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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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壺濁酒盡餘歡,今宵別夢寒。
——弘一法師《送別》
第二天早上,天氣陰鬱著,刮著大風!風沙呼嘯著,在電線上嗚嗚作響。兩個人都心頭一震!好像老天都不忍直視!林之硯陪著蘇晚禾步行到青雲鎮汽車站,一路上兩個人走得非常緩慢,誰都不願意走快點,好像每走一步,就會少了一步的陪伴!蘇晚禾滿眼的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顆滾落下來,灑滿了杏樹灣到青雲鎮汽車站的路!林之硯也流淚了!二十三年半,他們兩個人一直在一起,從來沒有分開過!此刻兩個人的心都疼得難受,像無數把刀子割著,每一把刀都捅在心尖上,心在滴血!
風卷著沙礫打在汽車站的鐵皮棚上,發出嗚嗚悲鳴的聲響,像誰在暗處哭。林之硯幫蘇晚禾把帆布包甩到肩上,指尖觸到她肩胛骨時,兩人都猛地一顫——那處的骨頭硌得人疼,她瘦了,這些日子的哀愁讓她瘦了!他的心猛的一緊!
「包里有煮好的雞蛋,路上餓了吃。」他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從口袋裡摸出個布包,塞到她手裡,「是你愛吃的溏心蛋,我媽凌晨起來煮的。」
蘇晚禾攥著布包,雞蛋的溫度透過粗布滲到掌心,燙得她指尖發顫。她抬頭看他,風把他的襯衫吹得獵獵作響,額前的碎發貼在汗濕的皮膚上,那雙總含著光的眼睛,此刻紅得像要滴血。
「之硯……我……我不想去了!我不想到那裡上班了!我不工作了,我留在杏樹灣陪你!」她的眼裡是淚水和哀求!也是絕望!
班車的引擎聲轟隆隆碾過來,黃舊的車身上積著厚厚的塵土,像口移動的棺材。司機探出頭喊:「去橫遠的上車了!」
林之硯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頭,拖著她往車後跑。車後的陰影里,他把她按在斑駁的鐵皮上,低頭就吻了下去。那吻帶著風沙的粗糲,帶著眼淚的咸澀,帶著二十三年多的千言萬語,兇狠得像要把彼此嵌進骨血里。
蘇晚禾的牙齒磕到他的唇,嘗到一絲腥甜,她卻死死摟著他的脖子,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塊浮木。風從兩人交纏的縫隙里鑽過,捲起她鬢邊的雛菊,花瓣落在他汗濕的頸窩,瞬間被體溫燙得發蔫。
「記住了,」他抵著她的額頭,呼吸滾燙,「年底我就去接你,拿著十六萬,砸在鄺超燃臉上。」
她點頭,眼淚卻洶湧得更凶,打濕了他胸前的襯衫,洇出深色的痕。「你要好好的……」她的指甲掐進他的後背,「青雲中學的學生野,別總替他們擋罰……冬天生爐子,記得先打開窗戶……」
「知道。」他笑了笑,眼角卻滾下淚來,「你也是,別總吃食堂的冷饅頭,自己煮點粥……別跟鄺超燃多說話,他要是碰你一下,我就……」
後面的話被汽笛聲吞沒了。司機不耐煩地按喇叭,催著最後幾個乘客。
林之硯把她往車門口推,推一步,兩人都晃一下,像被無形的線牽著。她踏上台階時,帆布包的帶子忽然斷了,裡面的書散了一地——有她的《民間文學概論》,有他給她抄的《詩經》註解,還有那片去年秋天的杏樹紅葉。
他們蹲下去撿,手指一次次碰到一起,像觸電一般,又都沒有躲開。林之硯把書摞好,用繩子重新捆緊,塞進她懷裡時,指尖不小心滑過她的掌心,那裡還留著他虎口傷痕的形狀。
「上去吧。」他站起身,往後退了半步,背挺得筆直,像株被狂風壓彎卻不肯折的白楊。
蘇晚禾咬著唇,一步三回頭地往上挪。車門「哐當」關上的瞬間,她撲到車窗前,看見林之硯還站在原地,襯衫被風吹得變形,像只折斷翅膀的鳥。
班車啟動了,車輪捲起的塵土迷了她的眼。她看見他跟著車跑起來,笨拙地揮著手,嘴裡喊著什麼,卻被引擎聲蓋得嚴嚴實實。他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個模糊的黑點,被揚起的黃沙徹底吞沒。最後她看見他跪在了地上,捶胸頓足,好像在嚎啕大哭!
蘇晚禾軟軟地癱坐在座位上,懷裡的書硌得肋骨生疼。她慢慢翻開那本《詩經》,夾著的紅葉掉了出來,背面有他用鉛筆寫的小字:「等杏花開了,我就來。」
車窗外,青雲鎮的土路蜿蜒著伸向遠方,路兩旁的白楊樹在風中嘩嘩作響,像無數雙揮動的手。她想起兩三歲時,他攥著塊糖,蹣跚著追在她身後喊「燕燕」;想起十歲那年,他替她背書包,在雨里把傘全往她這邊傾;想起十九歲高考完,他在老槐樹下說「我們一起去中海」;想起二十三歲這個夏天,他蹲在灶台前,給她煮南瓜粥,饅頭頂上點著胭脂紅……
二十三年多的光陰,像場被風吹散的夢。
她把臉埋進書里,肩膀劇烈地顫抖,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只有淚珠一顆顆滾落了下來。旁邊的大媽嘆著氣遞過手帕,說:「姑娘,別哭了,又不是不回來了。」
她搖搖頭,淚水卻透過書頁,打濕了「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那行字。
而汽車站外的馬路上,林之硯追著跑了一百多米,就再也追不上了,他跪在地上嚎啕大哭,那哭聲撕心裂肺,傷心欲絕!班車早就沒了蹤影,他卻保持著揮手的姿勢,指尖僵在風裡。地上散落著那根斷了的帆布包帶,還有片被風吹落的雛菊花瓣,沾著他唇上的血跡。
風捲起沙礫,打在他臉上,疼得像被人抽耳光。他忽然蹲下去,捂住臉,喉嚨里發出困獸般的嗚咽。二十三年,他從沒想過,有一天會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塵土裡,而自己站在原地,連追上去的資格都沒有。
遠處的老槐樹在風中搖晃,葉子落了一地,像鋪了層碎掉的陽光。他想起昨夜她哭著說「我們會不會像這葉子,落了就再也長不回去了」,那時他還抱著她說「不會」。
可現在,他信了。
班車的轟鳴聲徹底消失在天際時,林之硯才慢慢站起身,朝著杏樹灣的方向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身後的汽車站越來越遠,像個被遺棄的傷疤。他的心空蕩蕩的,只覺得針刺似的痛!
風還在刮,卷著他的哭聲,散在青雲鎮的土路上,散在橫遠市的鐵軌間,散在去往中海的漫漫長路上——那哭聲里,有兩三歲的糖,有十歲的傘,有十九歲的約定,有二十三歲的訣別,有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二十三年沒說夠的那句「我愛你」。
班車在塵土飛揚的土路上顛簸,蘇晚禾始終貼著車窗,目光死死盯著窗外倒退的白楊。那些樹像極了小時候他們一起數過的年輪,一圈圈纏繞著光陰,如今卻成了割裂視線的利刃。她從懷裡摸出那枚溏心蛋,蛋殼在掌心被攥得發皺,就連這蛋白也好像是他的淚痕,洗也洗不掉。
鄰座的大媽已經睡熟,發出均勻的鼾聲。蘇晚禾卻睜著眼,眼前反覆晃過林之硯跪在地上的模樣——他那麼驕傲的人,連鄺超燃那樣的富家子弟都不放在眼裡,從來都沒彎過腰,此刻卻為她折了膝。她忽然捂住嘴,壓抑的嗚咽從指縫漏出來,像被掐住喉嚨的鳥。帆布包里的《詩經》硌著腰側,那裡有他寫的「等杏花開了」,可她知道,這一路往南,中海的冬天沒有杏花,只有鄺超燃陰鷙的眼。
車過橫遠市時,天暗了下來。她跟著人流換乘火車,站台上的白熾燈慘白,照得每個人的影子都歪歪扭扭。她攥著那張去往中海的硬座票,指尖把紙角捏得粉碎。廣播裡報站的聲音機械冰冷,像在宣判某種結局。找到座位坐下時,對面的夫妻在給孩子餵蘋果,那清脆的咀嚼聲刺得她耳膜疼——去年秋天,林之硯在杏樹灣摘了滿筐的蘋果,蹲在深溝水邊給她洗,水珠順著他的下頜線滾下來,砸在她手背上,癢得像春草在發芽。
火車啟動的瞬間,蘇晚禾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窒息。她撲到車窗前,外面是橫遠市的燈火,明明滅滅,像她和林之硯被揉碎的未來。她從口袋裡摸出那片紅葉,背面的鉛筆字被淚水洇得模糊,「等」字的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像一條走不到頭的路。
而此時的杏樹灣,林之硯正坐在杏樹林裡。地上的花瓣被風吹得打轉,他伸手去抓,指尖卻只撈到一把空。
灶台上的南瓜粥早就涼透了,碗沿還留著蘇晚禾啃過的牙印,他拿起來,對著光看了很久,忽然把臉埋進去,粥的甜混著眼淚的咸,嗆得他劇烈咳嗽。
二姐走進來,看見他手裡攥著的帆布包斷帶,嘆了口氣:「贊贊,她走了,你還得好好活。」
他沒說話,只是把斷帶纏在手指上,一圈又一圈,直到勒出紅痕。夜裡躺在床上,他摸向身邊的位置,那裡還殘留著她的皂角香,可伸手一抓,只有冰涼的床單。他忽然坐起來,從枕頭下翻出那本《詩經》,裡面夾著的紅葉不知何時少了一片——是她帶走的那片。他摸著剩下的半枯紅葉,想起去年秋天她踮著腳摘葉子,他在下面托著她的腰,她的笑聲驚飛了滿樹的麻雀。
窗外的風還在刮,嗚咽著穿過窗欞,像蘇晚禾在哭。林之硯把臉埋進書頁里,「執子之手」那行字被他的眼淚泡得發脹,墨跡暈開,像朵開敗的杏花。他知道,今天從青雲鎮汽車站的清晨起,他的世界就空了,一切都空了。灶膛里的火、院子裡的菜、《詩經》里的句子,所有和她有關的一切,都成了扎在心上的刺,拔不掉,碰不得。
火車在黑夜裡穿行,蘇晚禾靠著車窗睡著了。夢裡是杏樹灣的夏天,她蹲在柴火堆旁,林之硯湊過來,偷偷塞給她塊糖,兩人的手指碰到一起,燙得像火燒。她笑著去追他,跑過打麥場,跑過老槐樹,卻怎麼也追不上——他的背影越來越遠,最後變成個小點,消失在黃沙里。
「之硯!」她猛地驚醒,渾身是汗。對面的孩子被嚇哭了,母親慌忙哄著。她抱歉地低下頭,眼淚卻洶湧得更凶。窗外是無邊的黑暗,只有火車的轟鳴聲在重複著一句話:她走了,他留了,從此山南水北,相見遙遙無期。
思念像張巨大的網,在火車與槐樹之間,在南下與北上的鐵軌間,瞬間收緊。網裡的兩個人,一個在中海的燈火里窒息,一個在杏樹灣的月光里沉淪,他們的眼淚匯成河,隔著千山萬水,無聲地流淌,卻再也匯不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