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盡頭的燈亮著均勻的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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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母站在門框邊緣，姿態端正，雙手交疊垂在身前，
嘴角彎著一道經過精確計算的角度。
沈父站在她側後方，比她高出半個頭，
肩線在淺灰色的外套下面收得平整，
視線從蘇星冉的臉移到她身後的客廳深處，
又從客廳深處移回她的臉上，
整個過程持續了大約三秒，
沒有在任何一個點停留過久。
沈母先開了口，
聲音不高不低地鋪在走廊的空氣里：
「蘇嚮導，我和小美她爸剛好路過這邊，
順道上來看看你，這段時間小美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吧？」
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落在蘇星冉臉上，
但眼角的餘光已經越過了她的肩線，
落在了客廳里那五道站姿各異但同樣沉默的身影上，
像在確認什麼。
蘇星冉站在門內沒有讓出更多的通道，
她的身體保持著門框內側半步的位置，
恰好夠她偏頭看到走廊盡頭的光線，
也恰好讓沈母的視線無法完整地越過她看到客廳內部的全部布局：「
不麻煩，沈美很乖。」
她偏頭看向沈美，「你先進來坐，外面風大。」
沈美從母親身側低著頭往前走了兩步，
跨過門檻的時候她的肩膀微微縮了一下，
像在穿過一道看不見的屏障。
沈母的視線在她跨過門檻的瞬間輕微地移動了一下，
然後重新落回蘇星冉臉上，
嘴角的弧度沒有變，
但停頓的時間比之前長了半拍。
沈母抬手理了一下自己袖口的邊緣，
那動作不緊不慢：
「小美她爸說想當面謝謝你，就是不知道怎麼開口—」
她的目光再次越過蘇星冉的肩線，
這一次她看到了桌面上攤開的光腦屏幕和旁邊半滿的水杯，
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不到半度。
沈父在沈母側後方點了點頭，幅度不大，
像在確認沈母那句話的分量。
蘇星冉沒有讓他們進門，
她偏頭看了一眼客廳里沈美的方向：
「沈美已經謝過我了，來日方長。」
沈母退後半步，
沈美身邊那兩個哨兵交換了一個眼神，
其中一個往前邁了半步，
側身擋在了沈母和門框之間，
偏頭對蘇星冉的方向說了一句：
「蘇嚮導，夫人特意過來感謝你，
你這樣把人擋在門外，是不是有點目中無人了？」
另一個哨兵在他話音落定之後立即接上，
語氣比他稍緩一些，但話里的方向是相同的：
「夫人也是關心，蘇嚮導是不是累壞了，沒反應過來。」
蘇星冉從門框邊轉過身來，
她先看了一眼第一個開口的哨兵，又看了一眼第二個，
然後她抬手扇了第一個哨兵一巴掌，
手掌側面落在他左頰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的頭偏向了右側。
她又扇了第二個哨兵一巴掌，
方向相反，力道相當，
他的頭偏向了左側。
兩次動作之間的間隔不到一秒，
兩個哨兵站在原地各自捂著一側臉頰，
膝蓋微彎，肩膀向兩個方向歪斜，
姿態像是被同一根看不見的線從同一起點分別向兩個方向拉了一下。
蘇星冉把手收回來垂在身側，
看著那兩張還保持著偏頭姿態的臉：
「你看我像累壞了的樣子嗎？」
兩個人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回話
其中一人目光掃過她身後客廳里那五道身影，
又回到她臉上，
原本向前半寸的腳尖向後退了，
鞋尖在走廊地面上刮出一道短促的摩擦聲。
另一個哨兵也退，
他在後退的同時抬手摸了一下自己後腦勺的邊緣，
像在找什麼台階下：
「我們也是擔心夫人——」。
蘇星冉沒有聽他說完，
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在它該落的位置上：
「我是軍方保護的嚮導，我的護衛隊都是黑塔哨兵。」
兩個人同時停住了腳步，
腿彎的弧度維持著將退未退的姿態。
其中一個哨兵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前的地面，
視線在前方約兩步遠的某塊地磚表面停了一會兒，
然後慢慢退了回去，在他退回到原點的過程中，
另一個哨兵也跟在他的動作之後退回了原位。
沈母從側面走上來，
她偏頭看了一眼那兩個哨兵，
語氣不高但帶著一層明顯的收斂，
像在讀一道提前準備好的公文：
「誰讓你們插嘴的，回去再說。」
那兩人低著頭退到了走廊的另一側，
站在了沈父身側。
沈母轉向蘇星冉，
嘴角的弧度重新調整回了進門時的角度，
她伸手握住沈美的手腕，
把她往門框的方向輕輕帶了一下：
「小美，你留下來陪蘇嚮導聊會兒天，
我和你爸先回去，晚點來接你。」
沈美站在門檻邊，
手指在母親掌心裡蜷了一下又鬆開，
她的視線從母親的臉移到蘇星冉的臉上，
然後低下頭沒有動。
沈母鬆開沈美的手腕後退了半步，
沈父跟著她轉身朝走廊盡頭的電梯方向走了，
兩個哨兵跟在他們身後，
電梯門合攏的時候走廊里重新安靜下來。
沈美站在原地低著頭，
手指絞著衣角邊緣，
鼻尖的顏色在電梯門合攏之後逐漸泛起了淺紅。
蘇星冉側身讓出通道：「進來吧。」
沈美跟著她走進客廳，
在沙發邊緣坐下來只坐了半邊椅面，
指腹反覆摩挲著自己的另一隻手背，
像在確認皮膚的觸感和平時沒有兩樣。
她的聲音不高，帶著一點剛開口時特有的沙：
「我是不是又給你添麻煩了？」
蘇星冉在她旁邊坐下來，
茶几上那杯水被推到了沈美伸手能夠到的位置：
「沒有麻煩，你來了我也挺開心的，晚上吃了飯再走？」
沈美伸手端起那杯水，
指尖在杯壁邊緣輕輕摩擦了一下，
杯壁外側凝著的水珠沿著她指腹的弧線滑落了一小段，
她的肩膀微微松下來了一些。
兩個人聊了學校和最近在學的課程內容，
沈美說的時候語速比一開始快了一些，
表情也從進門時的緊繃逐漸鬆動成了自然的弧度，
她還模仿了自家哨兵走路的姿勢，
蘇星冉低頭把唇角的弧線壓住了。
沈美低頭看了一眼光腦上的時間，
放下杯站起來：
「我該回去了，明天嚮導大會上見。」
蘇星冉站起來送她走到門口，
沈美在門檻邊停了一步，
回頭朝她笑了一下，
那道笑和她剛進門時的表情不同，
從眼角到嘴角的邊緣都比之前舒展了一整圈。
她沿著走廊走到了電梯前，
門合攏之前還回頭朝蘇星冉的方向看了一眼。
蘇星冉站在門口看著電梯門合攏，
走廊重新安靜下來之後，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光腦屏幕。
瀾野走過來站在她側後方，
他偏頭看著走廊盡頭的電梯方向，
那道目光在面板的指示燈上停了一下才收回來：
「沈母在樓下停了好一會兒，站在停車場邊緣沒有上車，
像是等你把沈美送下來，等她出來問話。」
蘇星冉把門拉上了，
門鎖合攏的聲響在安靜的走廊里落定之後她轉身朝客廳方向走：
「今晚早點休息，明天還有正事。」
窗外街道上方的飛車正沿著各自的航道穿梭著，
尾燈從視野一側亮起，划過一道弧線，
然後消失在另一側的建築輪廓後面，
帶出短促的光痕，
像一道道被快速寫下來又快速擦去的墨痕，
在夜色中交替著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持續不斷，沒有停歇。
城市邊緣那排導航燈在灰藍色的天幕上保持著均勻的間隔亮著，
像一排被固定住的星點，
安安靜靜地立在各自的位置上，沒有移動。
蘇星冉走回客廳站了一會兒，伸手關上窗，
窗簾邊緣的布料在她拉動繩結的過程中沿著軌道平穩地合攏，
把窗外那些流動的光痕和靜止的星點一起隔在了另一側，
房間裡只剩下頭頂燈光均勻地鋪在淺灰色地毯上的細長亮光，
和桌面上那隻還剩半杯水的杯子，
安靜地立在它原來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