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刺史府前院。
夜色沉沉,花廳之內燈火通明,絲竹管弦聲繞樑不絕。
徐刺史為迎陸驚寒,早已將此地布置得極盡奢華。
只見地上鋪著絨毯,案上擺著珍饈,四周垂著輕紗,數名舞姬身著薄紗,腰肢輕擺,步步生蓮,眼波流轉間儘是嫵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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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驚寒坐於主位,身上已換上一襲藏青色麒麟紋錦袍,身姿如松,眉眼冷肅,周身自帶一股生人勿近的威壓。
他指尖輕叩桌面,目光淡淡掃過場中,沒有半分沉溺享樂的慵懶,只有身居高位的沉穩疏離。
徐明瑞坐在下首,小心翼翼觀察著陸驚寒的神色。
他早就聽聞,這位世子爺年少成名,手握重兵,深得帝心,此次來洛陽,便是為了平定北邊亂黨。
這般人物,若是能攀附上,日後仕途定能平步青雲。
投其所好,方能得寵。
想到這裡,徐明瑞一揮手,樂聲陡然一變,變得柔媚婉轉。
只見一道妖嬈身影從水晶珠簾後緩步走出。
此人正是洛陽城內最負盛名的花魁,柳絮兒。
她年方二八,生得媚骨天成,眉眼勾人,肌膚勝雪,一身紅紗裙若隱若現,一舉一動皆是風情。
伴隨一陣悠揚的旋律,柳絮兒舞步輕盈,眼波頻頻往陸驚寒身上瞟,纖腰輕扭,刻意展露著自己的嫵媚,舉手投足都在極盡勾引。
滿廳之人都看得目不轉睛,徐明瑞更是滿臉得意,只等著陸驚寒露出欣賞之色。
陸驚寒卻只是皺了皺眉,眼底掠過一絲不耐。
艷俗。
這是他心中唯一的評價。
這女子妝容濃艷,身姿妖嬈,美則美矣,卻毫無乾淨之氣。
他看著那刻意賣弄的眉眼,腦海里竟莫名地浮現出蘇晚桃的模樣——
那小丫頭的姿容雖不如這個柳絮兒,卻是清麗、乾淨、怯生生的,一害羞就臉紅,連說話都細聲細氣,像株不經風雨的梔子花。
一對比,眼前這花魁更是俗不可耐。
柳絮兒見陸驚寒神色冷淡,非但不退縮,反而更加殷勤,端著酒杯緩步上前,柔若無骨的手就要往他手臂上搭,聲音嬌滴滴的:「世子爺,妾身敬您一杯……」
話音未落,陸驚寒猛地抬手,一把將她推開。
「走開。」
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侵犯的冷硬。
「啊——」
柳絮兒踉蹌著後退幾步,臉上血色盡失,又驚又委屈,眼眶瞬間紅了:「世子爺,是妾身哪兒伺候得不好麼?」
她在洛陽風光無限,何時被人這般當眾拒絕過?
徐明瑞也嚇了一跳,連忙起身:「世子爺……」
他實在想不通,這般絕色美人,主動投懷送抱,世子爺竟然看不上?
可他一路帶在身邊的那個通房丫鬟,也不過是中人之姿,清秀而已,怎麼放著傾國傾城的不要,偏偏喜歡那種清淡如水的小家碧玉?
但眼瞧著陸世子的臉色已然沉下,徐明瑞不敢再多說,只能連忙揮手:「還愣著幹什麼?退下!只在一旁敬酒便是。」
柳絮兒委屈地咬著唇,「是,妾身遵命……」
於是再不敢再上前,只遠遠站著斟酒。
一時間,廳內歌舞依舊,氣氛卻少了幾分曖昧,多了幾分拘謹。
陸驚寒實在懶得再看這些虛浮場面。
酒過三巡,他直接一揮手,沉聲道:「歌舞都撤了。」
樂聲戛然而止,舞姬們紛紛退下。
方才還熱鬧非凡的花廳瞬間安靜下來。
陸驚寒身子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如刀,直直射向徐明瑞:「徐刺史,不知北邊亂黨現在情況如何?」
徐明瑞一怔。
他萬萬沒想到,世子爺竟然在接風宴上,就直接問起平叛的公務,半分享樂的心思都沒有。
可見陸驚寒神色嚴肅,不似玩笑,他不敢有絲毫隱瞞,連忙收斂笑容,正色回道:「回世子爺,情況……並不樂觀。」
「那撥亂黨盤踞在北山一帶,人數不少,且占據地勢險要,官兵幾次圍剿,都未能徹底清剿,近來還有愈演愈烈之勢。」
陸驚寒靜靜聽著,眉頭微蹙,一言不發,周身氣壓卻是愈發低沉。
良久,他才淡淡點頭:「知道了。」
說著,他又抬眼掃了一眼窗外,夜色已深,月色清冷。
「天色不早,今日便到此為止。」
陸驚寒起身,衣袍無風自動,「明日一早,我便帶兵前往平叛。」
說完,不再多留,轉身大步走出花廳,只留下一廳神色各異的眾人。
徐明瑞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暗暗擦了把冷汗——
這位世子爺,果然是一心為公,半點美色都動搖不了。
可人生在世,不就是財色二字。他不貪女色,難道喜好錢財?
這般想著,徐明瑞也開始琢磨著是不是得提前準備好給陸世子的孝敬了。
***
月色如水,夏日寂靜。
陸驚寒所住的院子,是刺史府里最豪華的一處。
只見庭院寬敞,雕樑畫棟,屋內陳設極盡精緻,床榻寬大柔軟,鋪著上好錦被,處處都透著舒適。
下人伺候他沐浴完畢,他便換上一身寬鬆裡衣,上榻歇息。
只是隨著燈火熄滅,幔帳垂下,陸驚寒躺在床上,閉上眼,卻是毫無睡意。
屋內太靜,太寬敞,反而少了幾分人氣。
而且也不知是怎麼回事,他腦海里反反覆覆,都是蘇晚桃的樣子。
她量尺寸時羞紅的臉,她蜷縮在被窩裡熟睡的模樣,她身上那股清清淡淡的氣息,以及她在他身下婉轉承歡時的嬌媚姿態……
念頭越想越是躁動。
他抬手扯了扯衣襟,下意識想起身,去她的院子。
可剛一動,又頓住。
這是洛陽刺史府,不是一路荒郊野嶺的驛站。
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是眼睛,他的一舉一動都被人看在眼裡。
他身為朝廷重臣,此次前來是為平叛,若是被人知道,半夜往通房丫鬟院子裡跑,難免會落個「重色輕事、沉迷女色」的話柄。
不妥。
陸驚寒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閉上眼睛,強行壓下心底的躁動。
可有的時候,越是強迫,越是清醒。
翻來覆去,直到後半夜,陸驚寒依舊毫無睡意。
心底那股莫名的焦躁越來越濃……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猛地睜開眼,漆黑的眼底一片清明。
終究還是按捺不住。
他悄無聲息掀被起身,而後又如同暗夜中的影子,避開所有下人,一路悄悄抵達蘇晚桃所住的院子。
那較為狹小的院內寂靜無聲,只有皎白的月光灑在地上。
他輕輕撬開窗戶入內,屋內一片安靜。
而那攪擾得他夜不能寐的小丫頭正躺在床帷間,睡得正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