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西湖是揚州風景名勝之一,自古以來,多有文人騷客在此吟詩作對,不知留下了多少膾炙人口的篇章。
此次花魁大會,有群玉院名妓杜月嬋為拿下行首之位,不惜耗費重金,在瘦西湖中打造了一艘三層樓船樣式的畫舫,取名「攬月」。
只見其表面塗著朱漆,樓閣間又以碧紗充作帷帳,飛檐斗拱,懸掛有一十八盞蓮花宮燈,風一吹,帷幕飄搖如雲捲雲舒,好似廣寒仙境,實不像是尋常的煙花之地。
沈青崖與任浮屠到瘦西湖岸邊時,周圍已經聚集了不少人,且都是衣冠楚楚的打扮。
人群中一個面白無須的書生,正眉飛色舞地道:「諸位兄台,你們可知這畫舫為何取名為『攬月』?」
旁邊有人很應景地接話:「我確實不知,不若你來講講?」
「那就讓小弟為諸位兄台解釋一二。」那書生抱了抱拳,繼續道,「這攬月二字的意思,其實共有兩層。第一層,就出自當年四停居士的名句『攬轡月盈把,出林霜滿衣』。」
「四停居士的文采自是上佳,只可惜多年未有新作問世,恐怕斯人已逝。你只說了第一層意思,不知這第二層又是什麼?」
書生露出一個略顯鹹濕的笑容,舔了舔嘴唇道:「這第二層嘛……眾所周知,這艘畫舫乃是揚州群玉院的杜月嬋杜大家所有,這位杜大家十三歲登台獻藝,於琵琶上的造詣已臻化境,傳聞她彈奏之時,其音婉轉如仙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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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她便要在這畫舫上獻藝,諸位兄台若能得其青睞,成為杜大家的入幕之賓,豈不正好能『攬月入懷』?」
周邊眾人聽到這話,無不恍然大悟,隨後相視一眼,紛紛露出「你懂得」的笑容。
好一群斯文敗類……
沈青崖站在人群中,一眼就識破了那個侃侃而談的書生,其實便是攬月舫的託兒。
也演得太明顯了。
這等經典的商業手段,怎瞞得過他?
果不其然,只見那書生將摺扇啪地打開,繼續道:「我聽說,這攬月舫雖要十兩紋銀才可登船,但若是各位自認有些文采,能當場做出應題佳句的,攬月舫不僅分文不取,還另有美酒相贈!」
「此酒名為金桂飄香,乃是以不滿十六歲的處子,親手採摘的桂花入酒,味道極為醇美!」
十兩紋銀?
衙門裡坐堂的縣尊,一年也就五十兩俸祿!
雖說出來玩的大多不缺錢,可也不願意給人當豬宰。聽到有辦法免單,立即有人問道:「不知是甚麼題目?」
攬月舫上總算是有了聲音,一個滿臉脂粉的鴇母帶著幾個年幼的「瘦馬」走了出來,揮舞著手絹道:「好叫各位客官知道,今日這題啊,正是『酒』字!」
畫舫下眾人高聲答道:「這個容易!」
「等一等,各位客官別心急。」鴇母繼續道,「杜大家說了,這句子啊,雖要寫酒,卻不可有半個酒字!」
營銷做到這份上,也算是花了不少心思,沈青崖對著任浮屠使了個眼色,後者當即會意,在一眾士子還在撓頭皮的時候,便朝著登船的梯子走去。
他每走一步,嘴裡就吐出一字。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地仙界的大唐,與沈青崖所熟知的大唐並不一樣,不僅在疆域、風土人情上有差異,便連文壇也少了許多出眾之作。
任浮屠所掌握的《唐詩三百首》,對於這些呆頭鵝般的士子而言,無異於降維打擊。
而且,他並不只是簡簡單單地吟詩,踩著步伐打的拍子,露出自信豪邁的神情,擺出瀟灑從容的姿態,還有那張英俊又略帶憂鬱的面龐……這些細節都深深吸引著眾人目光,顯得鮮明而又出眾。
一句念完,直引得無數人拍掌叫好。
察覺到畫舫頂端,那層層帷幕之中也落下了兩道目光時,沈青崖微微一笑。
窩已打下,如今就等魚兒過來了。
鴇母帶著人獻上了一壺「金桂飄香」,任浮屠也不舉杯,直接拿起壺子邊喝邊走,狂放的模樣引得眾人好奇,紛紛掏出銀兩跟了上去。
為了不搶任浮屠的風頭,雖然沈青崖能隨便說出類似的詩句,也還是取出了十兩銀子丟給了迎客雜役,換來了登船資格。
上船後,眾人才了解到,原來這攬月舫的三層樓亦有不同妙處,每層樓的主題、布置,乃至於妓子及才藝都大有不同。
杜月嬋作為花魁娘子,身價最高,自是獨居在最高層的「蟾台」之上。
想要見她,要麼以金錢開路,要麼以才華過五關斬六將,這才能有見上一面的機會。
層層加碼的營銷方式,令沈青崖暗自讚嘆,心道這地仙界的娛樂行業,果然也有能人。
所謂欲速則不達,任浮屠在來之前,就已經被沈青崖提點過。
越是想要快一點見到那位杜大家,表面上就越不能急躁,得先欣賞畫舫上的歌舞與音樂,表現文采,且定要作出一副不急不緩、風輕雲淡的從容姿態。
這個呢,就叫作欲擒故縱。
用沈青崖的話來說,就算是嫖,也要嫖得清新脫俗!
感受著那些小丫鬟、老鴇母逐漸生出的傾慕之色,看著她們有意無意地往自己身上湊,任浮屠心若止水的同時,暗道師父說的果然沒錯,稍微端著些架子,的確有用。
可惜了,自己以前做女人的時候,怎麼沒想到呢?
坐在席邊,欣賞著一群鶯鶯燕燕獻上的歌舞,在場者中除卻任浮屠以外,唯一對此絲毫不感興趣的賓客,也就只有沈青崖了。
無他,這些小丫頭片子除了容貌之外,其餘的都不怎麼樣,分不清前胸與後背也就算了,連歌舞也一點都不攢勁。
以沈青崖的眼光,早不將這些庸脂俗粉放在眼中了。
一曲舞畢,任浮屠打算繼續登樓,又被一群鶯鶯燕燕端來文房四寶,將其圍住。
只聽那幾個嬌俏女子道:「方才那兩句詩氣概非凡,自是極好的,卻明顯有未竟之意。公子若想登上二樓,請將全篇墨寶留下,今日花銷便由我群玉院承擔,另獻上黃金五十兩為公子潤筆。」
嫖客與才子逛青樓的差別,就在這裡。
嫖客逛青樓是來花錢的,才子逛青樓卻是來掙錢的。
任浮屠微微一愣,想起沈青崖的囑託,心頭一動,以天人化生秘術,將心神沉浸入《將進酒》的思想感情之中,豪邁道:「談什麼金銀,如此俗氣!我這首《將進酒》,只換好酒!」
言罷,他抓起一支蘸飽了墨的狼毫筆,也不看已經鋪好的宣紙,徑直走到牆邊,筆走龍蛇,一氣呵成地寫下了《將進酒》全篇。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