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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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狹草木長,夕露沾我衣。
衣沾不足惜,但使願無違
——陶淵明《歸園田居》
宴散時暮色已濃,水晶燈的光漸漸暗下去,像為這場遲來的重逢蒙上層溫柔的紗。林之硯牽著蘇晚禾的手,小硯禾坐在他臂彎里,懷裡還抱著齊亞芳塞的喜糖盒。三人走到宴會廳門口,正撞見要離開的楊曉燕。
她的紅裙在暮色里添了層灰調,手裡攥著空酒杯,指節泛白。看見他們,腳步頓了頓,眼裡的光像將熄的燭火。
林之硯先鬆了蘇晚禾的手,上前一步:「曉燕,謝謝你。」
楊曉燕抬眼,睫毛上還沾著未乾的淚:「謝我什麼?謝我瞞了你三年?」
「謝你這些年的惦念和關心,」蘇晚禾走上前,聲音輕而穩,「也謝你今天說的那些話。」她知道,若非楊曉燕當眾揭開真相,這場重逢或許還要在猜忌里打轉。
林之硯望著楊曉燕,目光里有歉疚,更多的是坦蕩:「對不住,曉燕。我和晚禾認識二十多年,從穿開襠褲在杏樹灣玩耍開始,她在我心裡的位置,早就生了根。」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些,「你的好,我記著。可我這輩子,只能對她一個人好。若不嫌棄,往後你常來家裡坐坐,和晚禾做姐妹,杏樹灣的門,永遠為你開著。往後找個疼你的人,好好過日子。這也是我樂意看到的。」
這話和當年在大學宿舍外說的幾乎一樣,只是當年帶著少年人的莽撞,如今添了歲月的厚重。
楊曉燕忽然笑了,淚卻落得更凶:「我花了八九年,從大一見到你在圖書館背《楚辭》開始,就想著把她擠走。」她看向蘇晚禾,眼裡的執拗終於散了,「可我今天才算明白,有些人心裡的位置,是搶不走的。」
她抹了把淚,朝蘇晚禾伸出手:「晚禾,以前是我不好。他確實是個純情的好男人,配你正好。」她的指尖碰了碰蘇晚禾的,像卸下了千斤重負,「以後,做姐妹吧。」
蘇晚禾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貼時,能感覺到她的顫抖:「好,姐妹!」
小硯禾在林之硯懷裡眨眨眼,舉著喜糖盒遞過去:「曉燕阿姨,吃糖。」
楊曉燕接過糖,剝開一顆塞進嘴裡,草莓味的甜漫開,卻壓不住眼底的澀。她後退一步,朝他們揮揮手:「走了。」轉身時,紅裙掃過走廊的地磚,像朵終於謝了的花,卻落得坦蕩。
林之硯重新牽住蘇晚禾的手,小硯禾摟住他的脖子,一家三口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晚風裡飄著桂花的香,林之硯低頭看蘇晚禾,她眼裡的淚早幹了,只剩星星點點的光。
「回家。」他說。
「嗯,回家。」
季墨然家的陽台亮著暖黃的燈,風把吊蘭的葉子吹得輕輕晃。林之硯敲開門時,她正繫著圍裙在廚房洗水果,米白的裙擺沾了點水漬,看見他們,手裡的蘋果「咚」地落回盆里。
「季老師。」林之硯把小硯禾放下,聲音裡帶著未散的啞。蘇晚禾牽著女兒的手,指尖微微收緊——這是她第一次來季墨然家,當年總怕季老師批評她「總跟著林之硯晃蕩」。
季墨然擦了擦手,目光在他們三人身上轉了圈,最終落在林之硯身上:「進來吧,剛煮了蓮子湯。」
客廳的書架上擺著他們那屆的畢業照,林之硯穿著白襯衫站在後排,蘇晚禾扎著馬尾擠在前排的女生堆里,卻靠得近,兩人的目光隔著人群悄悄碰在一起。季墨然端來湯碗,瓷勺碰到碗沿的輕響,像把塵封的鑰匙。
「季老師,謝謝您。」林之硯忽然起身,鄭重地鞠了一躬,「當年若不是您……」
「別謝我。」季墨然打斷他,舀了勺湯慢慢吹著,「路是你們自己走的,苦是你們自己熬的,我不過是個看客。」她的視線落在小硯禾身上,孩子正好奇地摸她書架上的銅書籤,「這孩子……眉眼真像你。」
蘇晚禾輕聲道:「她叫硯禾,林硯禾。」
季墨然的手頓了頓,隨即笑了,眼裡卻泛起潮:「好名字。」她放下湯碗,看向林之硯,「當年我總說你太執拗,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現在看來,這份執拗,倒是護了你們周全。」
她起身從抽屜里拿出個布包,遞過去:「這是當年晚禾落在我辦公室的,總想著哪天給你們。」
蘇晚禾打開一看,是片壓了五年的杏花瓣,夾在泛黃的《詩經》里。她忽然想起畢業那天,季墨然把這本書塞給她,說「有些等待,值得」。
「季老師……」
「別說了。」季墨然拍了拍她的手,目光終於徹底鬆快下來,「好好過日子。之硯,往後可得疼人,別再讓晚禾受委屈。」
林之硯握緊蘇晚禾的手,重重點頭。小硯禾舉起手裡的喜糖:「季老師吃糖,甜的。」
季墨然接過糖,看著眼前一家三口,忽然覺得陽台的風都暖了。有些未能說出口的惦念,終究化作此刻的釋然——季墨然心情非常複雜,這個執拗卻具有太多優秀特點的男子,這個曾讓她惦念又具有別樣情愫的男子!她護了多年的學生,終於找到了屬於他們的圓滿。
在寒假開始的時候,在回杏樹灣之前,林之硯蘇晚禾一家專門去拜訪了鄺超燃夫婦!是專門感謝當年救蘇母的二十萬彩禮和兩個半月後的成全而去的。
鄺家別墅的鐵藝門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噴泉池裡的錦鯉魚尾掃過水麵,驚起細碎的光斑。林之硯提著蘇晚禾親手做的醬菜罈子,小硯禾捧著用紅繩繫著的感謝信,站在雕花門廊下時,指節微微發緊。
開門的是鄺超燃的妻子,米色羊絨衫襯得她眉眼愈發溫和:「林老師,蘇小姐,快請進。」
客廳里的水晶吊燈比酒店的更璀璨,鄺超燃坐在真皮沙發上翻文件,西裝袖口的鑽石袖扣晃得人眼暈。看見他們,他放下鋼筆,起身時動作裡帶著商場練就的從容:「吆,你們來了,稀客啊。」
「鄺總,冒昧打擾。」林之硯將醬菜罈子放在茶几上,聲音鄭重,「五年前的事,一直沒機會當面道謝。這二十萬,我們……」
「打住。」鄺超燃抬手打斷他,目光落在小硯禾身上,孩子正仰頭看牆上的油畫,羊角辮上的紅繩和當年蘇晚禾腕上的一模一樣。「當年那錢,是我自願給的。晚禾用她的方式還了——她沒讓我壞了規矩,也沒讓我成個趁人之危的小人。」
蘇晚禾上前一步,將存摺遞過去:「這是這些年攢的錢,加上利息,您務必收下。」
鄺超燃的妻子接過存摺,笑著推回去:「晚禾,超燃當年常說,你是他見過最有骨氣的姑娘。這錢要是收了,倒顯得我們俗了。」她給小硯禾剝了顆橘子,「硯禾真乖,跟你媽媽一樣。」
小硯禾把感謝信遞過去,奶聲奶氣:「鄺叔叔,媽媽說你是好人。」
鄺超燃接過信,指尖觸到孩子溫熱的小手,忽然笑了,眼裡的疏離散了大半:「林之硯,當年我確實有點不服氣——我以為憑我的條件,總能比過一個窮學生。」他靠回沙發里,語氣坦蕩,「今天見了你們,才算明白,有些東西,錢買不來。」
他起身從酒櫃裡拿出瓶紅酒:「這酒放了八年,本來想等我兒子滿月喝。今天開了,算祝賀你們一家團圓。」
林之硯看著杯中晃動的酒液,忽然懂了。鄺超燃的忌憚里,原也藏著份對真情的敬畏。他舉杯,與鄺超燃的杯子輕輕一碰:「多謝。」
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來,落在三個大人相視而笑的臉上,也落在小硯禾沾了橘子汁的指尖上。那些曾橫亘在他們之間的猜忌與較量,終究在這一刻,化作了相逢一笑的釋然。
在一個風和日暖的冬日早晨,林蘇帶著小硯禾踏上了回橫遠市的列車。
列車剛駛進橫遠市地界,窗外的雪就停了。光禿禿的樹枝椏上積著薄雪,像落了滿樹的梨花,遠處的杏樹灣在暖陽里冒著裊裊炊煙,熟悉得讓蘇晚禾紅了眼眶。
小硯禾扒著車窗呵氣,指腹在玻璃上畫著歪歪扭扭的圈:「媽媽,那就是奶奶說的會結甜果果的樹嗎?」
林之硯握緊蘇晚禾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粗布手套傳過來:「嗯,等開春了,帶你去摘青杏。」
到家時,林母和蘇父早等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林母裹著件舊棉襖,手裡拎著個熱水袋,看見他們就直抹淚:「可算回來了……之硯,快讓媽看看,瘦沒瘦?」轉頭又拉過蘇晚禾,往她手裡塞熱水袋,「晚禾,路上凍著了吧?」
蘇父推著輪椅跟在後頭,蘇母裹著厚厚的毛毯,臉色雖依舊蒼白,眼睛卻亮得驚人。她望著林之硯懷裡的小硯禾,嘴唇動了動,喉嚨里發出細碎的聲響。
「媽,我們回來了。」蘇晚禾蹲在輪椅旁,把女兒拉到跟前,「這是硯禾,您的外孫女。」
小硯禾怯生生地喊了聲「外婆」,蘇母忽然渾身一顫,枯瘦的手從毛毯里伸出來,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林之硯趕緊蹲下身,將自己的手遞過去。
當那隻冰涼的手終於搭上他的手背時,蘇母忽然用了點力,輕輕握住了。那力道很輕,卻像一道暖流,瞬間淌遍林之硯四肢百骸。他看見蘇母眼角滾下兩行清淚,嘴角卻牽起個模糊的笑。
「好……好……」她費了極大的力氣,才從喉嚨里擠出兩個字。
蘇父背過身去,肩膀微微聳動。林母嘆了口氣:「妹子,這下你可算能睡個安穩覺了。」
兩家院子挨得近,林家早殺了年豬,燉了滿滿一鍋肉。小硯禾被林母揣在懷裡餵肉,吃得滿嘴流油,惹得一屋子人笑。席間,林母給蘇母夾了塊燉得極爛的排骨,忽然想起什麼,問林之硯:「曉燕那丫頭,最近咋樣了?」
林之硯往蘇晚禾碗裡添了勺湯,輕聲道:「她在中海日報社找了份編輯的工作,說過了年就來看您。」
林母嘆了口氣:「也是個苦命的娃……當年追著你跑,追了那麼多年……」語氣里滿是惋惜。
蘇晚禾握住林之硯的手,輕輕捏了捏。她知道,楊曉燕的執念里藏著多少不甘,如今能放下,也是種解脫。
夜裡,小硯禾纏著林母講故事,早早就睡熟了。林之硯推開西廂房的門,牆上的紅喜字雖褪了色,卻依舊鮮艷。蘇晚禾坐在床沿,摸著被面上線繡的鴛鴦,忽然紅了眼眶。
「沒想到……還能再睡在這張床上。」
林之硯從身後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發頂:「我欠你的,這輩子慢慢還。」
兩人躺下時,月光從窗欞漏進來,在喜字上投下斑駁的影。沉默了許久,蘇晚禾忽然輕聲問:「當年……你真的沒碰過她嗎?」
林之硯的手臂緊了緊:「她一靠近,我眼前就全是你在杏樹下笑的樣子。」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後怕,「後來曉燕總說你過得好,住大洋樓,穿金戴銀,錦衣玉食,我心裡……確實動搖過。有次她織毛衣到後半夜,趴在桌上睡著了,我看著她的側臉,差點就想……就這樣過吧。」
「那為什麼沒呢?」蘇晚禾追問,指尖攥緊了他的衣襟。
「夢見你了。」林之硯的聲音啞了,「夢見你坐在杏樹下哭,說等我回去。醒來才明白,騙得了別人,騙不了自己的心。」
蘇晚禾轉過身,在他懷裡蹭了蹭,淚水打濕了他的衣襟:「我就知道……你不會的。」
林之硯抬手撫過她的長髮,摸到她發間別著的杏花瓣——那是從季墨然給的《詩經》里取出來的,她一直帶在身上。「晚禾,往後的日子,我再也不會讓你等了。」
窗外的小雪又開始下了,簌簌地落著。月光穿過杏林,在喜字上投下晃動的影,將相擁的兩人裹在溫柔的光暈里。那些錯過的歲月,那些熬不過的夜晚,終究在這一刻,化作了枕邊相依的溫暖……
雪化後的杏樹灣浸在潮潤的霧氣里,林之硯帶著蘇晚禾和小硯禾往村西頭走,腳下的泥路黏糊糊的,沾得鞋幫沉甸甸的。小硯禾卻新奇得很,掙脫林之硯的手去追田埂上的麻雀,紅棉襖在枯黃的草叢裡像團跳動的火。
「慢點跑!」蘇晚禾追了兩步,望著女兒的背影笑,「這孩子,跟你小時候一個樣,野得很。」
林之硯望著遠處連片的低矮土房,煙筒里冒出的煙散得很慢,在灰濛濛的天上拖出長長的尾巴。「還是老樣子。」他輕聲道,指腹摩挲著路邊一棵歪脖子杏樹的樹皮——這樹是他小時候和蘇晚禾一起栽的,如今枝椏雖歪,卻長得比屋檐還高。
村頭的木匠鋪敞著門,林清然正和幾個村民圍著矮桌打麻將,牌九碰撞的脆響隔著老遠就能聽見。看見林之硯,他手一抖,牌掉在地上:「之硯?啥時候回的?」
「剛回兩天。」林之硯笑著點頭,目光掃過鋪子裡蒙塵的刨子和鋸子,「十叔,天冷了也不歇著?」
「歇著幹啥?」林清然撿起牌,嘿嘿笑,「地里凍得硬邦邦的,不打麻將幹啥去?」旁邊的更老五搭腔:「可不是嘛,年輕人都去城裡打工去了,我們這些老骨頭,守著這窮地方,也就這點樂子了。」
蘇晚禾牽著小硯禾過來,看見喬紅兒挎著籃子從對面坡上下來。「喬紅兒。」她笑著打招呼。
喬紅兒愣了愣,隨即笑開了:「晚禾?可算見著你了!這是你家娃?都長這麼大了!」她身後跟著個中山裝的男子,是她男人,手裡拎著個包,微微地朝林之硯點頭。「我們前年結的婚,他在青雲鎮初級中學當老師上,日子還行。」喬紅兒擦了擦手上的泥,「就是這路太糟心,下雨天人都出不去。」
林之硯望著泥濘的土路,又看了看木匠鋪里閒置的工具,心裡忽然沉甸甸的。晚飯時,他跟林父提起想修修路,林父吧嗒著旱菸:「談何容易?村里沒錢,年輕人又留不住,我們那幾個工資能頂什麼用?」
蘇晚禾給小硯禾餵著粥,輕聲道:「之硯,要不……咱們想想辦法?哪怕先把村頭到學校的路修了,娃們上學也能少遭點罪。」
林之硯看著她眼裡的光,忽然想起大學時她總說,要讓杏樹灣的娃都能讀上書。他握住她的手,指尖相抵:「好,咱們一起想辦法。」
窗外的杏樹在夜色里靜默佇立,仿佛在傾聽這對年輕人的約定。貧窮和落後像層舊棉襖,裹著這片土地,可總有光願意穿透縫隙,照向新生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