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不遠處的西廂房。
屋內漆黑一片,唯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映出屋內模糊的輪廓。
蘇晚桃並未睡著。
她只是熄了燈,靜靜靠在床榻上,雙眼睜著,望著屋頂,神色茫然,思緒萬千。
她心底清楚,自己身上來了癸水,陸驚寒今日晚上定然不會來她這裡,所以,她早早便熄了燈。
不曾想卻是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傍晚時分,陸驚寒趕回來,將她從雲羅郡主手下救下來的畫面,一遍遍在她腦海里浮現。
那般清晰,那般深刻。
她不知道該說陸驚寒好,還是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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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為了她,逼著郡主給她賠罪,還在大庭廣眾之下,親自抱她回房。
這般守護與體貼,讓她心底泛起一絲從未有過的暖意,甚至有那麼一瞬間,也泛起一絲不該有的期待。
可她也清醒地知道,這份溫柔,這份護持,不過是一時的。
他是高高在上的世子,而她只是個小小通房,主僕有別,尊卑有序,他們之間,從來就沒有可能。
更何況,雲羅郡主懷恨在心,指不定日後會不會報復她……
如今想來,最好的辦法還是拿到賣身契,恢復自由身,早早遠離這侯府的紛紛擾擾……
思緒雜亂無章,越想越亂。
漸漸地,疲憊席捲了她,眼皮越來越沉重,她終究是抵不過睡意,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這一覺,她睡得格外沉,竟直接睡到了第二日的中午。
暮春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屋內,映得一片明亮。
蘇晚桃緩緩睜開眼睛,眼底還有一絲未散的睡意,小腹的疼痛已經緩解了許多。
待蘭兒端來溫熱的午飯,蘇晚桃簡單用了一些。
不多時,廚房的丫鬟又端來了一盞金絲紅棗燕窩。
蘇晚桃端起燕窩,小口小口地吃著。
也不知是不是這名貴的補品真的有奇效,吃完之後,她的身子愈發舒展,精氣神也好了許多。
難得有這般舒適的時刻,蘇晚桃便想著去院子裡活動一下,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也曬曬太陽,驅散身上的寒氣。
她不敢跑遠,也不敢去人多的地方,便循著淡淡的花香,走到了晚楓院的後院——
那裡有一株碩大的海棠樹。
此時,正是海棠盛放的時節,枝繁葉茂,粉白相間的海棠花,綴滿了枝頭,微風拂過,花瓣輕輕飄落,宛若漫天飛雪,美得動人。
蘇晚桃站在海棠樹下,微微仰頭,看著枝頭盛放的海棠花。
忽的,一陣風吹過,花瓣如雪,如夢似幻。
她下意識伸出手,輕輕接住一片飄落的海棠花瓣。
指尖接觸到花瓣的剎那,心也泛起一絲淡淡的暖意,連日來的惶恐與委屈,仿佛也被這溫柔的海棠花,悄悄撫平了幾分。
忽然,她感覺到有一道視線落在自己的身上。
她微微一僵,下意識地轉過身,朝著視線傳來的方向看去。
不遠處的迴廊下,站著一位身著月白色錦袍的少年郎。
只見他約莫十八九歲的年紀,身形修長,眉眼清秀,皮膚白皙,眉眼間,與陸驚寒有幾分相似,卻少了陸驚寒的威嚴,多了幾文士的溫潤。
蘇晚桃瞬間便認出了他——
侯府的五少爺,陸明軒,陸驚寒的親弟弟。
她心頭一慌,連忙收斂了所有的神色,快步上前行禮:「妾身蘇晚桃見過五少爺,五少爺金安。」
陸明軒顯然也沒有想到,會在這裡遇到她。
被她這般一禮,神色也有幾分靦腆,連忙擺了擺手:「不必多禮,快快請起。」
「謝五少爺。」
隨著蘇晚桃起身,陸明軒的視線也再次落在她身上——
只見眼前的少女約莫十五六歲,一襲黛青色襦裙,身姿纖細,眉眼清麗,臉色雖還有幾分蒼白,卻難掩清麗的容貌。
她站在海棠花樹下,氣質溫婉,眉眼溫順,帶著一絲淡淡的柔弱,乍一看宛若花仙子誤入人間一般。
陸明軒頓了頓,才道:「你就是我兄長房裡的那位姑娘?」
「回五少爺的話,正是妾身。」
蘇晚桃依舊垂著頭,指尖微微攥著衣擺,神色拘謹——
他們身份有別,她不敢有半分放肆。
陸明軒點了點頭,忽的又問:「這般好的天氣,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看花?身邊沒有丫鬟陪著?」
「回五少爺,妾身的丫鬟去針線房拿針線了,過一會兒便回來。」
應答完畢,蘇晚桃又微微抬頭,小心翼翼地問:「不知五少爺為何會來晚楓院?若是來找世子爺,世子爺今日一早就去兵部任職了,並不在府中。」
「我並非來找兄長。」
陸明軒臉上的靦腆更甚,「兄長書房裡有幾本古籍,是我一直想看,便想著借回去,細細研讀。」
蘇晚桃恍然:「原來是這樣。」
陸明軒一錯不錯看著她恍然的單純模樣,輕輕地嗯了聲。
二人身份懸殊,尊卑有別,實在沒有太多的話可聊。
在那一聲「嗯」後,蘇晚桃也不知該如何接話。
眼見著氣氛漸漸變得有些尷尬,而五少爺並沒有離開的意思,蘇晚桃連忙屈膝:「既然五少爺是來借書的,那妾身便不打擾五少爺了,五少爺自便。」
「你……」
陸明軒張了張嘴,不知為何,想要再與她多待會兒。
可話到嘴邊,又記起彼此的身份,若開口挽留,於禮不合,於是頷首:「蘇姑娘請便。」
陸明軒應著,而後看著她轉身,一步步朝著西廂房走去。
那纖細的身姿,透著些許落寞,與方才站在海棠花樹下的溫柔模樣,有幾分不同。
蘇晚桃走後,陸明軒便轉身,朝著陸驚寒的書房走去。
書房的小廝早已聽聞他的來意,連忙上前伺候,陪著他找到了那幾本古籍。
陸明軒小心翼翼地將古籍收好,便準備離開晚楓院。
走到迴廊盡頭,經過那株海棠樹時,他卻停下了腳步,再次朝著海棠花樹下看了一眼——
那裡,早已沒了那道纖細身影,只剩下滿樹盛放的海棠花。
他腦海里卻不自覺地浮現出方才蘇晚桃站在海棠花樹下的模樣——
陽光灑在她的身上,暖融融的,粉白的海棠花瓣落在她的發頂、肩頭,她微微仰頭,目光溫柔地看著枝頭的海棠花。
身形翩然,氣質清冷,宛若一隻被囚住的孤鶴。
那個畫面,很美。
美到深深烙印在他的腦海里,揮之不去。
只是陸明軒不解,他聽聞兄長對她十分寵愛,可她為什麼還會露出那樣失落的表情?
為什麼,她的眼底,會有那樣的疏離與茫然?
他就那樣,站在迴廊下,盯著海棠花樹,思緒飄遠。
站在他身邊的小廝見他久久不動,小心翼翼地湊上前,低聲提醒:「少爺,書借好了,咱們也該回去了,不然耽誤了你讀書的時辰就不好了。」
陸明軒被小廝的提醒拉回神,又看了眼那空蕩蕩的海棠樹下,他抱緊了懷中的古籍,收回視線:「嗯,走吧。」
而在他離去不久,晚楓院旁的月洞門裡緩緩走出一道藕荷色的身影。
聽得晚楓院內的灑掃小廝匯報的消息,白錦柔捏著帕子,嗤笑一聲:「這倒是有意思。」
沒想到那小賤人竟這麼大的能耐,不過第一面,竟連五少爺的魂兒也勾走了?
「銀子拿著吧。」
白錦柔示意琥珀給了那小廝一枚銀果子,又對那小廝吩咐道:「你去告訴那蘇晚桃,我在前頭的長豐亭等她。」