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列車

  鍾言坐在列車內,看著窗外的深空發呆,腦子裡只在想一件事——這玩意兒跟紀錄片裡拍的真不是一回事。

  他以前很喜歡看與宇宙星空相關的內容,覺得星海浩瀚絢爛,是人類能想像到的極致浪漫。

  可讓他真的隔著一層窗戶,親眼看見自己正身處於宇宙深處時,他的一切浪漫幻想都好像瞬間碎了。

  是的,外面是宇宙深空。

  窗外大片大片的黑色占據了絕大多數視野,偶爾夾雜著幾顆遙遠零星、仿佛是錯覺般一閃而逝的光點。

  除此之外,視野內只剩下令人心慌的空蕩與幽邃。

  空到你甚至分不清這輛列車究竟是在往哪個方向開,光是盯著看十分鐘都會讓人忍不住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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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到這鬼地方已經五天了。

  列車沒停過,窗外的景象也沒變過。

  他最初還會害怕,怕玻璃突然炸了,怕自己會掉下去,被真空撕成碎片,或者是像某個究極生物一樣,凍成冰塊在宇宙里飄到天荒地老。

  可在這種封閉的鐵皮盒子裡待了五天,再大的恐慌也會被熬成麻木,想想人的適應力還真是夠離譜的,他現在甚至能面無表情地對著窗戶看自己的倒影。

  不過他倒是確認了一個事——這窗戶特結實。

  他的手機就是這麼碎的。

  社畜沒了手機的後果不言而喻,這可能也是他如今這麼自閉的原因之一。

  而冷靜下來後,一切都在實打實地告訴他——他已經不在地球了。

  思緒間,一股子初聽老實巴交,實際上有股子「奸商」味兒的恭維聲從身後準時傳來:

  「列車長!列車長?您醒著嗎?你已經盯著窗外看了3小時27分16秒,是否需要排查空間認知障礙?是否需要播放些平和的音樂舒緩心情?您剛外出回來不久,是否能夠重新適應列車內的環境?是否需要調節氣壓、溫濕與重力……blabla……

  「列車長?您是否能聽見我說的話?聽力是否受到了損傷?是否需要我給您立刻準備醫療艙?是否……」

  正在是否的是個材質由某種金屬構成的……方塊。

  大概有他腿肚子那麼高,他猜底盤下面應該有輪子,不過一直沒好意思掀開看。

  它此刻正圍著鍾言左轉右轉,一個勁兒地噓寒問暖。

  整個一會說話的掃地機器人。

  鍾言被這貨bb的腦殼疼,趕緊伸腿給它往旁邊一扒拉:

  「行了,你先別是否了,上一邊掃地去,讓我安靜一會兒。」

  「列車長,我並非掃地機器人,而是您的專屬艦載智能管家,如非必要,請不要用腳攻擊精密設備。」管家立馬發出抗議,聽那聲音似乎還有點委屈,但配合那種奸商語氣讓人想再補上一腳。

  「那你就干點精密設備該幹的事,比如閉嘴。」鍾言由衷覺得這種東西就不該有說話功能。

  「好的列車長。」管家僅僅是消停兩秒,又忍不住繼續bb,「如果您確實需要清潔工作,那也是我職責範圍內的事情,但容我發表一點不成熟的看法——這實在太屈才了。」

  鍾言不鳥它。

  它直接蔫吧了:

  「好的,這就去掃地。」

  然後就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擱那兒用邊角扒拉起地上的礦泉水瓶。

  他一直很納悶,這貨是怎麼在一個方塊上,演出這種垂頭喪氣的模樣的。

  歸根結底,他覺得設計這玩意兒的人多少有點毛病,要麼就是這裡的前任列車長終於有一天被這種自閉的環境逼瘋了,整出這麼個話癆給自己解悶。

  而眼前這個神煩的玩意兒,是他在這節車廂里能找到的唯一活物。

  好吧,它連個活物都算不上。

  就跟它說的一樣,是這輛列車的「艦載智能管家」。

  但他覺得這貨更像個bb機。

  這幾天裡,它除了每天三次比鬧鐘還準時地跑過來突突突一通問候之外,好像也沒管過什么正事。

  目前從它嘴裡得到的有效信息,也就只有寥寥幾條:

  列車無法停下、他是這裡的列車長,以及,他們正在逃亡。

  雖然不清楚什麼東西能執著到追人追進太空里,但他姑且只能選擇相信,畢竟他也沒有其他的信息來源。

  可只要是跟他的「來歷」有關的問題,比如「他為啥跑到這」、「為啥成了列車長」、「前任列車長是誰」,這貨都會表現得像是出了bug一樣,給出同一個答案——「您一直都是列車長」。

  一連幾天下來,他越發覺得這貨是故意裝傻充愣。

  但暫時沒有證據。

  正想著,到時間了。

  車廂盡頭的門那邊,傳來了一種奇特的香氣。

  不像是他認知里的果香、花香,或是某種香料。

  這種香氣來得準時,在管家每問候三次的時候,就會從車廂那頭飄出來一回,對他來說已經快成「一天」過去的鬧鐘了。

  每次聞到,他就能感受到一種來自本能的飢餓,在那股香氣消散時,飢餓感又會減弱一些。

  而且有時還會伴隨一種窸窸窣窣的動靜,好像有人在外面撓門一樣。

  鍾言一直不知道門後面是什麼。

  是另一節車廂?還是開門就會掉進宇宙?總不能是有人在隔壁做菜吧?

  問了那個管家,也都是那個答案:這裡沒有其他生物,以及它沒有嗅覺。

  導致他一直都沒敢打開那扇門。

  頂多就是隔著門聽聽動靜,或是就著這股子香氣拌口香糖吃……

  說起來,他已經五天或是六天沒正經吃過東西了。

  他懷疑這輛列車的原主,就是沒東西吃硬生生餓死的。

  可他咋還沒死呢?

  他覺得他好像出了點問題,但不知道問題出在哪,或者就是這鬼地方有什麼餓不死人但折磨人的buff。

  經一連幾天的折磨,他確實有些坐不下去了。

  人不能光聞味兒不吃菜啊。

  主要還是這種提心弔膽,加上餓又餓不死、吃又不給吃的感覺太折磨人了。

  是死是活,今兒個必須過去看看。

  想著,他起身,深吸一口氣,壯起膽子一步步靠近那扇門。

  身後的管家嘎吱嘎吱地跟上來,嘴裡也沒閒著:

  「您在這時起身活動,無疑是非常明智的決定。

  「我在一些古早文明的記載里看到過,有一種叫做『痔瘡』的人體器官,會在久坐時出現異常反應,被判定為無用器官,甚至需要進行切除。

  「按理來說,器官的演化不應該低效率到會保留多餘且有害的部件,我的猜測是,這或許是某種對污染的預兆反應器官,只是因為那些古早文明對人體基因的認知太淺薄,從而產生了錯誤的判斷。」

  它頓了頓,甚至帶著點討好請教的味道:「說到痔瘡,列車長……您是否對痔瘡有深入且獨特的見解?」

  鍾言:「……」

  這b玩意TM能有什麼見解?

  他們「原始人」脆弱的肛腸,真是對不起你們這些矽基生物了。

  還有這貨話咋這麼多。

  「……沒有,閉嘴。」他幾乎是違背著良心,咬著牙擠出這些字。

  他覺得如果承認知道,總有種給他們「原始人」丟了面子的感覺。

  剛生出的那點緊張感都被這貨給攪黃了。

  他重新正正神,小心翼翼把耳朵貼到門前。

  那種窸窸窣窣的動靜更明顯了。

  但還是聽不清具體是什麼。

  可隨著他注意力開始集中,他發現,那種聲音好像正在明顯變得清晰,音量也在隨之變大。

  直到注意力聚集到頂峰,他終於清楚聽到了是什麼動靜。

  好像……是一個少女的聲音,很輕,還有點難過。

  「今天是祈禱的第五日。

  「我的叔叔于勒,還是沒有回家。」

  鍾言眼角抽了一下。

  光聽名字就知道,這叔叔絕對是個當叔叔的料。

  「今天有人說,他拿走了家裡過冬的積蓄,出去揮霍完就不願回來了。

  「我不信……叔叔不是那種人,他出海是為了讓我們過上好日子。

  「還有人說,叔叔在外遇到了邪魔,已經被吃掉了……

  「我不信,叔叔一定不會出事的。

  「他們還說,祈禱如果有用,世界上就不會有那麼多苦難了。

  「我不信,您一定會保佑我們……」她說到這兒頓住了,然後似乎是陷入了很長的思索,「呃……可要是真有用的話,我家怎麼還會這麼窮啊……」

  有道理。

  鍾言點點頭,覺得這姑娘終於意識到了關鍵,祈禱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可你祈禱到一半搞碎碎念,就不怕那位聽見麼……

  不過他也能理解,信徒嘛,多少都自帶點實時彈幕發送功能。

  問題是,這個祈禱為啥會被他聽到?

  門後的姑娘似乎是想迷糊了,CPU直接擺爛:

  「算了……不管了。

  「對了,我昨天聽到柜子動了一下,特別的響……」

  鍾言心裡一緊,總覺得這個開展在硬碟的哪個角落裡見過……

  不對勁。

  緊接著就聽到姑娘用小心翼翼的語氣,輕聲詢問:

  「柜子老人,是您降臨了嗎?」

  等等……

  什麼老人?

  鍾言隔著一道門,差點直接沒一口老血嗆出來。

  他現在特別x3的好奇。

  敢問您這邊的這個……柜子老人,具體是管啥業務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