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回到中海大學時,輔導員季墨然的消息就傳到了宿舍——系裡安排大四學生提前進入實習階段,林之硯和蘇晚禾被分到中海大學附屬中學,分別擔任高一語文實習老師和初二班主任助理。另外本學期是整個大學的最後一個學期,除了畢業論文之外,還有三門課必須過關,那就是《比較文學原理》、《訓詁學》、《民間文學概論》,相對而言本學期的課程量並不重。林之硯和蘇晚禾多是一邊實習一邊讀書。
附屬中學的紅磚教學樓爬滿了爬山虎,晨讀的鈴聲像滴進清水的墨,在校園裡慢慢暈開。林之硯第一次走進高一(3)班教室時,後排幾個男生正偷偷傳看漫畫,見他抱著《唐詩宋詞選》站在講台前,眉眼清俊得像從書里走出來的人,忽然就靜了。
他沒急著講課,反而指著窗外的玉蘭花笑:「你們看那花,開得張揚,落得也乾脆,像不像李白寫的『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
學生們愣了愣,後排那個總愛睡覺的男生忽然舉手:「老師,李白是不是也像我們一樣,不想寫作業?」
教室里爆發出笑聲,林之硯卻認真點頭:「他何止不想寫作業,連皇帝的召見都敢推。但他心裡裝著天地山河,所以寫得出『黃河之水天上來』。」那天的課,他沒講課本里的《蜀道難》,卻講了李白仗劍走天涯的故事,末了在黑板上寫「心有丘壑,眼存山河」,粉筆末落在他的白襯衫上,像落了場細雪。
蘇晚禾在初二(1)班的日子則像浸了蜜的春茶,清甜裡帶著韌勁。班裡女生因身材瘦小總被欺負,她就帶大家讀《簡·愛》,說「靈魂沒有高低,就像茉莉和牡丹,各有各的香」;男生打球摔破了膝蓋,她蹲在醫務室幫著塗藥水,聽他們吹噓「剛才那個三分球帥不帥」,眼裡的笑比窗外的陽光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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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多久,「林老師的課能聽出江湖氣,而且他知識淵博見解獨到」「蘇老師知道所有女生的小秘密」就在校園裡傳開了。有次林之硯講《蘭亭集序》,說到「死生亦大矣」時,坐在前排的女生紅了眼眶——她父親前陣子病逝了,總覺得生活沒了盼頭。課後林之硯把她叫到辦公室,遞上本《蘇軾詞集》,扉頁上寫著「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那女生後來在周記里寫:「原來難過的時候,真的可以從詩詞裡找到勇氣。」
蘇晚禾的辦公桌就在林之硯隔壁,改作業累了,她就端著搪瓷杯過去,看他對著學生的病句皺眉頭,指尖在紙上畫來畫去,像在解一道複雜的題。「你看這孩子寫的,『我媽像頭老虎,每天催我寫作業』,」林之硯笑著把周記推給她,「比喻倒是生動,就是把他媽氣到找來了。」
蘇晚禾湊過去看,鼻尖差點碰到他的胳膊,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忽然紅了臉:「那你怎麼勸的?」
「我說老虎也有溫柔的時候,比如捕獵回來,總會把最肥的肉留給小老虎。」林之硯拿起她的保溫杯,幫她續了些熱水,「後來那孩子跟他媽道了歉,還寫了篇《我的虎媽》,被當作範文在班會上讀了。」
夕陽透過百葉窗,在兩人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辦公室里的墨水味混著蘇晚禾帶的桂花糖香,像首安靜的詩。
一個傍晚,林之硯剛把批改好的試卷放進抽屜,就見季墨然站在門口。她穿了件香檳色的連衣裙,外面罩著件米白色的西裝外套,長發鬆松地挽在腦後,露出纖細的脖頸,比平日裡多了幾分柔和美。
「之硯,有空嗎?」她的聲音像浸了水的絲綢,「系裡新到了批外文詩集,有本葉芝的原版,你上次說感興趣。」
林之硯想起蘇晚禾還在等他去食堂,剛要開口,季墨然卻先笑了:「晚禾那邊我打過招呼了,說你幫我整理資料,讓她先去吃飯。」
辦公室的梔子花開得正盛,季墨然把詩集放在桌上,書頁間夾著張音樂會門票。「周末有場蕭邦的鋼琴獨奏,」她的指尖划過門票邊緣,「我記得你喜歡古典樂。」
林之硯的目光落在那本《葉芝詩選》上,封面上的字跡燙金,卻晃得他有些不自在。「季老師,謝謝您。」他站起身,「但我周末要和晚禾去圖書館查資料,畢業論文的提綱還得再改改。」
季墨然的笑容淡了些,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成對走過的學生,忽然輕聲說:「之硯,你在附屬中學的課,我去聽了三次。」
林之硯沒接話,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角。
「你講辛棄疾的『醉里挑燈看劍』,眼裡有光。」她轉過身,目光坦誠得讓他無處躲閃,「那種光,我在很多學生眼裡見過,卻只有在你身上,看到了不肯被磨滅的韌勁兒。」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系裡在討論留任名額,我再次向主任推薦了你。留在系裡當助教,或者附屬中學的編制,你都可以選。名額仍然只有一個。」
空氣仿佛凝固了,梔子花香濃得有些發悶。
林之硯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蘇晚禾趴在圖書館桌上,指著《鄉土中國》說「費孝通先生說的『根』,就是我們要回去的地方」。
「季老師,您知道的,」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歉意卻無比堅定,「晚禾她從小和我一起長大,一起讀書,一起出來上大學……如果我扔下她……」
季墨然握著窗沿的手指緊了緊,指節泛白。窗外的玉蘭花被風吹落了幾片,像誰嘆了口氣。「就因為她?」她的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之硯,你的才華不該被困在杏樹灣那種小地方。留在中海,你能接觸到最好的資源,能走得更遠。」
「或許。」林之硯拿起桌上的詩集,輕輕放回她手邊,「能讓家鄉的孩子多認識幾個字,也許比『走得遠』更重要。」
他想起小時候,父親牽著他的手站在村口,說「讀書是能讓人抬頭走路的事」。那時他就想,長大了要回來,讓家鄉的孩子不用再走那麼遠的路去尋一盞燈。
季墨然沉默了,辦公室里只剩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她忽然笑了笑,笑意卻沒到眼底:「我明白了。是我太執著於自己眼裡的『好』,忘了問你們想要什麼。」她把那張音樂會門票塞進詩集,推到他面前,「這個……還是留著吧,或許哪天你想聽了。」
走出辦公樓時,暮色已經漫了上來。蘇晚禾正站在香樟樹下等他,手裡提著兩個剛買的肉包,見他過來,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季老師找你說什麼了?我買了你愛吃的薺菜餡。」
林之硯走過去,從她手裡接過包子,指尖觸到她的手,輕輕捏了捏:「說我們實習報告寫得好,還說……想留我在中海。」
蘇晚禾咬了口包子,熱氣模糊了她的眉眼:「那你怎麼說?」
「我說我們要回去種杏樹。」他低頭,在她發頂印下一個輕吻,「你畫的圖紙上,教室後面不是留了塊空地嗎?」
蘇晚禾笑起來,眼角的弧度像被春風熨過,和當年在杏樹灣的老槐樹下,說「我們一起考大學」時一模一樣。晚風吹過香樟葉,簌簌落在兩人肩頭,遠處傳來附屬中學的晚自習鈴聲,清脆得像串銀鈴。
林之硯知道,季墨然說的「遠方」或許真的很好,但他更想牽著蘇晚禾的手,走回那片埋著初心的土地。那裡有等著他們的孩子,有要種的杏樹,有比「前程」更重的——彼此眼裡不變的光。
傍晚的香樟道上,暮色正一層一層漫上來。蘇晚禾抱著《民間文學概論》往宿舍走,身後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蘇晚禾。」鄺超燃的聲音帶著些微的喘息,他斜倚在路燈杆上,義大利手工西裝的袖口隨意挽著,手腕上的金表在昏暗中閃著光,「聽說季老師找林之硯談留任的事了?」
蘇晚禾停下腳步,蹙眉看著他:「有事嗎?」
鄺超燃上前一步,語氣裡帶著志在必得的篤定:「我爸認識教育局的人,想讓你留在中海大學附屬中學,一句話的事。」他從錢夾里抽出張黑卡,在指尖轉了轉,「不止這些,市中心的公寓、代步車,你想要什麼都可以。」
風捲起地上的香樟葉,打著旋兒掠過兩人腳邊。「條件呢?」蘇晚禾的聲音冷得像浸了水的玉。
鄺超燃的目光落在她緊抿的唇上,笑了笑:「很簡單,跟林之硯斷了,做我的女朋友,將來嫁給我。他給你的,不過是杏樹灣的土炕;我給你的,是整個中海的霓虹。」
蘇晚禾忽然笑了,眼裡的光比路燈還亮:「鄺同學,你知道嗎?有些東西,比霓虹金貴多了。」她抱著書轉身就走,背影挺得筆直,像株在晚風裡不肯折腰的青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