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杏灣春信 共築新途

  方宅十餘畝,草屋八九間。

  榆柳蔭後檐,桃李羅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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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

  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顛。

  ——陶淵明《歸園田居》

  雪晴之後,林之硯蘇晚禾領著小硯禾到杏樹林裡去玩。杏樹們都披著白色的雪,就像三四月份盛開的杏花,銀裝素裹,分外妖嬈。蘇晚禾掃開小板凳上的積雪,告訴小硯禾:「這是爸爸媽媽從小到大一直背書的地方!」小硯禾一屁股坐下去,咯咯咯笑著。

  林之硯伸手拂去身旁老杏樹的積雪,樹皮上還留著當年刻下的歪扭劃痕——是他和蘇晚禾比身高時鑿下的記號,如今已被歲月磨得淺淡。「你看,」他拉過蘇晚禾的手按在刻痕上,「那年你剛到我肩膀,總踮著腳說要快點長高。」

  蘇晚禾笑著點頭,指尖撫過冰涼的樹皮,仿佛觸到了十七歲的夏天。那時蟬鳴聒噪,她坐在這棵樹下背《詩經》,林之硯就蹲在不遠處,用樹枝在地上寫她的名字,寫滿了半片樹蔭。

  小硯禾不知何時撿起根枯枝,學著他們的樣子在雪地上畫圈圈,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兒歌。林之硯彎腰將她抱起,指著遠處的炊煙:「爸爸小時候就在這兒等你媽媽放學,她總揣著烤紅薯來,燙得兩手來回倒,卻非要先塞給我。」

  蘇晚禾的眼眶忽然熱了。雪光映著林之硯的側臉,和記憶里那個穿著白襯衫的少年漸漸重合。二十多年的光陰像前兩天下的漫天飛雪,看似散落無痕,卻早將他們的根,纏纏繞繞扎進了這片土地的深處。

  「等開春,」她輕聲說,「帶硯禾來摘青杏。」

  林之硯低頭看她,眼裡落滿了細碎的光:「好,年年都來。」

  下午林之硯蘇晚禾兩個人去青雲鎮拜訪了高中班主任余老師。

  青雲鎮的老街道覆著層薄冰,踩上去咯吱作響。林之硯提著兩斤新炒的瓜子,蘇晚禾攥著袋水果糖,走到鎮東頭那座破落的小院前時,木門正虛掩著。

  「余老師?——」林之硯輕輕叩門,院裡傳來翻動書頁的沙沙聲。

  余老師披著件舊棉襖迎出來,鬢角多了些白霜,眼角的細紋比當年深了些,看見他們卻笑出了少年氣:「之硯?晚禾?快進來,爐子上煨著熱茶。」

  堂屋的書架塞得滿滿當當,最上層擺著他們那屆的畢業照,林之硯站在第三排,蘇晚禾在女生堆里偷偷看他。余老師給他們倒茶,指尖划過照片:「之硯走後第二年,學校蓋了四層新教學樓,看著光鮮,內里還是老樣子。」

  「羅校長……」林之硯遲疑著開口。

  「你讀研去不久就被查了,這還是楊曉燕記者的功勞,他被給了行政處分,調到山區一個小學……」余老師嘆口氣,往爐子裡添了塊炭,「來了個古校長,看著文質彬彬,而且總是笑著,人稱笑面虎,算盤打得比誰都精。評職稱還是按關係排,表面上看好像是遊標卡尺那樣精準公平,每個人的積分能精確到小數點後三位數,實則還是校長說了算!他的十分的思想政治分是一等一的計算,其他的都是按照百分之多少算。也就是說決定一個老師最終分數多少的就是校長手裡的那十分!他可以給你打十分,也可以給你打五分,這樣就把分數拉開了!唉~玩了個看似公平的花樣,其實還是他一個人說了算!所以換湯不換藥!這一點有很多老師不知情,居然天真以為已經很公正公平了!

  發福利緊著自己人,咱們這些教書的,多說句話都怕被穿小鞋。」

  蘇晚禾想起當年余老師總偷偷給家境不好的學生塞筆記本,忍不住問:「那您……」

  「我?」余老師笑了笑,眼裡帶著點無奈的韌勁,「還能咋樣?守著這三尺講台,把書教好唄。就是可惜了幾個好苗子,明明能考上重點,卻因為家裡窮,被古校長勸去讀了中專,說能早點掙錢。」

  林之硯攥緊了茶杯,杯壁的溫度燙得指尖發麻。他想起自己當年拿著大學錄取通知書時,余老師把攢了半年的津貼塞給他,說「去外面看看,別像我們困在這小地方」。

  「之硯能夠從青雲中學走出去,確實需要勇氣,也確實走對了。不過你也是被逼的,如果羅校長不那麼打擊排擠你,也許你就不走了。否則你也將被消磨殆盡!這小地方的土皇帝眼界就那麼遠,只看見自己的蠅營狗苟之利。你是做大事的人,不要被這種蠅營狗苟困住了手腳!也免得受他們的腌臢氣!……前陣子整理舊物,翻出你當年寫的範文,」余老師起身從抽屜里拿出個本子,「字裡行間全是勁兒,不像現在的學生,作文里淨是些空話。」

  林之硯接過本子,紙頁已經泛黃,末尾有餘老師用紅筆寫的評語:「心有丘壑,眼存山河。」他忽然懂了,為什麼余老師寧願受委屈,也要守在這所搖搖欲墜的中學裡——總有人要為那些看得見或看不見的光,多撐一會兒。

  臨走時,余老師送他們到門口,望著遠處的青雲中學嘆道:「等哪天這地方真能變個樣,我就把這院子收拾出來,給你們煮酒。」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林之硯回頭望了眼那座爬滿爬山虎的小院,忽然握緊了蘇晚禾的手。有些改變,或許來得慢,但總得有人先邁出第一步。

  ……

  轉眼春節就到了,林之硯的二哥一家,大姐二姐兩家,還有大哥一家都來到了杏樹灣父母這裡,還有大小不一的孩子們嘰嘰喳喳在一起,好不熱鬧。林父林母看著一大家人聚在一起,得意洋洋的合不攏嘴。孩子們紛紛圍著林父林母轉,林父林母從口袋裡掏出早就準備好的紅包,一一分發。大傢伙便跪倒一大片給林父林母拜年!

  灶房裡的大鐵鍋咕嘟作響,燉著的臘排骨香漫了半條巷。林母繫著藍布圍裙,正指揮著大兒媳貼春聯,漿糊抹得太厚,紅紙邊緣浸出深色的印子,惹得二女兒笑:「媽,您這哪是貼春聯,是給門框戴紅圍巾呢!」

  院子裡更熱鬧。林之硯的小侄子舉著竄天猴,被二哥追得繞著杏樹跑,棉鞋踩在殘雪上,印出一串歪歪扭扭的小腳印。小硯禾捧著塊凍梨,湊在大姐的女兒耳邊嘀咕,兩個小姑娘忽然咯咯笑起來,手裡的糖紙被風吹得打著旋兒飛。

  林父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吧嗒著旱菸,看孩子們搶著拆紅包。大哥從城裡帶回來的彩電正放著春晚序曲,畫面有點模糊,聲音卻亮堂,和著滿院的笑鬧聲,把寒意都衝散了。

  「開飯咯!」林母掀著鍋蓋喊,白汽騰得老高。八仙桌上很快擺滿了菜:排骨燉蘿蔔、油炸丸子、涼拌木耳,還有蘇晚禾新醃的酸白菜,雖沒什麼山珍海味,卻蒸騰著煙火氣。

  林之硯給蘇晚禾夾了塊排骨,看她被燙得吐舌頭,忽然想起小時候過年,她總揣著塊糖來林家,兩人躲在柴房裡分著吃,糖紙都要攢起來夾在課本里。

  小硯禾舉著筷子,奶聲奶氣地給林父林母拜年,磕得額頭紅了片,逗得滿桌人笑。林母趕緊往她碗裡塞了個雞腿:「咱硯禾乖,明年長高高。」

  窗外忽然炸開煙花,金紅的光映在每個人臉上。大哥舉杯:「祝爸媽身子骨硬朗!」二哥跟著喊:「祝咱杏樹灣來年收成好!」林之硯看向蘇晚禾,她眼裡落著煙花的光,像盛了整片星空。

  其實日子過得緊巴些又何妨?鍋里有熱飯,身邊有親人,檐下的紅燈籠搖搖晃晃,把團圓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便勝過人間萬千繁華。

  正月初三下午,孫完虎和明子來家,聊起了近況:兩個人都有了對象,打算今年結婚。林之硯蘇晚禾對二人表達了祝福!林之硯說「訂日子的時候最好訂到節假日,我們肯定過來參加!」

  明子說:「看到你們兩個千辛萬苦終於走到一起了,我們也由衷的高興!你說你們兩個分明就是上天定的姻緣,從開褲襠就在一起,二十多年了,前幾年你們分開,我們心裡也不是滋味!」

  孫完虎接著說:「就是!哎,楊曉燕呢?那也是個好姑娘,來杏樹灣半年多,就像是土生土長的杏樹灣人,哪裡像是城裡人!可惜了!好是好,與你和晚禾的感情又不能比了!」

  蘇晚禾接過話頭:「就是個好姑娘!特別痴情!可惜林之硯是負心人!半年多他居然沒有碰過人家!你說叫人家情何以堪!」

  「啊?!」孫完虎和明子異口同聲,吃了一大驚!「還有這種事情!之硯你也太狠了吧!」

  林之硯眼神有點幽暗,說:「我自知虧欠,讓她和蘇晚禾做了姐妹!將來她有了歸宿,我們二人一定全力以赴!」

  明子說:「回來好幾天了,怎麼不見為中?我們看看為中去!」

  說著,幾個人一起去村西頭為中家去。路上又碰見了從邸家莊過來的喬紅兒喬黑兒兩個,於是大家一同去。

  為中家的土坯房在村西頭的坡上,院牆是用黃泥糊的,牆角生了半人高的枯草。林之硯剛走到門口,就看見為中蹲在台階上鑿磚,手裡的瓦刀敲得磚塊「噹噹」響,袖口沾著圈白灰。

  「為中——」林之硯喊了一聲。

  為中猛地抬頭,眼裡閃過絲侷促,慌忙用袖子擦了擦手。他比林之硯高出半個頭,肩膀寬得像堵牆,只是背有點駝,說話時聲音壓得很低:「來了。」

  進了屋,炕上鋪著磨得發亮的粗布褥子,牆上貼著張泛黃的《水滸傳》海報。為中給大夥倒了熱水,搪瓷缸子沿缺了個角,他捏著缸子底,指節因為常年握瓦刀,結著層硬繭。

  「還在附近蓋房?」孫完虎往炕沿上坐,拍了拍為中的胳膊,「瞧這力氣,比以前更壯實了。」

  為中「嗯」了一聲,悶頭喝了口熱水:「前陣子在鄰村蓋了兩戶,工價沒漲,料錢倒貴了。」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咱這地少,種玉米一畝才收幾百塊,除去化肥種子,落不下啥。」

  喬紅兒嘆了口氣:「可不是嘛,我哥家那二畝地,忙活一年,還不夠娃的學費。」

  「也就王大虎養的那幾頭豬,吳恩貴的雞場,看著強點。」為中說著,眼神飄向窗外,「我打算開春去邊省,那邊據說蓋樓的多,工錢能高一半。」

  「那麼遠?」明子吃了一驚,「兩三千公里呢,家裡咋辦?」

  為中沉默了片刻,指尖在缸子上劃著名圈:「爹媽有哥嫂照看著。總在這兒耗著,也不是辦法。」他說話時始終低著頭,像是怕人看見眼裡的茫然。

  林之硯看著他黧黑的臉,想起初中時為中總坐在最後一排,數學題做得又快又准,卻在中考失利了,他爹又摔斷了腿,家裡等著錢用,所以再沒有復讀。這些年,為中手裡的筆換成了瓦刀,曾經清亮的眼神,也被生活磨得沉鬱。

  「去了那邊,常捎個信。」蘇晚禾輕聲說,「要是不好就回來,總有口飯吃。」

  為中點點頭,沒再說話。屋外的風卷著雪沫子打在窗紙上,「沙沙」的響,像誰在低聲嘆氣。大夥坐著聊了些小時候的事,說來說去,都繞不開這窮地方的難處。

  臨走時,為中送他們到坡下,瓦刀還別在腰上。林之硯回頭望,看見他站在自家門口,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像株在風裡倔強生長的野草。

  「這一去……」喬黑兒沒再說下去,只是緊了緊手裡的布包。幾個人並肩往回走,誰都沒說話,腳下的凍土踩得「咯吱」響,像踩在每個人沉甸甸的心上。

  林之硯沉默了很久,忽然對幾個人說:「我們這幾個人從小玩到大,現在我們幾個總算有工資,生活不會有大問題。我們要為杏樹灣做點什麼!比如各家各戶門前的路,一到下雨天就泥濘不堪,我們籌集些資金修一修,你們覺得如何?」

  孫完虎是個急性子,聲音大,拍著胸脯:「沒問題,我拿出一個月工資!」

  明子也緊跟著:「我也拿出一個月工資!」

  喬紅兒喬黑兒也同意拿出一個月工資:「雖然我們是邸家莊的人,但是林之硯提議的事我們積極響應。」

  林之硯說:「好,我們幾個都拿出一個月工資,不論多少,剩下的我們再想辦法!」

  一個為杏樹灣做點什麼的想法在他腦子裡旋轉著,一個計劃慢慢在腦海里醞釀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