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言忽然反應過來,這位名為克萊因的少女,壓根就是單純在岔開這些話題,專挑一些奇奇怪怪能給他拐到溝里的話題,轉移他的注意力。
尤其是看到她那時不時眨巴兩下、帶著點狡黠的眼睛,他更加覺得這個想法沒錯。
但他不打算死心:
「那你總該承認,今早在塔頂的那人是不是你吧?我可看到了啊。」
也不知道為啥,越聊下去,他覺得跟這人說話好像越自然了。
克萊因沉吟片刻,似乎是在搗鼓什麼,然後朝他俏皮地眨巴了一下右眼,輕飄飄落下一聲:「誒嘿~」
「……」鍾言徹底棄療。
他算是看明白,這姑娘跟管家那b一樣,完全是個沒法正常溝通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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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能順著對方之前的話往下接:「行吧,所以你這條件,為啥還會被逃婚?」
他再次打量著這個姑娘,其實真挺好奇的,他在來到那輛見鬼的列車前,見都沒見過這種一眼就能看出完美標籤的女孩,實在想不通那個逃婚的人到底是個什麼腦迴路。
再加上管家之前的那一通猜測,「那個逃婚未婚妻是他」的想法不斷在腦子裡亂入,他雖然還是覺得這多少有點不太可能,可不妨礙忍不住想從側面了解一下探探口風。
克萊因神色微妙地沉吟了片刻,視線不斷在他身上打轉:「先生,你該不會是打算聽一個被逃婚修女的過往,在她講到最傷心處的時候趁虛而入吧?」
鍾言有氣無力:「……咱正經點可以不……我真沒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實在不行你就當我被逃婚了,上大街上抽風想跟病友交流一下病情行不行。」
「嗯哼。」克萊因哼了一聲,也不知道什麼意思。
可下一秒,她確實是開了口:
「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麼想的,明明我們可以按部就班地結婚,各自掏出一些積攢下來的積蓄,置辦一場不大也不小的婚禮,得到大家的祝福,再生幾個孩子,平平淡淡地走向終點。
「他卻在某一天,突然消失了,只給我留了一封信,並帶走了我們的定情信物說要作為留念。」
她的視線有意無意地掃過了鍾言手裡的懷表。
聽到「定情信物」四個字,注意到她的眼神,鍾言的冷汗進一步直冒。
「他說,他要航向盡頭,穿過迷霧與虛無,去找這一切的真相,他要抵達終點,找到終結這一切的秘密。
「在那之後,他徹底消失了,一點痕跡都沒能留下,我不知道他最初的一腔熱血是不是被虛無吞噬、什麼都沒能留下,又或是擱淺在了某一處誰也找尋不到的角落。
「我就這麼一直等著,等到本該為他盛開的花,都快要枯萎了。」
克萊因說得十分平靜,平靜到就像是在念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她重新看向鍾言,輕聲問他:「先生,你說,他是不是笨蛋?」
突然有種「危機感」直冒鍾言心頭,而且這話給他一種意有所指的感覺,搞得他都有些莫名心虛了:「那……你等了他多久?」
「十萬……」克萊因拖長語調,在看到鍾言逐漸發白冒汗的臉色後,噗嗤笑了出來,「先生你那是什麼表情,當然是十萬分鐘,難道先生還以為是其他的計量單位?還是說……是心裡藏著什麼別的、特別的事情?」
「……你這計時單位還挺獨特。」他也只能擦著冷汗,蹦出這麼一句話掩飾這種心虛了。
「那是當然,我可是很兇,很記仇的。」
克萊因仰起下巴,輕輕哼了一聲。
「每分每秒,我都想要找他算帳。
「我能看出你是個有本事的人,沒本事也不可能今早在所有人毫無察覺的時候,在教廷高塔下做出那麼大的動作。
「所以,先生要不要與我這個可憐被逃婚的修女進行合作?我會為你保守秘密,為你打通一些門路,方便你行事。」
「作為交換,你需要為我找到那個逃婚的未婚夫,不論是死是活,都要讓我見到人。」克萊因頓了頓,向前一步,來到鍾言的身側,踮起腳尖,在他耳根處輕聲補了一句,「這個交易條件如何?外來的旅人先生。」
鍾言只覺得心跳都漏了一拍,那種悸動感又卷出來了,他趕緊拉開一步距離,暗自平復著內心,試探著問:「你找到他……我是說如果,如果他活著,你打算怎麼做?」
「當然是……」克萊因賣了會兒關子,做出一副兇巴巴的樣子,舉起小拳頭,但她連這副模樣都有種掩蓋不去的典雅,「跟他退婚,再把這些時間的帳,一筆一筆算清楚。」
「你費盡心思找他就是為了退婚?」鍾言愣了,完全跟不上對方的腦迴路。
「難道不該如此嗎?」說出這些話的時候,克萊因的情緒終於有了確切的起伏。
「我能理解他的志向、他的顧慮、他的宿命與他的背負,但這並不能成為他將我丟下的理由。
「他不該擅自替我做出決定,即便這是為了我的安危,他也不能無視我的人格與我的意願——這與愛與不愛,是否應該原諒,他是死是活,是需要分開清算的。
「可這一切的前提,是找到他——無論是遺骸也好,還是活生生的人,我都需要等到一個結果。
「是的,結果,無論他是死在了外面,還是把我拋下,我尊重他的選擇,所以我不能妄自憑著猜測就做放棄之類的決斷,畢竟我不想哪天他真的回來,發現自己的未婚妻竟然在這些時間裡,已經找到了下個所愛的人——當然,這是一個假設。」
那你剛剛還調戲得那麼歡。
鍾言很想吐槽,但想了想還是閉嘴了。
因為他排除不了那個「未婚夫」就是他的可能性……
如果建立在這個可能性上,貌似還真合理。
可問題就是因為這份合理,讓他突然有種……兩個人站在這裡,硬生生假扮成別人,擱這兒以「外人」的角度開什麼「被逃婚交流會」的荒謬感。
這是什麼新型的鬧脾氣play麼……
但鍾言能夠確認,對方對那個「未婚夫」憋著一口氣,如果這股子氣不撒出來,估摸著也說不了什麼真話。
他強行梳理心情,也梳理好不斷反覆作妖的心跳,算是應下了這麼個條件:「行,那……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外來的旅者,鍾言先生。」克萊因歪了下腦袋,眯起眼睛笑著。
鍾言差點又被這麼個笑帶進溝里,趕緊邁腿跑路,他怕再多待一秒都要壓制不住心神了。
不過走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又回頭問了一聲:「對了,你在教廷里是啥職位啊?到時候咋聯繫?」
「聖女。」克萊因簡簡單單說出倆字,又補充,「如果想聯繫我,可以問你身邊的那位屠夫。」
「……???」
鍾言腳下一滑,差點沒一趔趄摔過去,腦瓜子嗡嗡的。
不是……喬治這b,直接挖牆腳挖到「聖女」頭上了??
有毒吧……
這不特麼是直接造反造到控股人臉上了麼?
關鍵還真特娘的成了……
世界真奇妙。
——望著鍾言離去的背影,少女久久沒有離開。
片刻後,她看向了身後的拐角處投出來的影子:
「安圖勒斯,到頭來,你還是變成了這副模樣。」
拐角那邊傳來一道略有些奸詐的聲音:「能為陛下奉獻一切,是應該的、是光榮的、是……」
「好了,你還是那麼囉嗦。」克萊因的語氣帶點嫌棄,可又夾雜著幾分懷念。
她依舊是望著鍾言消失的地方,沉默好久,再次開口的時候聲音微微顫了一下:「安圖勒斯,你說,這一次,他能抵達終點嗎?」
拐角那邊沉默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