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站中間,串兩邊

  沈青崖將日月蓮台收回袖中,張公輔又歇了會,終於感到身上有了些力氣,這才緩緩坐起。

  他身上的衣物,先是被陸懷恩一招打得稀碎,又被那火焰騰蛇自爆時的熱浪一烤,現已徹底化作飛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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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實的軀體上不著寸縷,肌肉的輪廓好似鋼澆鐵鑄,才長出的新皮尚且十分嬌嫩,被風一吹,渾身涼颼颼的。

  張公輔趕忙抓起了一把樹葉擋在身前,隨即轉頭打量起了四方。

  其實也沒走多遠,二人仍在棲霞山境內,周邊視野極好,可遠遠地見到一個黝黑的山頭,散發著刺鼻的血腥味,觀之不祥。

  張公輔是安陽本地人,逢三節都要來棲霞山內上香,對周邊地勢十分熟悉。

  他乍一看去,只覺得那座山的輪廓有些眼熟,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在哪見過,於是問道:「師父,那座山是怎麼回事?為何血氣滔天?」

  「那是浮丘峰啊,你沒認出來麼?」沈青崖道,「此峰被那脫困的魔修給淹了,滿山樓台盡數沉入血海,門人十不存一,那落雲宗開派千年,還尚未遭受過如此劫難。」

  啊?

  張公輔心下一驚,那黑不溜丟的山頭,竟是滿山亭台樓閣、被安陽百姓視作仙門福地的浮丘峰?

  那可真是……完全變了模樣。

  轟隆一聲巨響,一道天雷從空中划過,直直地打在了浮丘峰的山巔,閃電撕裂了夜空,將方圓百里短暫照亮。

  驚鴻一瞥間,張公輔發現,那山上的黑色原來是黏稠的暗紅,在那包覆著大半個山體的血海表面,還有不少殘垣斷壁,正隨著滾滾波濤流淌,在血浪中攪得粉碎。

  這一幕,簡直如同人間地獄。

  「女人瘋起來可怕,女修瘋起來就更可怕。」沈青崖感慨道。

  「她這是不顧因果報應、業力反噬,寧願形神俱滅,再無轉世重修之可能,也要拉著落雲宗陪葬啊,得虧她只是個一劫散仙,若是地仙還得了麼?」

  張公輔一聽,好像沈青崖對那魔修知之甚詳,便問道:「莫非師父知道那魔道女修的來歷?」

  沈青崖道:「略知一二,怎麼,你有興趣了解?」

  張公輔趕忙道:「弟子願聞其詳。」

  「好吧,左右那邊還沒這麼快結束,閒著也是閒著,我就給你講講吧。」沈青崖轉過身,尋了塊石頭坐下。

  他也不知從哪摸出把摺扇,一邊比劃一邊開口,像極了茶館裡的說書先生。

  「魔道有嫡傳六宗,這個你是知道的,那個黑袍女修原名尹墨月,本是血海宗真傳,天生玄陰之體,是魔道上一輩最為傑出的弟子之一,因其常年穿著一襲黑袍,手段狠辣,還有個『黑羅剎』的諢名。」

  「然則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落雲宗上一輩也出了個天驕級別的人物,叫作陸子明。」

  「此人不僅在修行上極有天賦,琴棋書畫也樣樣精通,還懂得寫些詩詞歌賦,曾以四停居士為號,轟動江南文壇。」

  「啊?」張公輔驚訝道,「四停居士竟是他?」

  「別打岔,我還沒說完呢。」沈青崖道,「世上就是有這樣的天縱之才,常人可望而不及的事物,他往往是一學便會,一會便精,幾乎無所不能,偏偏還生得風流倜儻,人送外號『玉君子』。」

  「有道是正魔不兩立,這兩個極為出色的人物身負門派重任,自然少不了頻頻交手,卻也難分高下。」

  「可誰也沒想到,這一來二去的,兩個立場截然相反的人,竟然好上了。」

  「或許是天才間的惺惺相惜,又或許是別的什麼原因,世事往往就是如此狗血。」

  「正道之中,對陸子明心存嫉妒的人不在少數,有人發現了他與尹墨月之間的私情,便捅到了當時的落雲宗宗主那裡。」

  「那時,落雲宗已將陸子明視為下代宗主的不二人選,聽到這個消息,那真是有如晴天霹靂,立即派人將陸子明召回,要他與那妖女一刀兩斷,更要陸子明親手殺死愛人,以表決心。」

  「落雲宗假借陸子明的名義,邀尹墨月前來相會,這女人不知是計,竟傻傻地獨自赴約,被當時的正道修士群起而攻之,眼見得要一命嗚呼,是那陸子明衝出來救了她,並甘願以廢除一身修為的代價,換來尹墨月在伏魔崖下改過自新的機會。」

  「自此,玄門正宗少了位年輕俊秀,勾欄畫舫多了個落魄文人。」

  「至於合歡宗,只是在這兩人之間糾纏不停的攪屎棍罷了。她們向來以勾引正道修士墮入情劫為己任,卻沒能拿下這陸子明,反叫那以血腥恐怖而聞名的血海宗踩到了頭上。」

  聽到這一段秘辛,張公輔感慨道:「原來如此……恕弟子直言,這件事是落雲宗做得不地道。」

  「誰是誰非,豈是如此容易就能分清的?在你看來,落雲宗棒打鴛鴦自是不對,可萬一陸子明入魔,危害的卻是整個地仙界。魔道的人是什麼德行,你也已經見過了,就算那爛泥里能生出白蓮花,能用旁人的命去賭麼?」

  「世間多少事,就壞在了一個『情』字上。」

  張公輔聽完沈青崖的銳評,深有同感地道:「師父說的是,弟子也是吃了這虧,還好暫時不用擔心了……」

  他又問道:「如今落雲宗遭受重創,千年基業眼見得搖搖欲墜,師父,我們該怎麼做?」

  「剛剛客串了一把魔道,眼下,就該扶一扶落雲宗了。」沈青崖道。

  「你記住,像咱們這等沒有根基的旁門散修,想要在這地仙界內混下去,就必須牢記六個字!」

  張公輔肅然起敬道:「敢問是哪六個字?」

  沈青崖微微一笑:「站中間,串兩邊!」

  張公輔一愣,不太明白這六個字的具體含義。

  沈青崖說完了一大通閒話,估摸著浮丘峰那邊的情況也差不多了,一揮衣袖,身化陰風,朝著那已化作血山的浮丘峰飛去。

  邊走的同時,還詩興大發地吟誦起了一首小詞,開口便是:「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

  張公輔見沈青崖走得遠了,手忙腳亂地用樹葉樹枝做了個圍裙遮羞,野人般地從後頭追趕上去,邊跑邊道:

  「師父,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