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與洛陽相距不遠,一路快馬加鞭,不過七日,便遙遙望見了洛陽城巍峨的城樓。
暮色四合,夕陽把城牆染成一片暖金。
馬車剛到城門口,不等通報,洛陽刺史徐明瑞早已帶著一眾官吏等候在外。
一見陸驚寒的車駕,立刻快步上前,躬身行禮,態度恭敬至極:「下官徐明瑞,恭迎世子爺駕臨洛陽!一路風塵,辛苦世子爺了!」
陸驚寒掀簾下車,玄色錦袍襯得他身姿挺拔,眉眼冷峻,只淡淡頷首:「徐刺史多禮。」
徐明瑞滿臉堆笑,連聲說著應該,目光下意識往陸驚寒身後掃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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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看,便留意到了跟著老嬤嬤一同下車的蘇晚桃。
只見那年輕女子約莫十五六歲,一身素雅襦裙,容貌清秀,氣質溫順,瞧著不像是京中貴女,也不像是隨行的女眷。
他心中一動,悄悄拉過身邊的師爺,低聲詢問:「那位姑娘是……?」
師爺湊近,壓低聲音回道:「大人,那位應當就是世子爺身邊帶的那個通房丫鬟了。據探子來報,姓蘇,一路從京城跟過來的。」
「通房丫鬟?」
徐明瑞鬆了口氣,臉上神色頓時淡了幾分。
若是尋常侍妾,他還需客氣幾分,可只是個沒名分的通房,便不值得他過多上心。
可師爺又補了一句:「不過大人,依屬下看,這位蘇姑娘,好像……挺受世子爺寵的。不然,哪會帶在身邊一路趕來洛陽?」
徐明瑞瞳孔微縮,瞬間回過神來。
這位靖遠侯府的世子爺是什麼人?
那可是天子心腹,當朝重臣,聽說他心高氣傲,性情冷硬,身邊向來乾淨,連當今天子的親外甥女雲羅郡主都瞧不中,如今卻帶著一個通房丫鬟千里迢迢趕路,這哪裡是不受寵?
分明是放在心尖上疼著呢!
他當即臉色一變,立刻轉頭對身邊管事低聲吩咐:「快,立刻去收拾一間最好的上房,要寬敞雅致,一應陳設都用最好的,伺候的人也挑手腳麻利、嘴嚴穩妥的,去伺候蘇姑娘。若是有半點怠慢,仔細你們的皮!」
管事連聲應下,匆匆退去安排。
蘇晚桃跟在陸驚寒身後,低著頭,一言不發,只安安靜靜做個透明人。
可她沒想到,抵達刺史府後,竟被直接引到了一間寬敞明亮的上房。
房間陳設精緻,桌椅皆是上好木料,地上鋪著絨毯,角落燃著靜心的香,窗明几淨,比她在侯府的住處還要舒適幾分。
剛一進門,便有四五個丫鬟垂手立在兩側,端水的、遞茶的、鋪床的,各司其職,恭敬有禮。
「蘇姑娘,一路辛苦,您先沐浴歇息,晚膳已經備好了。」
蘇晚桃愣了一下,才輕聲道了謝。
她這一路趕路,雖有馬車,卻也風塵僕僕,身上早已疲憊不堪。
刺史府的丫鬟們伺候她寬衣,浴桶里盛滿了熱水,撒著新鮮花瓣,水汽氤氳,暖意包裹全身。
她痛痛快快洗了一個澡,洗去一身疲憊與塵土,只覺得渾身骨頭都輕了幾分。
換上丫鬟送來的乾淨軟衣,桌上早已擺好了滿滿一桌子精緻菜餚——
水晶肘子、糖醋魚、清炒時蔬、鮮湯小點,色香味俱全,比她在侯府吃得也更為豐盛。
她確實餓極了,也不再拘謹,安安靜靜坐下來,吃了一頓久違的飽飯。
飯菜入口溫熱可口,身邊有人輕聲細語地伺候,不用看人臉色,不用提心弔膽,不用害怕陸驚寒突然發難。
這一刻,蘇晚桃竟生出一種難得的安穩與舒服,仿佛連日來的緊繃與恐懼,都暫時被撫平了。
她甚至生出一絲恍惚——
原來富貴人家的日子,竟是這樣的舒坦。
不知不覺,夜色漸深,前院也漸漸熱鬧起來。
耳聽得那絲竹歌舞之聲隱隱傳來,隨風飄進後院,一旁的老嬤嬤解釋道:「姑娘,前院是刺史大人在給世子爺設接風宴呢,吹拉彈唱,熱鬧得很。」
「原來如此。」
蘇晚桃點點頭,目光平靜,隨口問了一句:「這種接風宴……應該都會有美人獻舞吧?」
老嬤嬤一聽,頓時以為她心裡吃醋了。
想了想,她湊上前,好聲好氣地安慰:「姑娘可別多想!男人在外應酬,都是場面事,那些舞姬歌女,不過是看著熱鬧,當不得真的。」
「咱們世子爺心裡有數的,您只管放寬心,好好養著身子,等著世子爺來瞧您便是。」
蘇晚桃聞言,輕輕笑了笑,眼底卻沒什麼波瀾:「嬤嬤誤會了,我沒有不高興。」
說到這,她頓了頓,聲音也愈發輕淡,帶著幾分認命似的清醒:「我不過就是個通房丫鬟,命都握在別人手裡,哪裡能像正妻那樣,對世子爺有什麼占有欲?那些事,我從不敢想的。」
老嬤嬤一怔,隨即臉上露出欣慰之色,連連點頭:「姑娘您這麼想就對了!這才叫識大體、懂分寸。」
她壓低聲音,語重心長地勸:「無論是咱們做下人,還是做通房的,別爭那些有的沒的,守好自己的本分最重要。等日後世子妃入了府,您老老實實、安分守己,不爭不搶,世子爺看著您乖巧,沒準還會賞您一個孩子。」
「只要有了子嗣,姑娘你在府里就算是站穩腳跟了,這輩子的榮華富貴,也就都不愁了。」
這番話,蘇晚桃不是第一次聽。
當初侯夫人跟前的周嬤嬤,便是這般勸她的,甚至好姐妹蘭兒也隱晦提過。
沒想到如今到了洛陽,這新派來身邊伺候的老嬤嬤,也是這般說法。
好像她這一生,唯一的出路,就是安分、聽話、爭個孩子,然後靠著男人的一點憐憫,度過餘生。
霎時間,蘇晚桃心裡只覺得一陣荒謬又可笑。
可這些,真的是她想要的嗎?
她想要的從來不是什麼榮華富貴,不是什么子嗣依靠,而是安安穩穩活著,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臉色,不用再被迫承受那些屈辱與恐懼。
可這些話,她不能說。
也不敢說。
她只是垂下眼睫,掩去眼底所有情緒,臉上露出溫順順從的笑意,輕輕應了一聲:「嬤嬤說得是,我都省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