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實習已經結束,實習報告也提交了,以及三門課《比較文學原理》、《訓詁學》、《民間文學概論》也考試結束,基本上就是准畢業的時候,林之硯從宿舍的固定電話接到了一個來自青雲鎮的電話,是蘇晚禾的二姐蘇晚秋打來的,她語氣著急而且憂心忡忡:「之硯,你讓蘇晚禾回這個電話號碼,這是電話亭的號碼。」
「好的,我這就去找她。」說完,林之硯就急急跑去女生宿舍樓了。
兩個人急匆匆到學校一個電話亭打回去,蘇晚禾問:「二姐,怎麼了?媽沒事吧?」
那邊傳來著急而且擔憂的聲音:「媽扶著那個輔助器走了一個多月就又不行了,現在直接不能走了,兩側的手腳都沒有力氣。上一周我們大哥二哥大姐商量了一下,大家都湊了錢,又借了錢,共總湊了三萬塊錢,爹大哥大嫂帶著媽去了京都大醫院找專家看去了。」
聽聞此言,蘇晚禾的眼淚馬上流下來了,一顆顆的淚珠止不住地流下來。那邊接著說:「京都那邊的專家會診說這是一種運動神經元疾病,治療相當難,現在國際上都是一種疑難雜症。關鍵又檢查出來媽的肺部有個腫瘤,必須做手術,總共治療費用估計得十幾萬塊錢,這可怎麼辦?」電話那頭也聽出來哭泣聲。
掛了電話,蘇晚禾眼淚汪汪,一下子撲到林之硯懷裡,肩膀一抽一抽地哭泣。她哭著說:「我媽現在動不了了,上一周大哥們帶著媽去京都看病去了,關鍵現在肺部也有了病變,必須做手術,得花十幾萬塊錢!去的時候,哥哥姐姐們就到處借了錢,包括你爹都借了兩千塊,才湊夠三萬塊,這十幾萬塊錢到哪去弄啊!」
林之硯一聽,也懵了!十幾萬元!對於大多數人來說簡直就是天文數字!雖然哥哥姐姐們都已經上班工作了,但是工資都每個月只有一二百塊錢,就算父親工齡長一點,也不到一千塊!他突然感覺這現實多麼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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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拍著蘇晚禾的肩膀說:「別傷心,總會有辦法的!」但是,他心裡卻感到十分茫然!
林之硯找到季墨然老師,向她介紹了蘇晚禾的具體情況,季老師十分同情,但是她也感到無能為力,她說:「我這湊個一千塊錢,托你轉交給蘇晚禾,希望起一點點作用。別的人就不好說了,再加上你們馬上就畢業了……」
林之硯接過季老師的鈔票,抓著她的手深深說了句:「謝謝老師!」並深深鞠了一個躬。當他把季老師的一千元交給蘇晚禾的時候,蘇晚禾又落淚了。她問二姐要了大哥京都醫院那邊的電話,把這一千元匯給了大哥。並問大哥母親的情況,大哥說:「暫時沒有什麼大的症狀,僅僅就是走不了路,其他吃飯都好!小妹,你也不要太著急,急也沒用!好好的!」
林之硯又往家裡給大哥二哥大姐二姐們都打了電話,希望他們也想辦法給湊錢。哥哥姐姐們都答應幫忙,然而杯水車薪啊!林之硯也清楚。
拍畢業照的時候,蘇晚禾緊挨著林之硯。畢業照拍完後,季老師對大家說:「現在就算是畢業了,過幾天發畢業證。你們現在可以放鬆放鬆,這四年大家學習辛苦了!派遣證以後由學校發往各自所在地人事部門,你們再不管,等候通知上班就行!」
那天晚上中文系畢業班搞了一個聯誼晚會,蘇晚禾一直不在狀態,她心情凝重。不一會兒她就要出去,林之硯要陪她一起,她卻拒絕了:「之硯,你呆在這裡吧,我想一個人靜靜!」
林之硯說:「我陪你吧!」
蘇晚禾堅決拒絕了:「不要,你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林之硯只好作罷!
蘇晚禾經過激烈的思想鬥爭,她做了一個悲壯的決定,她要犧牲自己,她要救母親!同時她也要犧牲她和林之硯二十年的友誼和愛情!一想到此,她如萬箭攢心般的疼!
從舞會出來,她去了硯禾湖,那兒鄺超燃等著。看見蘇晚禾來了,鄺超燃趕緊迎上來:「晚禾,你終於想通了,我可追了你整整四年!」
蘇晚禾退了一步,說:「我可以答應你,但是首先你得幫我一個忙!我媽病了,現在京都住院,得做手術,需要十六萬!」
鄺超燃一聽,想也沒想就爽快答應了:「沒問題,小事一樁!包在我身上!不就十幾萬嘛!明天我就讓我爸打給你二十萬!就當做是預付的彩禮。還有什麼?」
蘇晚禾說:「第一,我不和你沒有名分,不做情人,既然你要讓我留在中海,將來必須明媒正娶!」
鄺超燃滿口答應:「我求之不得!還有什麼?」
蘇晚禾認真地說:「第二,我要有自己的工作,我不進你們家公司,我要當老師,你不是說你爸教育局有人嗎?幫我留在中海市任意一個中學當老師!」
「沒問題!」鄺超燃立馬點頭應允。
蘇晚禾繼續說:「第三,能不能把林之硯也留下來?」
鄺超燃臉色陡然一變:「什麼意思啊?你還是離不開他?季老師兩次找他談話讓他留中海大學任教,他都沒有同意!現在何需我幫忙!」
蘇晚禾離鄺超燃兩米遠的距離,認真地說:「在這些事情辦好之前,我不會和你在一起。」說完,頭也不回走了!
鄺超燃蒙在原地,忽然感覺這是一種交易,而不是真正的接受。看來在她心裡林之硯的位置不可撼動!
第二天,鄺超燃按照蘇晚禾提供的帳號把二十萬匯給了在京都蘇晚濤的帳號。然後她給大哥打電話說這是找人借的,讓先給媽媽做手術要緊。
這些事情蘇晚禾不敢給林之硯說,她怕一旦告訴他,他和她就完了!之後她約林之硯說到離中海市一百公里的一個名勝古蹟玩,在那兒的酒店住宿,兩個人只開了一間房。林之硯堅決不同意,蘇晚禾卻不依不饒說:「我和你從小到大都在一起,到現在已經二十幾年了,你就是我生命中的最重要的一部分,我愛你!」
林之硯有所感動:「可是,我們以後真正在一起了,再……」
不論怎麼說,蘇晚禾非得今晚就和他一個房間。
蘇晚禾把自己關在酒店浴室里,花灑的水流嘩嘩作響,卻沖不散鏡子上的霧氣,更沖不掉眼底那層決絕的紅。行李箱裡那件水綠色的吊帶短裙,是去年林之硯用兼職稿費給她買的生日禮物,她說太露不肯穿,此刻卻被她指尖捏得發皺。
「晚禾,你沒事吧?」林之硯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帶著擔憂的輕顫。
她吸了吸鼻子,用毛巾用力擦去臉上的水,再抬頭時,鏡子裡的姑娘眼眶紅腫,嘴角卻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她換上那條裙子,肩帶細得像兩根絲線,裙擺僅僅遮住大腿根,裸露的肌膚在暖黃的燈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這是她二十年來最「出格」的模樣,卻是為了給他看最後一眼。
推開門時,林之硯正坐在床邊翻著旅遊手冊,聽見動靜猛地回頭,手裡的冊子「啪」地掉在地上。他喉結滾了滾,眼神像被燙到似的移開,耳尖卻紅得要滴血:「你……你怎麼穿這個?」
蘇晚禾走過去,蹲下身撿手冊時,發梢掃過他的膝蓋。她仰頭看他,眼裡的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他手背上,燙得他心尖發疼:「之硯,你說過,我們是彼此生命里最重要的一部分,對不對?」
他伸手想扶她起來,卻被她按住手腕。她的指尖冰涼,帶著水汽,順著他的胳膊往上爬,最後輕輕撫上他的臉:「從穿開襠褲一起在杏樹灣的泥地里打滾,到每天背著書包走四里多路去鎮上上學,再到一起擠上南下的火車……這二十年,我好像就為了追著你的影子活。」
林之硯的聲音啞得厲害:「晚禾,你到底怎麼了?」
「沒什麼。」她笑著搖頭,眼淚卻越涌越凶,「我就是想……把自己完完整整地給你。像杏樹灣春天開得最烈的花,把所有的瓣都展給太陽看。」
她湊上前,吻像帶著雨意的春風,落在他的眉骨、鼻尖,最後抵著他的唇。林之硯渾身緊繃,像被施了定身咒,直到她的眼淚滲進他的嘴角,又咸又澀,他才猛地回神,一把將她按進懷裡,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進骨血里。
「瘋丫頭……」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們要回去種杏樹的,要在教室門口曬太陽的,要……」
「我知道。」蘇晚禾在他懷裡蹭了蹭,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貪婪地吸著他身上的皂角香,「所以這五天,我們把一輩子的日子都過了,好不好?」
那五天,他們沒去看什麼名勝古蹟。蘇晚禾拉著林之硯在酒店房間裡煮泡麵,看他笨手笨腳地把雞蛋煮成荷包蛋;她纏著他教她寫毛筆字,墨汁濺得兩人手上臉上都是,像小時候在杏樹灣偷玩父親的硯台;夜裡她就窩在他懷裡,聽他講《詩經》里的「執子之手」,講著講著,他哽咽著講不下去,兩人都紅了眼眶。
離開的前一晚,蘇晚禾趴在他胸口,數著他的心跳:「之硯,要是有一天我不見了,你要記得,我去當杏樹灣的風了,會天天繞著咱們要種的那棵樹轉。」
林之硯以為是玩笑,捏了捏她的耳垂:「胡說什麼,風哪有你這麼能鬧騰。」
她沒再說話,只是把臉埋得更深,直到天亮時,林之硯才發現胸口的襯衫濕了一大片,像落了場無聲的雨。
後來林之硯才知道,那五天裡蘇晚禾總在偷偷掉眼淚。她對著鏡子給自己梳頭時哭,看著他熟睡的側臉時哭,甚至咬著他送的那條裙子衣角,都能哭得喘不上氣——她在和自己的二十年畫句號,在給心裡的林之硯舉行一場盛大的葬禮。
離開酒店那天,蘇晚禾把那條水綠色的裙子疊得整整齊齊,放進林之硯的背包最底層。「留著吧。」她笑得眉眼彎彎,眼底卻空得像被抽走了魂,「等以後給咱們的女兒穿。」
林之硯當時沒懂,只當是姑娘家的痴心話。直到後來他在杏樹灣的老槐樹下收到她的信,信里只有一句話:「之硯,我成了中海的霓虹,你替我多看看杏樹灣的月亮。」他才瘋了似的翻找背包,摸到那條裙子時,指尖觸到一片發硬的水漬,像誰在上面哭幹了一生的淚。
回到宿舍,大多數人都回家了,林之硯收拾東西準備回家。蘇晚禾說:「之硯,你先回去,我到京都看看我媽,我媽要做手術!」
林之硯說:「我陪你去!」
蘇晚禾想了想:「就讓我和他多待待吧!能待一天是一天!」於是同意了。
京都醫院的走廊白得晃眼,消毒水的味道鑽進鼻腔,帶著冰冷的尖銳。蘇母被推進手術室那天,天陰沉沉的,像要塌下來。林之硯扶著蘇晚禾站在門口,她的手冰涼得像塊鐵,攥得他掌心生疼。
「你娘會沒事的。」林之硯低聲說,聲音卻沒什麼底氣。蘇晚禾沒說話,只是望著手術室門上「手術中」的紅燈,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擦得鋥亮的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蘇母被推出來時,意識還有些清醒。她渾濁的眼睛在人群里逡巡,最後落在林之硯和蘇晚禾交握的手上,忽然露出個極淺的笑,嘴角的皺紋擠成一朵乾花。「贊贊……燕燕……」她氣若遊絲,卻把兩個名字說得清晰,「你們……好好的……」
那笑容像根針,扎得蘇晚禾猛地別過臉,肩膀抖得像風中的樹葉。林之硯輕輕拍著她的背,心裡卻堵得發慌——這幾天她總在夜裡哭,問起就說擔心母親,他竟沒多想。
手術很成功,醫生說腫瘤切得乾淨,只是後續康復還需漫長時日。蘇晚濤守在病床前,看著繳費單上的數字,忽然轉向蘇晚禾:「燕燕,你那二十萬到底借的誰的?大哥大嫂跑遍了親戚,也湊不夠零頭,你可得記著人家的情。」
「二十萬」三個字像驚雷,在林之硯耳邊炸開。他猛地看向蘇晚禾,她的臉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眼淚卻洶湧得像決了堤。
林之硯的心猛地沉下去,沉進冰窖里,凍得他渾身發顫。那五天她反常的溫柔,那五天裡她永遠流不乾的淚,酒店裡那條水綠色的裙子,離別的時候眼底那片死寂的空……所有碎片突然拼在一起,割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淌血。
他終於懂了,為什麼她要把自己給他,為什麼她說「把一輩子的日子都過了」。原來她早就在心裡判了自己死刑,用往後的人生換母親的命。
「晚禾……」林之硯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血,「你告訴我,不是這樣的……」
蘇晚禾別過頭,淚水砸在病床上的白被單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痕。她什麼也沒說,可那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讓人心碎。林之硯只覺得心口被一把鈍刀反覆切割,痛得他彎下腰,喉嚨里湧上腥甜的鐵鏽味——他的晚禾,他護了二十年的姑娘,終究還是為了母親,把自己推進了火坑。
林之硯急火攻心,突然吐了一口血,人便跌倒在地,不省人事,死了過去!
「之硯!」
蘇晚禾的尖叫像被撕裂的帛,在慘白的病房裡炸開。她眼睜睜看著林之硯彎下的腰重重砸向地面,一口刺目的紅從他嘴角噴涌而出,濺在乾淨的地板上,像極了杏樹灣春天被碾碎的山丹丹花。
她瘋了似的撲過去,膝蓋重重磕在地上也渾然不覺,手指抖得像篩糠,卻怎麼也摸不到他的脈搏。「林之硯!你醒醒!你不准睡!」她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眼淚混合著鼻涕糊了滿臉,死死攥著他冰涼的手往自己懷裡拽,「是我錯了……我不該騙你……你起來罵我啊!打我啊!」
蘇晚濤和守在旁邊的大嫂都嚇傻了,反應過來後慌忙去叫醫生。走廊里的腳步聲、呼喊聲混在一起,蘇晚禾卻什麼也聽不見,只知道把臉埋在林之硯的胸口,感受著他微弱的呼吸,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你說過要陪我回杏樹灣種杏樹的……你說過的……」她的哭聲哽在喉嚨里,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塊肉,「我不要你死……之硯……求你了……」
醫生推著搶救車衝進來時,蘇晚禾還死死抱著林之硯不肯撒手,被護士掰開手指的瞬間,她像只受傷的小獸般發出嗚咽,眼睜睜看著他被抬上移動病床,各種管子插進他的胳膊,心電監護儀發出刺耳的「滴滴」聲。
搶救室外的長椅上,蘇晚禾癱坐著,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蘇晚濤遞過來的水她沒接,只是反覆摩挲著自己的指尖——那裡還殘留著他吐血時的溫度,燙得她靈魂都在發抖。她終於明白,自己以為的「犧牲」有多殘忍,她不僅把自己推進了火坑,還親手將他也拖了進來。
不知過了多久,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說:「沒大礙,就是急火攻心導致的應激性嘔血,再晚來一步就危險了。年輕人,心思別太重。」
蘇晚禾踉蹌著衝進病房,林之硯還在昏睡,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上的血跡被擦得乾乾淨淨,只有眉峰還微微蹙著,像是在夢裡也在承受著劇痛。她蹲在床邊,輕輕握住他沒插針管的手,眼淚無聲地砸在他的手背上,像碎掉的星星。
「之硯,」她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帶著毀天滅地的悔,「等你好了……我就跟他反悔……就算媽不治了……我也不能沒有你……」
可她心裡清楚,這話有多蒼白。那二十萬像道無形的枷鎖,早已將她和鄺超燃捆在了一起,而她對林之硯造成的傷,或許這輩子都無法癒合了。
窗外的天漸漸亮了,一縷微光透過玻璃照在林之硯的臉上,蘇晚禾卻覺得,自己的世界已經徹底墜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