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言下意識回頭看了眼屏幕碎成菊花、正在桌子上扮演屍體的手機。
如果他的記憶沒被這個環境搞瘋,這個手機……是他在上次香氣飄來的時候,實在餓得眼冒金星,發瘋砸在窗戶上的。
時間對上了。
動靜也對上了。
他的心裡不由得出現了一些離譜的念頭:
難不成……他在柜子里?
那他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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柜子老人?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鍾言使勁兒搖頭。
太扯淡了。
別的神仙顯靈都是自帶什麼金光普照,就算同為「老人」好歹也是從煙囪里進去送禮物,輪到他咋就變成了蹲在柜子里聽姑娘碎碎念……說出來都掉逼格。
再說這柜子……出入口就那麼一個,說好聽點叫提前預備,說得毀童年一些——你確定不是提前在裡面蹲點的變態?
絕對是某種許願專線打錯跑到他這兒了。
可這是啥原理?
而那邊少女還在繼續說,聲音多出了點哭腔:
「柜子老人,您如果真的降臨了,求求您保佑于勒叔叔平安歸來。
「還有母親,她現在臥病在床,教廷的醫師來看過,說母親體內因污染而產生了器官異變,需要立刻切除,還要放血淨化……
「可是我們沒有錢了……還有就是我覺得那跟隔壁的屠夫喬治殺豬好像啊,母親又不是豬……
「之前納森爵士就是因為放血太多,又沒能承受住教廷輸入的聖血,才遺憾去世的……
「可我明明看到,教廷的人當天在隔壁喬治家採購了一桶豬血……但我不敢說……教廷掌管著秩序與審判,喬治掌管著豬肉與聖血,他們都掌管著生死,我哪個都惹不起……
「後來我偷偷問母親,母親說……如果用的是人血,太不尊重生命了,可我覺得把豬血灌進人體也挺不尊重生命的,但我沒敢問……呃,說到哪來著……?」
鍾言聽得嘴角直抽。
這扇門後的醫療路數這麼狂野,直接豬血往裡面灌是吧?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給人換餡兒呢……
關鍵他覺得這姑娘說得還挺有道理,甚至有那麼點樸素的哲思……
「對!求您治好母親的身體問題,讓那個壞器官……咻——地一下消失,最好過程能沒有痛楚。」
「……」鍾言下意識低頭,看了眼腳邊。
此刻那個會說話的掃地機器人,正把一整個側面貼在門上,聽得比他還專心。
這貨似乎是注意到了視線,立馬就要說話:
「列車長,我認為……」
「閉嘴。」鍾言毫不猶豫打斷。
你認為個蛋。
現在他一聽「器官」跟「污染」這倆詞兒放一塊,腦子裡就循環播放這貨關於痔瘡的逆天高論,再讓它bb幾句,他怕對「醫療」二字產生陰影。
他整理好心情,重新把注意力放在門後。
都聽到這了,尤其是聽到豬血跟喬治的故事之後,甭管是對面打錯電話,還是這個列車有問題,他都覺得不聽完都有點虧。
門後那個姑娘終於再次把跑偏的思緒拽了回來:
「如果您願意治好我的母親……我願意把今日份,不……明日份,還有後日,以後的麵包都奉獻給您!」
然後就響起了一陣開柜子的聲音。
嘎吱——
聽著做工就不咋地。
「呃……我想了想,我……我還需要照顧母親,不吃東西沒有力氣,所以……我願意把一半,呃,三分之一……」
少女的聲音越來越小,帶著點心虛:「emmm……這樣是不是顯得太不虔誠了啊……」
你也知道啊?
但他此刻也挺心虛的,總有種在偷聽「單純の少女」小秘密的感覺……
「不管了。」
她甚至這次比上次多了點底氣。
「柜子老人,您剛才什麼都沒聽見!我……我願意奉獻三分之二的麵包,請您一定要治好我的母親,保佑我的叔叔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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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掰麵包的聲音,聽著就有點硬。
柜子重新合上。
嘎吱——
與此同時,車廂盡頭的這扇門,出現了一道「咔嚓」的輕響。
他耳朵貼著門,差點沒嚇一跳。
這時,管家恰到好處地開口:
「列車長,已檢測到站點,是否臨時停靠?」
「站點?」鍾言咬牙切齒地瞪著它,「前兩天你不是說這車沒法停下來?」
「您沒問車廂能否停靠……我明確記得,您當時問的是『這車能找個地方停一下不?』,出於嚴謹,車廂與列車主體是兩個不同的概念,我的回答是不能……」管家用很恭敬的語氣說出了很欠揍的話。
「行了,你有理,快別bb了。」鍾言現在覺得這貨每一句話都不怎麼可信,「你直接說咋停?」
「您親自開門即可,剩下的只需交給您的偉大。」管家可謙卑了。
神TM偉大。
聽著跟要搞信仰之躍似的。
鍾言猶豫片刻,心裡出現了很多陰間死法——比如真空失壓,被當成變態,抓去遊街當場社死,然後慘遭電擊……可話又說回來了。
雖然祈禱解決不了問題,但麵包能解決他肚子的問題。
思來想去,他還是小心翼翼地打開了門。
好在,門後面不是宇宙。
也不是另一節車廂。
裡面是一片狹小昏暗的木質空間,帶著點發霉跟舊布料的味道。
前面大概一米的地方還有個雙開門。
門中間有一條豎線,透進亮光,這是這裡全部的光亮來源。
還真是柜子。
他覺得自己這扇門打開的位置,完美地解決了柜子只有一個出入口的問題……
咋感覺真成「柜子老人」了呢……
不過這扇門……真連著異世界啊?
而在光照下,能看到旁邊掛著的三四個破破爛爛的衣服。
再低頭一看。
木板上有塊麵包。
以掰開的弧度分析,估計這塊面包起碼有整塊的四分之三。
比說好的三分之二還多了一點。
旁邊還有個豁口的杯子,裡面裝著不知道是什麼的淺黃色液體。
鍾言沉默了。
外面還有細微的悶哭聲,很小,像是小姑娘蒙著被子在哭,中間還夾雜著嚼東西的聲音,嗚嗚兩下,嚼兩口,再嗚兩下。
他看著下面的麵包跟水,不知道是該拿還是不該拿了。
不拿,他五天沒吃,唯一的水源還是跟他一起過來的一瓶礦泉水,在第三天就已經喝完了。
拿了,外面這姑娘還在哭呢。
他又不是真的什麼「柜子老人」,沒法解決對方的問題,關鍵這一聽就是這裡專門負責毀童年的童話故事……要是真顯靈……
退一萬步說,就算他真有心去解決問題,自己這從柜子里突然蹦出來,跑到一個姑娘的房間裡……
先別說什麼童話故事顯不顯靈的事兒了……
就單是以那「教廷」還有「放血」的信息來分析,估摸著被抓去體驗火刑都是輕的。
就算沒有教廷,她那生病的媽估計都得當場氣得從床上爬起來拿刀砍他。
再次思來想去。
食慾跟良心打架,哪邊都沒打贏。
鍾言躡手躡腳後退,把那個礦泉水瓶子拿過來,往裡面悄悄接了點水。
然後又掰了差不多三分之一的麵包……比姑娘許諾的少,算是點良心安慰。
他又覺得這樣不聲不響不太好,轉身溜回去,在一起穿越來的背包里翻出僅剩的兩顆社畜必備的口香糖,還有紙跟筆,刷刷開寫:
「親,麵包收到了哦,但病灶切除暫時無法實現,這需要去思考一下對策,給你兩塊口香糖補充一下體力,後續方案下次跟進。」
沒錯,他之前就是當客服的……
寫完想了想,又在後面補了個笑臉,還有個愛心,琢磨著能顯得親切點,傳達傳達情緒。
頓了頓,又把愛心一筆劃掉。
容易誤會。
最後,把這些東西放在柜子里,輕輕帶上門。
活下來再說。
後面再想辦法報答。
門關上的瞬間,那股奇特的香味兒也隨著消散了。
鍾言一言不發地坐在一旁的座位上,一邊啃著硬邦邦的麵包,一邊消化著心裡的愧疚感,還有胃裡終於踏實一點的填充感。
他又喝了一口水。
甜的,但很淡,味道也有點怪,類似百香果的那種怪,但意外不難喝。
漸漸感覺活過來了。
鍾言看向旁邊已經安靜下來的管家,這貨正處於話癆間歇期,正默默在牆角cos掃地機器人。
「別裝死。」鍾言踹了他一腳,「那什麼站點,你不打算解釋一下?」
管家立刻復活,發出激昂的聲音:
「無需解釋,皆是因為您的偉大!僅憑意念便可令車廂跨越維度,錨定坐標,這等偉力……」
它要不是沒長手,不然真得來個讚美太陽的pose。
「……你丫能不能說一次人話?」鍾言揉了揉眉心,深感無力,「我餓了五天,連塊麵包都要蹭家境貧寒的姑娘,你管這叫偉大?」
「偉大無需在意形式。」管家一副理所應當的語氣,「您只需知道,您做的一切,您說的一切,您即將做的一切,即將說的一切,以及您未說出口的斟酌與考量,您心中的仁慈與悲憫……blabla……都是您偉大的象徵!」
管家越說越激動:
「偉大,無需多言!」
「……還是說說關於那個污染的事吧。」鍾言聽不下去了,「那東西你了解多少,有沒有辦法解決?」
結果這個管家今天愣是油鹽不進:
「無需了解!
「以您的偉大,區區污染,揮手便能驅散。
「不論是您一時興起,還是因為您心中崇高、仁慈、寬厚、悲憫……blabla……的慈愛,想幫助那位家庭破碎、叔侄分離、母親重病、可憐兮兮、餓得發昏的少女,您要做的只需親手打開門,讓車廂停靠,用您慈愛的手去撫摸她的額頭,賜予您的憐憫,就足以讓她們的命運因您而改變。」
「……」鍾言無語了,感覺就不該主動找這貨搭話。
但他差不多也聽明白了一件事。
他,或者是「原主」,多半是有著解決「污染」的能力的。
可問題是,他不是原主啊。
就連這具身體都是他自己的。
在來到這輛見鬼的列車前,他也就只是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普通人——每天加班熬夜粘貼話術,接投訴電話被人追著鼻子罵,事後還得被上司壓力,最大的特長就是熬夜不猝死,但這配置他的同事一人一份。
雖然來到這輛列車後,他確實感覺身體出現了某種無法形容且很模糊的變化。
比如扛餓。
但他真不覺得,自己能有什麼解決超自然現象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