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著聊著，鍾言不知不覺就把最後一口麵包幹完了。
麵包分量挺足的，雖然他吃完了，但亞莉那邊還剩下大半塊，而賽琳碗裡的麵包糊糊，估摸著也就用掉了半塊左右，看樣子一塊麵包就能讓這對母女倆吃飽一頓。
一頓飯吃下來，幾個人之間的關係又熟悉了一些……可他的心裡卻漫上了一層荒涼與孤獨。
他雖然對這裡有了「熟悉感」，可越是帶著這種感覺，越是渴望融入這裡，心裡就越是覺得像是沉浸了冰冷的谷里。
這裡終究不是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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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的家又該在哪裡？
列車裡？還是地球……
他其實能夠感覺到一種現象——隨著他對自己的「力量」有了更多概念，他對「地球」的概念反倒在一點點變淡。
這種感覺讓他很恐懼。
可更讓他恐懼的是，這種外來人的心態，這種明知來到這裡，卻不是真正屬於這裡的心態，給他一種類似於——他生活在一個「遊戲世界」里，而周邊都是NPC，他無比渴望融入這個NPC的世界，可身邊總有個聲音告訴他「你不屬於這裡」的感覺。
他的內心是空的。
其實這種感覺，貫穿了他從小到大的人生。
這種沒處可去，也不屬於任何地方的恐懼。
從小在孤兒院裡長大，後面漸漸一個人上學，一個人在外面，也隨著長大，孤兒院拆了，他沒了可以回去的地方，得靠著加倍的努力才能給自己找一個臨時的定所……是的，他從來就沒有試錯的本錢，就連後面的工作，他也沒有選擇的機會，不管是好是壞，他必須得立馬當天「賴」在一個地方，得到在這個地方待著的「許可證」，才能感受到片刻的安穩……也僅僅是片刻，那種沒了任何退路，一旦「失業」、「考砸」，將沒有任何「家」在等著他回去的恐慌感就會再次將他淹沒。
淹得他快喘不上氣了。
意識也開始隨著回憶與沉浸，再次有了模糊的跡象。
這時候管家應該要從哪個角落裡突然蹦出來了吧？——鍾言是這麼想的。
可耳邊傳來的卻是亞莉軟乎乎的聲音：「鍾言叔叔，亞莉打算一會兒去領今日份的麵包了，您要與亞莉一起嗎？」
鍾言恍惚一瞬，成功壓下無邊的情緒循環，淡淡一笑：「好。」
他又回回神，轉頭看向賽琳：「要一起去不，就當是久病初愈散散心了。」
賽琳的臉上卻是浮現出顧慮與糾結：「可是……一旦被教廷發現我突然好了……」
鍾言樂了：「你是不是還沒從自己是『普通人』的觀念里轉過來？你不是能隱身嗎？再者說，我估摸著那些教廷的人，如果不派點厲害的角色過來，應該也拿你沒辦法了才對。」
可是說完他就愣了一下。
因為他突然想到管家老跟他念叨的內容，簡短點——不就是他對自己的「偉大」沒有概念麼……
搞半天大家都一樣啊。
賽琳明顯也愣住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呆呆道：「對哦。」
「……」鍾言仿佛在這個婦人身上看見了亞莉……
而賽琳明顯還沒從這種事實衝擊里完全緩過神，就連激動都是一點點擠出來的：「所以……我，我可以出去了……？」
亞莉一把撲過去掛在賽琳身上，滿心替她高興：「是哦！母親您也可以出去了！我記得上一次跟您出去時，還是很小的時候呢！」
「那時亞莉也才這麼高——！」說著她還在胸口處比劃了個高度，然後對照了一下二人，感覺比劃的太矮，又往上抬了抬……可是這麼一抬，就更顯得她這些年身高都沒啥新突破了，又往下壓了壓……
結果就是直接擺爛：
「emmm……算了不管了，反正是很小的時候！」
「噗。」賽琳被逗笑了。
「您不能笑話亞莉的！」亞莉抻著個脖子，那顆圓腦殼一路往前拱，看著馬上要咬人了。
鍾言全程都是繃不住的，可看著這熱鬧歡笑的場面，心裡莫名忍不住有那麼點酸——媽的，我要真是于勒該多好，有個家庭陪著，每天可以鬧騰鬧騰……或者是穿越成那個于勒，再覺醒個現在的超能力，應該就不至於在這麼個尷尬的處境裡——就算是沒超能力也行啊，等哪天在這個世道里活不下去，到時候頭腦一熱發起抗爭，哪怕結局是差的，在這麼個「名正言順」的身份里，也算是不虛此行，沒有遺憾了。
在一通笑鬧閒扯後，幾人也各自準備了一下。
鍾言回到房間裡換好了喬治送來的衣服，是一個帶兜帽的黑袍，穿著跟邪教里那種不露臉的反派小頭目一樣，還附贈了一個假鬍子，他給貼上去了。
雖然他這身衣服穿著就像是把「可疑」兩個字寫在腦門上了，但總比沒有強，而且套上兜帽加上假鬍子——別說，如果不細看還真像那麼回事，起碼像個可疑的本地人了。
喬治考慮的還是挺周到的，這差不多也是如今的最優解——當然，更優解是直接不出門……
等重新從于勒房間裡出來，二人早就在門口等著了。
亞莉在看到鍾言的打扮之後，「呃——」了好長一會兒，抬著腦袋從左邊看完從右邊看，最終嘀嘀咕咕地得到一個一言難盡的結論：「呃……鍾言叔叔變成可疑的鬍子叔叔了……好像聽當初的柜子叔叔就是這麼穿的……」
鍾言跟賽琳很同步且整齊劃一地抬起巴掌，直接糊到各自腦門上。
二人對視一眼。
鍾言從賽琳眼裡看到了對傻女兒的無奈。
賽琳則是從鍾言眼裡看到了點不自信……但她沒敢多看。
賽琳稍微冷了下臉：「亞莉！」
「我我我我……！」亞莉連哆嗦帶慌張地手忙腳亂瞬間站直立正順帶捂住嘴，那過程快得鍾言差點以為下一步要敬禮。
看樣子不管在哪個世界，親媽的直呼名字都是很有威懾力的精神壓制。
當初他調皮搗蛋的時候，院長在背後喊名他也是這個德行。
等亞莉安分下來，賽琳唰一下冒出一團灰霧隱身之後，三個人兩道身影可算是出了門。
來到大街上，鍾言跟著亞莉帶路往前走去，發現今天的行人好像真不少，且都在往同一個方向走。
「這是在幹啥？」鍾言四處打量，發現周邊穿黑袍，比他還鬼鬼祟祟的人不在少數，且這些人身上通常帶著或多或少的「香氣」，這讓他稍微放心了點，也多了幾分擔憂。
這幫子被污染的人，往同一個地方去是要幹啥？
前面有啥病情交流會麼？
亞莉琢磨了一會兒，抬起腦袋，把胳膊伸得很直，指向了最中間的那座高塔：「今天好像是教廷發聖水的日子，應該是要去領聖水吧？」
那裡是教廷總部？
「聖水是做啥用的？」
「教廷說，能預防污染，也能壓制污染，所以被灰霧纏身的人，還有那些害怕被污染的人，在這些日子裡都會去領的。」亞莉邊回憶邊解釋。
鍾言點點頭，又問：「那麵包又在哪領？」
「也是在那裡。」亞莉又指了指同一個方向。
鍾言心裡有數了。
奇怪的是，一路跟著人群，越是靠近那座高塔，鍾言就越是能聞到一股更明顯也更濃郁的香味。
但他能夠確定，這不是因為人數逐漸密集而導致的原因……而是另有其他來源。
繼續往前走，鍾言終於看到了高塔底部，有一群身穿白底銀色條紋衣袍的神職人員，正在分成兩處派發著「瓶子」與麵包。
瓶子裡裝著一種奇特的、微微發光的藍色液體。
麵包是之前亞莉獻祭的那種麵包。
但鍾言的神色卻是漸漸難看起來。
賽琳的聲音第一時間在耳畔響起：「先生……那些聖水，好像有些不對。」
「嗯，我看出來了。」鍾言幾乎是咬著牙，用一種陰冷的語氣說出來的。
剛剛他就已經打開了「可視化」，一眼就看見那些「聖水」里，纏繞著濃郁的「灰霧」——香味就是從那裡飄出來的。
而那些領到了聖水，喝進肚子裡的人體內……漸漸有了產生「漩渦」的跡象，本就有漩渦的則是變得更加濃郁，那些人卻渾然不知，一個勁兒地在感謝派發「聖水」的神職人員。
這幫雜種……TM的在養蠱！
他們把那些家庭、把那些感恩當什麼了！
一場猴戲嗎？！
一股子前所未有的破壞欲，在鍾言的心頭轟然升騰，越燒越旺。
「黑天使！」
賽琳即刻回答：「在。」
「給我……」鍾言的牙齒咬得咯吱作響，一字一頓下令，「砸爛那些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