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時,張公輔也終於趕到了棲霞山外圍,恰好見到了玉簫出世的那一幕,心下有些奇怪。
不是說那陸子明已經死了麼,那玉簫又是從哪冒出來的?
詐屍啦?
這個問題,不僅是張公輔想不明白,尹墨月與落雲三老同樣也想不明白。
被那日月蓮台牽引而出的玉簫,此刻儼然已化作了場內焦點。
「子明!」血海裂開一道口子,從中發出女子驚喜萬分的聲音。
「你還活著!?」
「不。」玉簫內傳出的聲音十分淡定,「我早已死了,只是為以防萬一,將一道殘魂留在此蕭之中,化作器靈,為的就是防備今日的局面。」
「未曾想,最終還是動用了這後手。」
「月兒,你已鑄成大錯,不要再越陷越深了,收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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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威滔天,將整個浮丘峰禍害得寸草不生的黑羅剎,在這簡簡單單的一句「月兒」下,竟是方寸大亂。
血海表面翻騰不已的波濤,都為此微微一頓。
「陸師兄!」
空中的三道青光落下,凌空懸浮於血海之上,各化作一名文士模樣的中年男子,滿臉怒容。
站在中間的那名文士身穿月白色的長袍,手上提著一桿長槍般的玉筆,開口時,嗓音與先前天上那威嚴聲音一模一樣,正是本代落雲宗宗主。
「此妖女毀我宗門,殺戮弟子無數,豈能容她說收手就收手?」
「是啊!」他身後二位長老也隨之開口,「千年基業一朝盡覆,自開派以來,這是從未有過之事,不將此女明正典刑,如何令九泉之下的同門瞑目?」
「那是你們落雲宗的事,與我有何干係?」玉簫中的聲音竟十分無情。
「自師父將我開革出宗,廢去一身修為後,落雲宗之事已與我毫不相干。我今日以這器靈之體現身,為的也不是幫助你們,而是不讓月兒繼續錯下去,為了我這已死之人,沒必要葬送她的未來。」
聽到這話,落雲宗三老先是一陣驚愕,隨即面色複雜無比。
他們似乎是想要出言訓斥,可話到嘴邊,反而又生生咽了回去,將自己氣得不輕。
「已經……回不去了。」沉默已久的血海深處,再度發出了聲音,卻不再像之前那般癲狂,反顯得有幾分淒婉。
「我這真身所化的血海已然失控,此刻再無法還原,能做的只有與這座浮丘峰同歸於盡,子明,我馬上就來見你,我們再也不要分開了!」
「不,一切尚有轉機,我這殘魂也是為了今天而存在。」面對尹墨月那沉重的愛意,玉簫中響起了一陣絕妙的旋律,作為應答。
既輕且柔,似有似無,其內仿佛蘊含著世間真理,可仔細去聽,卻又辨認不清,仿佛一場虛空大夢。
遠在數里之外的張公輔,聽到這聲音,只感覺一陣頭重腳輕,仿佛魂都給那簫聲勾走了一般,迷醉之餘,又有些耳熟。
等會,這不是伏魔崖秘洞裡,妙尊者用來牽引日月蓮台現身的調子麼?
嚴陣以待的落雲宗三老,在聽見簫聲後紛紛色變,如臨大敵地運轉起護身法力,眨眼間便逃到了數十步外,戒備道:「這是魔道秘傳的自在妙音,陸師兄是從何處習來的?」
玉簫並不搭理落雲宗三老,只是自顧自地吹奏。
在簫聲中,波瀾橫生的血海表面逐漸平復,隨即朝著兩邊分開一道口子。
血海內的精華凝聚在一起,化作黑袍赤發的纖弱身軀,被一朵打著卷的浪花輕輕托起,送出了水面。
重新恢復人形的尹墨月睜開雙眼,驚訝地看著周邊,不敢相信地道:「自在妙音可觸動萬物真性,是唯有歷代合歡宗主才能掌握的秘術,子明,你怎麼……」
簫聲一止,溫潤的聲音再度響起:「我早看出這血影不死身固然了得,可汲取萬千生靈精血,卻極易迷失自我……為獲得此術,只好與那合歡宗的人虛以委蛇了,你當時還吃了幾斤飛醋,不記得了麼?」
尹墨月低下頭,霞飛雙頰、滿臉柔情的模樣,與凶神惡煞的女魔頭判若兩人。
「原來你與那個賤人往來,其實是為了我……」
在山下旁觀的張公輔望著這一幕,在驚嘆那位子明先生足智多謀,死前便料到身後之事的同時,也對那未曾謀面的合歡宗宗主,有些幸災樂禍。
這可真是現世報。
話說回來,師父是如何知道子明先生還留有後手的?
張公輔發現,每當他以為對沈青崖有些了解後,這位師父往往便要弄出些意外驚喜。
仿佛天下之事,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百曉生雖然是個偽稱,卻也與事實差不了多少。
以築基境的修為,卻能影響一眾金丹散仙,試問天下間還有誰能做到?
從進入伏魔崖秘洞之後,一切計劃都環環相扣,這樣的深謀遠慮實在令人畏懼……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看不透,真是看不透啊!
將尹墨月自血海中分離出來之後,玉簫便朝她飛去。
尹墨月雙手捧起這玉簫,貼在心口上,滿臉愛慕之色,仿佛天下間的一切都已不再重要,轉身便要離開。
「妖女站住!」落雲三老豈能容這仇人離去?
他們厲喝一聲,才要出手,卻又聽得陸子明的聲音響起。
與之前如沐春風的溫潤不同,此刻,這聲音顯得十分嚴厲。
「你們這三個糊塗蟲,還要動手,莫非真要將整個棲霞山打個稀爛才肯罷休麼!」
「宗門沒了可以再建,失了這根基之地,道統從此斷絕,以後還有何面目去見歷代祖師?」
「管束弟子不嚴,以至於伏魔崖禁地失守,此番大難,你們三人難辭其咎!」
「你們現在該做的不是糾纏不休,而是安撫地煞陰脈,阻止局勢進一步崩壞……他日再見,便各憑手段,分個高下吧!」
陸子明顯然在上代弟子中積威甚重,幾句話下來,說得那養尊處優的落雲三老一齊停下步伐,臊眉耷眼的羞愧模樣,活像是學堂中犯錯的孩童。
尹墨月有了玉簫相伴,此刻滿心歡喜,也不管這許多,化作一道血光,便朝著西方飛遁。
她殘留下來的血海,失去了原主的控制,開始如同山洪爆發般,朝著四面八方奔騰……
真正的大災,此刻才剛開始,那一方神秘的日月蓮台,則早已隱沒進血潮之中,不知所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