她的工作也特別安排了,給高一2班帶語文課,班主任是特別成熟的老師,管班特別有經驗。
然而蘇晚禾的心一直在刀割般的疼,這些她倒沒有在意,只是禮貌地感謝了校長和主任!
宿舍的白熾燈亮得刺眼,蘇晚禾坐在床沿,指尖撫過嶄新的被褥,觸感柔軟,卻暖不透骨子裡的寒。窗外是中海市的車水馬龍,喇叭聲此起彼伏,吵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這喧囂和杏樹灣的寂靜太不一樣,沒有林之硯念《詩經》的聲音,沒有老槐樹的沙沙響,只有她自己的心跳,沉重得像灌了鉛。
她從帆布包里翻出那片紅葉,背面的「等」字早已被淚水泡得模糊。指尖一遍遍描摹著那個字,她忽然伏在被子上,壓抑的嗚咽終於衝破喉嚨。她想起林之硯跪在車站的模樣,想起他襯衫被風吹得變形的弧度,想起他說「年底就來接你」,心口就像被生生剜去一塊,疼得她蜷縮起來。
夜裡躺在床上,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細長的影,像條無法逾越的鴻溝。她摸向枕邊,那裡本該有他的體溫,此刻卻只有冰涼的床單。她把臉埋進枕套,試圖尋找一絲熟悉的皂角香,聞到的卻只有陌生的消毒水味。
「之硯……」她輕聲呢喃,淚水浸濕了枕巾,「是我對不起你……」
窗外的霓虹明明滅滅,映在她紅腫的眼上,像碎掉的星辰。她知道,往後每個夜晚,這漫無邊際的相思都會將她吞噬,而她能做的,只有抱著那片紅葉,在沒有他的城市裡,數著日子,等一個或許永遠不會到來的春天。
這一夜她輾轉反側始終睡不著覺,一會一會的眼淚往外流,淚水早已濕透了枕頭。她和林之硯的一樁樁一件件,就像電影的慢鏡頭,睜眼閉眼都是他……
天快亮時,蘇晚禾才迷迷糊糊睡去,夢裡卻是杏樹灣的春天。她和林之硯蹲在杏樹林裡,他舉著枝椏給她摘最紅的那朵,花瓣落在她發間,他低頭替她拂去,指尖蹭過她的耳垂,癢得她咯咯笑。風裡飄著杏花的甜,混著他身上的皂角香,暖得像浸在蜜里。
可猛地一睜眼,只有天花板上慘白的燈,和窗外透進來的、屬於中海的灰濛濛的光。她坐起身,懷裡還緊緊攥著那片紅葉,邊緣被體溫焐得發潮。想起母親躺在床上的模樣,想起林之硯在車站跪著的背影,想起杏樹林裡那兩張空著的小板凳,她的眼淚又洶湧起來,順著臉頰滾進衣領,涼得像深秋的露。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外面的天剛蒙蒙亮,遠處的高樓隱在薄霧裡,像水墨畫裡暈開的墨團。沒有杏樹灣清晨的雞叫,沒有林之硯喊她吃早飯的聲音,只有清潔工掃地的沙沙聲,襯得這城市格外空曠。她忽然想起小時候,母親在灶台前蒸饅頭,她和林之硯趴在柴火堆上,看火星子從灶膛里跳出來,映得彼此的臉通紅。那時總以為,日子會像鍋里的饅頭,慢慢發起來,暖烘烘的,帶著甜。
可現在,甜沒了,只剩下苦。她靠著冰冷的牆壁滑坐下來,把臉埋在膝蓋里,一遍遍地念著:「之硯,我想回家……」聲音碎在空蕩的房間裡,連回聲都帶著哭腔。這漫漫長夜,這無邊無際的思念,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她牢牢困住,連呼吸都帶著疼,呼吸一口都是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