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客廳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力道控制得不太均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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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板在開啟的過程中擦了一下門框邊緣,
發出一聲輕微的刮蹭聲,
然後一個人影從門外的走廊里晃了進來。
他穿著一雙人字拖,
腳趾邊緣沾著灰塵和深色的污漬,
腳背皮膚粗糙乾燥,
左腳拇指的邊緣有一道已經癒合的舊疤痕,
褲衩是灰褐色的,
面料上分布著深淺不一的舊痕。
上半身穿著一件短褂,前襟敞開,
從鎖骨到胸口的區域露著一層深色的茂密胸毛,
頭髮有些長,垂在耳邊,
發尾帶著輕微的油膩感,
整個人站在門框邊上,一隻手扶著門框邊緣。
他的身體重心有一半倚在門框上,
歪著頭朝會客廳里看了一眼,
然後打了個嗝,嗝聲帶著明顯的酒氣在空氣中散開,片刻後消散了。
蘇星冉坐在沙發上沒有動,
視線從人字拖邊緣沾的灰塵形狀移到了他衣領的接縫處,
那裡縫線的顏色和衣料本身之間有一道微弱的色差,
針腳間距均勻,線頭被修剪過。
她又把視線移到了他前襟敞開處的那片胸毛上,
靠近鎖骨邊緣的位置有幾根毛髮的走向和周圍的排列方向不一致,
中間有一小片區域的毛流方向與周圍相反,
像是被什麼東西固定過。
她看著那道方向異常的毛流停頓了一拍,
然後抬起頭來看著他的臉,
語氣帶著一種像在聊天氣一樣的平淡:
「你的胸毛有一片是黏上去的。」
那人的手從門框邊緣滑了一下,
重心從倚靠的姿態調整成了站直,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領口,
手指在胸毛邊緣碰了一下,
像是想確認什麼,
但又把手放回了原位。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帶著一種被刻意壓低的粗糲:
「我就是個流浪漢,你們這有沒有吃的?」
他說完朝沙發方向邁了一步,
人字拖在地板上發出啪嗒的聲響。
蘇星冉沒有接他後半句話,
她的視線依然停在他臉上,
聲音放得比剛才更輕了一些:
「你是軍方的人吧。」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依然和剛才一樣平淡,
像在陳述一條她已經提前確認過的信息。
那人的腳步頓住了,
他站在沙發和門口之間的空地中央,
沒有往前走也沒有後退,
嘴唇微微張了一下又合上,
像是在組織一個合適的回應。
蘇星冉的指尖在沙發扶手邊緣輕輕搭著,
凌霄藤的精神絲已經從她頭頂無聲地探出,
沿著空氣的路徑滑向了他的額前,
絲線觸到他識海邊緣的時候他的反應幾乎是瞬間的。
那道沒有設防的識海表層被她的絲線輕觸了一下就敞開了,
像一扇沒有上鎖的門被風吹開了一條縫,
她的言靈術已經在他回答之前就已經落定在了他識海的入口處。
「是江赫讓你來的,」她說,聲音平穩,
「他讓你先來搗亂,等我的直播間徹底失控之後,他會親自出面,演一出『救』我離場的戲。」
那人站在原地,他的嘴唇微微張著,
手指垂在身側,沒有反駁,沒有否認,
也沒有做出任何動作來打斷她的話,
他的表情像是正在聽一段他已經排練過很多次的劇本被別人逐句念了出來。
「他打算先讓輿論徹底倒向我這邊再出面,
這樣他就能以救世主的姿態出現在公眾面前,」
蘇星冉繼續說,聲音和剛才一樣高,
「你只是他計劃里放在前面的一顆棋子,用完就會被扔掉。」
那人在她說完之後依然站在原地,
姿態和剛才幾乎一樣,
但他的肩膀有一道極其細微的鬆弛,
像是某種緊繃了很久的東西正在被一層一層地卸下來。
直播間彈幕在她說出第一個名字的時候停頓了一瞬,
從「江赫」兩個字出現在她嘴裡的時候開始,
評論區的內容方向明顯轉向了另一個方向,
一片問號在同一時間湧入評論區。
有人在彈幕里問「江赫是誰」,
有人迅速把江赫的照片和公開履歷貼到了評論區,
有人開始計算那條時間線和直播時間之間的對應關係,
試圖還原他計劃實施的完整流程。
評論區里一條新消息被頂了上來:
「所以軍方從一開始就在布局?
從第一個哨兵開始就是?」
後面跟著幾十條表示震驚的回覆,
有人在裡面插了一句話:「蟾蜍、流浪漢,下一個是誰?」
蘇星冉在那個時機抬手用指腹輕輕擦了一下自己的眼尾,
沒有用力,只是讓指尖在那裡碰了一下就移開了,
像在輕輕拂去並不存在的灰塵。
她對著鏡頭方向微微偏了一下頭,
聲音帶著一層剛好能被話筒捕捉到的輕微顫音:
「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許美從側面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碰了一下桌角,
她的聲音直接蓋過了背景里的空調風聲:
「軍方也太欺負人了!」
她站起來之後又朝鏡頭方向走近了半步,
「你們自己的哨兵安撫不好,跑來砸別人的台,丟不丟人!」
她說完之後胸膛起伏了兩下才重新坐回原來的位置。
直播間彈幕在她那段話之後開始形成新的潮頭,
有人在評論區里把江赫的名字重新貼了一遍,
有人把軍方之前的澄清公告截圖附在下面,
在截圖旁邊標註了時間差和矛盾點。
柯星朔從沙發上站起來,
往前走了兩步站在鏡頭邊緣,
側身的角度恰好能讓他在畫面里留出一個半身的輪廓,
他偏頭看向鏡頭的方向,
聲音放得比平時低了一些:
「軍方里大部分都是好人,
也請您看在大家態度誠懇的份上繼續開放名額,
把機會留給真正需要的人。」
他的語速比平時慢,
每個字的間距都比正常說話略寬一些。
蘇星冉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他的位置正好擋住了鏡頭方向部分視野,
她看了大約兩秒,
然後重新轉向鏡頭的方向。
她的聲音已經恢復平穩,
尾音收得利落乾淨:
「請軍方不要再搗亂了,
把名額留給真正需要安撫的哨兵吧。」
她說完之後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瞼,
手指在放下之前多停留了一會兒才收回去。
江赫在會議廳里站起來,
椅子腿在地面上刮過一聲短促的聲響,
他站在桌邊看著屏幕上那條正在上升的投訴數量統計,
然後低頭在自己的光腦上操作了一下,
關閉了自己所有官方帳號的評論區。
旁邊的人正在以平均每秒一條的速度刷新著公關後台,
刪除請求的通知欄在持續跳動著新的數字。
蘇星冉在鏡頭前面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我不會關停名額的,下一個哨兵可以進來了。」
門外安靜了片刻,
沒有人應聲,
走廊盡頭傳來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每一步的間距都不大,
踩在地面上的力度偏輕,
像是在刻意放輕自己的存在感。
那腳步聲沿著走廊的方向朝這邊持續靠近,
蘇星冉偏頭看了門口的方向一眼,
然後重新把視線落回鏡頭上。
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了,
會客廳的燈光映在玻璃上,
把窗外的城市夜景變成了淺色的輪廓,
房間內的光線從她肩側的方向落下來,
在地毯上拉出一道邊緣柔和的暗影。
她坐在沙發邊緣看著門口的方向,
保持著和之前一樣的姿態,
像是已經在那裡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