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欠債的爹,生病的媽……

  「柜子叔叔……嗯……我這麼叫您可以嗎?」

  亞莉那雙淡青色的眼睛一直在偷偷瞄著鍾言,似乎是小手始終無處安放,一直在衣服上絞來絞去。

  「……咋突然還降級成叔叔了?」鍾言眼角抽了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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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實際上他是很抗拒這麼個稱呼的,尤其是在聽了那段毀童年小故事後,他覺得柜子叔叔這麼個稱呼,比柜子老頭還毀童年——起碼後者還占個「老」字,頂多被當成有心無力的老畢登,而不是偷摸爬人柜子的神秘慈善人士……

  「您看起來這麼年輕,比我的叔叔于勒還要年輕好多呢,一直叫您老人,總覺得有點怪怪的。」亞莉小聲叭叭,臉上還有點不好意思。

  柜子後面加啥都奇怪好吧……


  「你也別叫啥柜子叔叔了,我有名字,叫鍾言就行。」鍾言揉搓著眉心,試圖挽救一下形象。

  「好的……鍾言叔叔。」亞莉說得小聲小聲的,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麼,低頭琢磨兩秒,嘀嘀咕咕地自己高興起來,「這樣我就有兩個叔叔了,而且還是個特別凶,一開口就罵人,能把人嚇跑的叔叔,以後就不會有人欺負我們了……」

  可說到這,她又渾身一繃,慫巴巴地看向鍾言,眼神里還帶點僥倖:

  「呃……鍾言叔叔,您應該沒聽見亞莉說您壞話吧?」

  「……」

  鍾言無語地看著那雙清澈水靈,好像一點壞心思都沒有的大眼睛,忽然有一種「被威脅」的微妙感……

  感情這姑娘當著面把心裡話當彈幕碎碎念出來的技能,不止是會在祈禱過程里觸發……

  能活著長這麼大,沒被人打死也是不容易。

  不過這麼近距離一看,他也明白那幫混混為啥會動歪心思了——棕色偏紅的長髮微亂地垂在肩頭,裹著那張小巧秀氣的臉蛋,以及那雙淺青色像是蒙著一層湖水的眼瞳,雖然明顯營養不良,臉頰都微微凹了進去,但底子確實就在這裡,完全掩蓋不掉。

  再看那快要洗穿的粗布裙裹著單薄的身子,往那兒一站,就是一副窮人家懂事姑娘的模樣,軟乎乎的看著就好欺負。

  「怎……怎麼了嗎?」亞莉明顯是被盯緊張了,小手握得緊緊的。

  「沒啥。」鍾言收回目光,把話題拉回正軌,「你家裡的情況,仔細跟我說說。」

  他又頓了頓,斟酌著補充了個像樣的理由:

  「你之前的祈禱,我只聽到了第五天之後的……前面我在忙別的事,你大致從頭說一下困難,我看看能不能想辦法解決問題。」

  其實他也沒底,但眼下他的命運明顯跟這姑娘綁在了一條船上,得把這姑娘餵飽了,他才能跟著吃飽。

  亞莉點點頭,低低的聲音一點點說著:

  「我們沒有食物了,也沒了收入,需要靠著教廷的接濟活著,可那些根本就不夠我們果腹……母親又身患污染,到處花了很多錢都沒有看好,家裡的積蓄沒了,可病卻越看越嚴重,甚至到了需要切除的地步,我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

  鍾言皺著眉思考片刻。

  那套教廷的治療方式,他之前聽的時候就覺得不靠譜,錢花光了病還沒好是正常的,但看眼下情況,她們可能還在各種「土方子」上花了不少錢。

  「沒有其他的經濟來源了嗎,比如去工坊做工,或者是幫人干點雜活?」

  亞莉搖搖頭,聲音更委屈:

  「沒有了,以前我還能在牧場做工,可是在母親患上污染之後,牧場的主人說我會把污染帶過去,就把我趕出來了。」

  她吸了一口氣,繼續說:

  「其實我們之前是有兩塊地的,以前都是母親與叔叔在打理,但自從要債的頻繁上門,叔叔出了海,母親也漸漸起不了床,莊稼就再也沒有收成了……再後來,就被他們搶走抵債了。」

  鍾言的眉頭皺得更緊。

  按理來說,討債應該不至於做這種殺雞取卵的事情才對,除非就是單純一點章法都沒有。

  但他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尤其是回想到那幫混混嘴裡冒出來的「指標」,聽著總有一種……在用這種方式故意把人逼得走投無路,以達成某種目的的預感。

  但目前信息還是不夠。

  他繼續試著問下去:

  「他們就沒給你慢慢還債的時間?就這麼把地搶走,你這裡要啥都沒有,他們到頭來不還是虧錢麼?還是說其實利息很高,他們早就收回了成本……還有,就算是種不了,你們沒想過把地租出去?」

  「其、其實……他們給了一定的期限……」亞莉不知道為什麼,說到這兒的時候把頭埋得很低,「可是……這是我的問題。」

  難不成是這姑娘受不了那苦?

  鍾言第一時間是這麼想的。

  但他也能理解,他小時候在農村的時候也見過,那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生活,確實不是這個年紀的姑娘能扛得住的。

  亞莉的語氣充滿了愧疚與自責:

  「我明明很努力了……去翻地、去澆水、施肥、除草,特別努力地做了要做的事情,可是……我越是細心照料,那些糧食就枯萎得越快……最後,一整片地都死了,連一棵草都沒有留下……地也因為這個原因沒人願意租……」

  她抬起頭,眼淚開始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我……從小就這樣,越是喜歡在意的東西,越是細心對待,越會輕易地壞掉,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掠奪我喜歡的一切……起初只是玩偶,是盆栽里的花草,到後面……變成了莊稼,變成了人……

  「是的,鎮上的人都說我是個災星,跟我有瓜葛的人都會受到牽連……說是因為我,我的家人才會接連遭遇不幸,于勒叔叔才會不願回家,也因為我,父親才會欠下那麼多錢……把我丟在這裡自己跑了……我知道的,就連牧場主人不要我,也有這個的原因……之前只是因為他是于勒叔叔的朋友,找不到合適的理由而已……

  「可是……我明明沒有任何壞心思,我……我只是希望大家都好好的,希望我也能好好的……為什麼所有人都越來越不好了呢……是不是神明討厭我啊……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壓抑已久無處發泄的委屈,終於在一個「陌生人」身上找到了一個能夠宣洩的豁口。

  鍾言沒有選擇第一時間去哄或是去安慰,他覺得這種發泄的過程是有必要的。

  他也差不多捋清楚了大致情況。

  欠債的爹。

  生病的媽。

  捲款出去創業,至今杳無音訊的叔叔。

  以及倒霉的她。

  內憂外患全齊了。

  但問題是,這倒霉孩子這也太倒霉了。

  一個人再倒霉,也不能種啥啥死,玩啥啥壞吧?這已經不是倒不倒霉的事兒了,簡直就是因果律武器。

  可是回想到之前那幫混混,臨走時倒霉的模樣……又覺得,好像一點也不誇張。

  這姑娘的倒霉,怕不是那種敵我不分的範圍技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