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月下殘夢

  日暮鄉關何處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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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煙波江上使人愁。

  ——崔顥

  林之硯再次睜開眼時,窗外的天光已淡得像褪了色的藍布。病房裡拉著半幅窗簾,將夏天的熱浪擋在外面,只漏進幾縷風,捲起地上未掃淨的紙屑,在牆角打著旋兒。

  他動了動手指,觸到一片溫熱的柔軟。側頭看去,蘇晚禾趴在床邊睡著了,臉頰貼著他的手,長長的睫毛上還凝著未乾的淚,像沾了晨露的蝶翼。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均勻的呼吸,帶著微不可聞的抽噎,像是在夢裡還在哭。

  喉間的腥甜已經淡了,只剩下鈍鈍的麻。他想起昨日蘇晚濤那句「二十萬」,想起她在酒店穿那條水綠色裙子時眼底的決絕,想起她撲在自己懷裡哭著說「我媽動不了了」,心口就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疼。

  他輕輕抽回手,想替她掖好滑落的披肩,指尖剛碰到布料,蘇晚禾就猛地驚醒了。她睜著通紅的眼,看見他醒著,瞬間湧上狂喜,隨即是更深的慌亂,手忙腳亂地站起身:「之硯!你醒了!渴不渴?要不要叫醫生?」

  「我沒事。」林之硯的聲音還帶著病後的沙啞,卻比昨日平靜了許多。他看著她眼底的紅血絲,心裡一緊,「你守了一夜?」

  蘇晚禾點點頭,又慌忙搖頭,兩隻手反覆搓了搓,「我……我就是在旁邊歇了歇。」她避開他的目光,轉身去倒熱水,「醫生說你醒了要多喝溫水。」

  水杯遞過來時,他看見她的手抖得厲害,水晃出了不少,濺在他手背上,溫溫的,像她昨夜的眼淚。

  「你媽那邊怎麼樣了?」林之硯接過水杯,輕聲問。

  蘇晚禾的動作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大哥說……凌晨醒了一次,喝了點米湯,又睡了。醫生說恢復得還行,就是得慢慢養。」她抬起頭,眼裡的淚又開始打轉,「之硯,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不關你的事。」林之硯打斷她,目光落在她的衣服上,忽然想起小時候。那時蘇母總穿著條圍裙在灶台前忙碌,他和蘇晚禾就蹲在柴火堆旁,等著鍋里的紅薯熟透。蘇母會笑著給他們扒開紅薯皮,說:「慢點吃,別燙著,看我們晚禾,以後要嫁給之硯當媳婦,就得學著做這口熱乎飯。」

  那時他們總紅著臉反駁,心裡卻甜滋滋的,像揣了塊糖。

  可現在,那塊糖早就化了,只剩下滿嘴的苦澀。

  「我去看看嬸子。」林之硯掀開被子,想下床,卻被蘇晚禾按住了。

  「你別動!醫生說你得臥床休息!」她的聲音帶著急哭了的腔,「我已經讓大嫂在那邊守著了,沒事的。」

  林之硯看著她通紅的眼眶,沒再堅持,只是說:「把我包里的書拿來。」

  蘇晚禾從他的帆布包里翻出那本《詩經》,書頁已經被翻得卷了邊,裡面夾著幾片杏樹灣的紅葉,是去年秋天他們一起摘的。她遞過去時,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像被燙到似的,卻沒有縮回去,臉瞬間紅了。

  林之硯翻開書,目光落在「邶風·擊鼓」那一頁。「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幾個字被他用紅筆圈了又圈,墨跡都暈開了。他想起在酒店那五天,他給她講這句詩時,她趴在他懷裡,哭得像個孩子,說:「之硯,我們也會這樣嗎?」

  那時他還笑著說:「當然,等你媽好了,我們就回杏樹灣,蓋間帶院子的房子,種上杏樹,我們教孩子們念書……」

  現在想來,那些話竟像上輩子說的……

  過了兩天,林之硯完全恢復了。蘇晚濤對蘇晚禾說:「小妹,你和之硯先回家去。這麼多人都圍在這裡也不是辦法!」

  告別蘇母的時候,林蘇二人特意手挽著手故意讓蘇母看見,蘇母看著兩個孩子這副模樣,也就安心了。

  回去的火車上,蘇晚禾緊緊地依靠在林之硯身上,好像下一刻就會生死離別!她對林之硯說:「我只是答應了他,和他並沒有做什麼!這輩子我只愛你一個人!」

  林之硯握緊了她的手,安慰道:「我知道!」

  蘇晚禾貼在林之硯的胸上:「你別怪我!我媽媽病成那個樣子,我實在沒辦法!」

  林之硯竟低頭吻了她一下:「不怪你!這就是現實的殘酷!窮人和富人差別太大了!你所能做的也只能這樣了!只要你媽媽好了,我們拼了命給他還這些錢。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回中海大學查查派遣證發到哪裡了!」

  回到中海大學時,他們那一層教學樓靜悄悄的。兩人直奔系辦公樓,季墨然的辦公室門虛掩著,裡面傳來鋼筆划過紙張的輕響。

  「季老師。」林之硯輕輕叩門,蘇晚禾攥著他的衣角,指節泛白。

  季墨然抬頭,看見他們時愣了愣,隨即放下筆:「你們回來了?氣色怎麼這麼差。」她目光掃過林之硯蒼白的臉,又落在蘇晚禾紅腫的眼上,眉頭不自覺地蹙起。

  「我們來問下派遣證的事。」林之硯開門見山,聲音里還帶著未散的疲憊。

  季墨然拉開抽屜翻找,指尖頓在一份文件上:「之硯,你的上周就寄走了,發往橫遠市教育局,應該是按你之前填的意向,回青雲鎮那邊的學校。」

  林之硯的心沉了沉,卻在意料之中。蘇晚禾的聲音發顫:「季老師,我的呢?」

  季墨然的動作停住了,眼神變得複雜:「晚禾,你的……沒在我這兒。」她起身從檔案櫃裡抽出一份記錄,「登記顯示四天前被教育局的張科長取走了,說是……有特殊安排。」

  「特殊安排?」林之硯猛地抬頭,「什麼安排?」

  季墨然嘆了口氣,壓低聲音:「我上午打電話問過,張科長含糊其辭,只說有人打過招呼,讓把你的派遣證暫時壓在局裡。」她看著蘇晚禾瞬間失色的臉,忽然明白了什麼,「是不是……鄺家做的?」

  蘇晚禾的眼淚唰地掉了下來,點了點頭,哽咽著把二十萬的事和盤托出。季墨然聽完,震驚地捂住嘴,半晌才喃喃道:「這怎麼能行……他們這是強買強賣!」

  她來回踱了幾步,眼裡滿是焦急:「之硯的證已經寄走,怕是改不了了,不然讓之硯留中海大學任教,起碼你們兩個都在中海,有什麼互相有個照應。晚禾,你別急,我再去問問張科長,實在不行……」她話沒說完,卻重重嘆了口氣——在中海的權力網裡,她一個系裡的老師,能做的實在有限。

  辦公室里靜得可怕,只有窗外的蟬鳴聲不斷傳來,像在為這對年輕人的命運嘆息。林之硯握緊蘇晚禾冰涼的手,指腹摩挲著她的指節,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韌勁:「壓著就壓著吧,總有辦法拿回來。晚禾,我們先去橫遠,等我站穩腳跟,就來接你。」

  蘇晚禾望著他眼底的光,淚落得更凶,卻用力點了點頭。季墨然看著他們交握的手,心裡又酸又澀——這兩個從杏樹灣一起長起來的孩子,終究還是要被現實拆開一段路了,苦命鴛鴦啊!

  他們回到杏樹灣,和蘇晚秋以及前來幫忙的大舅二舅一起忙著把自家的小麥都收割了,又都拉到打麥場打了。糧食裝倉,多餘的全部賣掉也賣了兩千多元,都匯給了京都照顧母親住院的大哥。蘇晚秋去了京都,家裡只有蘇晚禾一人。這些天她便和林之硯又度過了蜜月一樣甜蜜的日子,她知道此後可能就是永遠的離別。

  麥收後的杏樹灣浸在暖烘烘的夏陽里,打麥場的麥秸堆散發著乾燥的甜香。蘇晚禾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往林之硯家的灶膛添柴,鍋里煮著他愛吃的南瓜粥,上面蒸著兩個白面饅頭,饅頭頂上點著胭脂似的紅點——那是她偷抹了母親的胭脂畫的。

  林之硯總在粥香里醒來,推開門就見她蹲在院子裡擇菜,藍布衫的衣角沾著草屑,鬢邊別著朵野雛菊,是清晨去田埂摘的。他走過去從背後抱住她,下巴抵著她發頂,能聞到皂角香混著麥秸的味道,踏實得讓人心顫。

  傍晚他們坐在杏樹林裡,她枕著他的腿看晚霞,他給她讀《詩經》,讀到「蒹葭蒼蒼」時,她忽然坐起來,把臉頰貼在他手背上,輕聲說:「之硯,這樣的日子,我記一輩子。」他低頭吻她的發旋,看見她眼角的淚落在他手背上,像顆碎鑽,亮得灼人。

  夜裡她總賴在他家,和林之硯的二姐擠在東炕,卻總在三更天悄悄溜到他的小房,蜷在他身邊聽他呼吸。月光從窗欞漏進來,照著他熟睡的眉眼,她就一根一根數他的睫毛,把這溫柔刻進骨頭裡——她知道這是偷來的時光,每一分每一秒,都要像藏珍寶似的揣在懷裡。

  而林之硯東拼西湊也只湊到了兩萬元,遞給蘇晚禾讓她還給鄺超燃!蘇晚禾眼淚汪汪地點點頭,她明白這遠遠無法還清鄺超燃的債!

  林之硯又托田國河聯繫那年回金城的趙光明,看看他是什麼情況!兩天後趙光明回電話了,是青雲鎮的電話亭里接的:「林哥,知道大嫂有難!我這裡現在只能給你打兩萬,你先用著,我再想辦法!」

  林之硯十分感謝!他把這也給了蘇晚禾,現在湊了四萬,讓她先匯給鄺超燃!蘇晚禾再次落淚!

  灶台上的鐵鍋還溫著,蘇晚禾把最後一碗野菜豆腐羹端上桌時,林之硯正蹲在門檻上磨鐮刀,晨光漫過他的肩頭,把發梢染成金褐色。她走過去從背後圈住他的腰,臉頰貼著他汗濕的襯衫,聞著皂角混著麥香的味道,忽然就紅了眼。

  「鐮刀夠快了。」她的聲音發黏,像被淚水泡過,「歇會兒吧。」

  林之硯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掌心的薄繭蹭得她皮膚發麻。「再磨磨。」他仰頭看她,眼裡的光比日頭還暖,「種上你愛吃的薺菜,明年開春就能摘了。」

  蘇晚禾沒說話,只是蹲下來幫他擦掉額頭的汗。指腹划過他眉骨時,他忽然捉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晚禾,聽著,這不是你的錯。」

  她的眼淚「啪嗒」掉在他手背上,砸得兩人都一顫。

  那些天,他們像攥著最後一粒糖的孩子,把每分每秒都含在舌尖。他幫她家修補漏雨的屋頂,她就坐在椽子上給他遞瓦片,看他仰頭時脖頸的弧度,偷偷把這模樣刻進心裡;她給他縫補磨破的袖口,他就趴在桌邊看她穿針,線穿過布面的輕響里,藏著說不出的疼惜。

  暮色漫進院子時,他們總坐在老槐樹下,他的手始終握著她的,指腹反覆摩挲她掌心的薄繭——那是為他洗衣做飯還有干農活磨出來的。她數著他虎口的傷痕,哪道是小時候替她摘野棗劃的,哪道是幫她家扛麥子碰的,數著數著就哽咽:「之硯,我怕忘了。」

  「不會忘的。」他把她攬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發頂,「就像這棵老槐樹,根扎在土裡,風颳不走。」

  直到那天,青雲鎮的郵遞員在村口喊林之硯的名字,信封上「青雲中學」四個字刺得人眼疼。幾乎是同時,蘇晚禾收到了中海三中的通知,薄薄一張紙,卻重得像塊石頭。

  剩下的四五天,他們沒再踏出院子半步。她把他的舊襯衫都找出來,一件件熨得筆挺,針腳密得像怕風鑽進去;他給她講《詩經》里的「木瓜」,說「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講到「永以為好也」時,聲音哽咽得不成調。

  夜裡,她蜷在他懷裡,像只受了傷的小獸,眼淚把他的衣襟泡得透濕。「我不該答應他的。」她咬著他的襯衫,聲音碎成渣,「你兩次能留在中海大學的,都是為了我……我現在卻要被拖進那個地獄……」

  林之硯輕輕拍著她的背,眼淚砸在她發頂:「不怪你。先還他四萬,剩下的我們一起掙,年底一定還清。等我,我會去找你。」

  分別前的晚上,蘇晚禾的哭聲始終沒停過。她跪在炕前,把他的鞋一雙雙擦得鋥亮,邊擦邊哭:「之硯,你要好好吃飯,別總啃干饅頭……天冷了記得添衣……」

  他蹲下來抱住她,兩人的眼淚混在一起,滴在鞋面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窗外的月光慘白,照著滿炕疊好的衣物,像一場醒不來的夢。

  「哭夠了就睡會兒。」他吻著她的發旋,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葉,「明天……我送你去車站。」

  她只是搖頭,哭聲更凶,仿佛要把一輩子的眼淚都哭在這個晚上。而他緊緊抱著她,任由淚水模糊了視線——他知道,這一別,不知要闖過多少難關,才能再把她擁進懷裡。往後山高水遠,這滿院的月光與蟬鳴,便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念想,沉甸甸壓在槐樹下,等一個遙遙無期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